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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是關乎我們「如何」工作: 談英國Eastside Projects與荷蘭Casco Art Institute的另類機構實踐

最終是關乎我們「如何」工作: 談英國Eastside Projects與荷蘭Casco Art Institute的另類機構實踐

It’s Ultimately About "How We Work": Alternative Institutional Practices at Eastside Projects (UK) and Casco Art Institute (Netherlands)

長駐紐約的瑞士作家、策展人安東尼.胡伯曼(Anthony Huberman)在2011年一篇名為〈Take Care〉的文章中指出:當我們身處一個MoMA展出行為藝術,古根漢美術館涵納體制批判作品,泰德美術館將數十個獨立空間集結為系列展演計畫的時代,「替代空間原本的定位便顯得有些尷尬且多餘。」於此,我們不禁要問,獨立空間在當代藝術社群、乃至於廣泛的社會之中,還能扮演什麼樣的角色?發揮什麼樣的功能?

獨立藝術空間,或所謂替代空間,最早誕生於1960至70年代的歐美藝術社群,並於1980年代在臺灣萌芽。其目的便是試圖在當時仍保守的主流美術館,與銷售導向的商業畫廊之外另闢蹊徑,挑戰既有的框架,探索前衛藝術的可能。然而,長駐紐約的瑞士作家、策展人安東尼.胡伯曼(Anthony Huberman)在2011年一篇名為〈Take Care〉的文章中指出:當我們身處一個MoMA展出行為藝術,古根漢美術館(Guggenheim Museum)涵納體制批判作品,泰德美術館(Tate)將數十個獨立空間集結為系列展演計畫的時代,「替代空間原本的定位便顯得有些尷尬且多餘。」(註1)

於此,我們不禁要問,獨立空間在當代藝術社群、乃至於廣泛的社會之中,還能扮演什麼樣的角色?發揮什麼樣的功能?胡伯曼給出的回應是:「雖然這些主流或商業體系願意在『展演題材(what they show)』上承擔風險,卻鮮少有人敢對其『工作方式(how they work)』進行變革」(註2),並揭示當代機構的價值,在其如何從『無所不知』(I KNOW)的內容主宰者,轉向因好奇、「在乎」(I CARE)所驅動的「關照」行為,透過接納自身在知識面前的脆弱與坦誠,於展演之中與大眾開啟平等對話、共同探索。

胡伯曼文中所舉出的案例,多從展覽、大型研究案或公眾計畫等「面向大眾」的維度切入,檢視「策劃者/策展人」職能的轉變;但在「新機構主義」的浪潮中,亦有如英國Eastside Projects(以下稱Eastsides)或荷蘭Casco Art Institute: Working for the Commons(以下稱Casco)等空間,進一步將對「how they work」的探索,由外向內地深入自身的組成架構與運作肌理,以更具實驗性的模式,實踐對機構本質的「破格」。

Eastside Projects建築外牆上由Gavin Wade與Céline Condorelli設計的「廣告看板」,上方展示Hardeep Pandhal 的作品《BAME Storm》(2018)以及 Faisal Hussein的《Stop Colonising Our Futures》(2021)。(攝影/劉依盈)

藝術計畫驅動的機構實踐

有別於多數當代機構的體制內決策,多由核心的管理階層由上而下施行;或部分老牌藝術家空間,在機構化後由行政策展專業的人員掌舵機構的營運方式,Eastside的創立和Casco的轉型則各自與一個藝術計畫緊密關聯。

Eastside源自身兼藝術家身份的機構創辦人Gavin Wade與Céline Condorelli自2003年發起的系列創作《支持系統》(Support Strcuture),是該計畫十個階段的第九章節。這個計畫指向「藝術有用」的核心精神,透過藝術家以實體結構或動態活動等的形式介入,與特定社群共同檢視他們當前使用的空間,想像未來的可能改變。其第一階段便是為2003年倫敦Chisenhale Gallery的展覽「我是策展人」(I Am A Curator),提供一套完整的展示與收納系統,協助藝術家Per Huttner實踐其大膽構想:在30天內每日各邀請一名大眾擔任「策展人」,任由其調度空間與展品並策劃一檔展覽,藉由開放決策權力,辯證策展人與觀眾間的倫理與責任關係。此後,他們亦分別於企業廣場、大學、商場,或與在地的多元文化倡導團體合作,以公眾性、未來性為考量,發展各類創意提案。

Casco則是在其轉向以經濟學與社會學中的「公共財」 (The Commons) 作為核心實踐基調的摸索過程中,邀請藝術家Anette Krauss同行。2014至2018年,由Casco團隊與Krauss共同發起的計畫「卸載知識的場域:藝術機構」(Site for Unlearning: Art Organization),以「卸載」(unlearn)為主要的行為指引,透過集會與討論,共同反思:在現有機構框架下,有什麼是人們習以為常,實則存有疑義的思維習慣?最終他們著眼於新自由主義宰制的當代社會中,人們對於「忙碌」和「生產力」近乎偏執的執著,發展出一系列在日常運作、展演策劃到公眾互動的過程中,「卸載忙碌」的實踐練習。

「卸載忙碌」的練習之一為「共同清潔(Cleaning Together)」,團隊成員在每週例會後放下手邊工作,集體從事在新自由主義社會中被認為「不具生產力」的清潔工作。(Annette Krauss拍攝,Casco Art Institute提供)

Eastside Projects:藝術家自營的「多重宇宙」

在機構簡介中,Eastside開宗名義的將自身定義為一座「多重宇宙」(multiverse),因團隊認為無論是「組織」(organisation)或「空間」(space),都不足以精確的描述其以過程為導向的工作方法,以及作為一處多重敘事、經驗交織的所在。創辦人Gavin將其取名「Eastside」(東邊)除了因機構空間位處伯明罕東部,更因爲在英國,東邊通常處於下風處,多是工廠在與中下階層居住的地方,同時也是所有生猛、草根的創意萌發之處。

對Gavin而言,始於創作計畫的Eastside始終是一件持續形變的「共創作品」(multi-authored artwork)。談及「藝術家-策展人」的自我定位,他表示:「我們不想用『總監』(director)這種商業體系的職位來稱呼我們自己。對我來說,營運空間不僅是創作,也包含了某種意義上的策展──我指的並非挑選作品,而是關乎如何透過改變環境,形塑他者的行為、觀看模式。」這解釋了Eastside大至辦公空間、移動式展牆,小至桌椅、水槽,都由Gavin、Céline、另位共同創辦人Ruth Claxton與團隊親手策劃、設計、製作,他們甚至在空間外牆裝設了伯明罕唯一的非營利看板鷹架,藉由結構的搭建,持續孵育創作的發生。

Eastside Project的辦公空間及工作室由團隊親自設計製作。(攝影/劉依盈)

除了「實體」的支持系統,Eastside汲取1960年代激進團體「藝術家派駐小組」(Artist Placement Group)透過進駐政府部門與私人企業,將藝術家的創意想法轉作「有用資源」的精神,創設「偶然藝術家」計畫(Incidental Artists),提供資金與資源予獲選藝術家就自身研究興趣發展回應。此外更於2017年策辦展覽「Policy Show」,邀請一群藝術家與策展人組成智庫,透過與群眾的公開討論,分別以照料、住宅與教育三個面向發想「政策」,並發展不同的演出、行動以分享、測試或實行這些政策。此些計畫皆回應Gavin所言:「縱使是那些看似最隨機、無用的想法,都可能發揮作用」,並深信藝術家「觀察社會運作與聆聽時代雜音的能力」。

Eastside亦設有「EOP Artists」計畫,會員僅需每月繳納五英鎊(約200台幣)即可加入,團隊提供一對一諮詢、工作坊、展覽參訪等資源,會員也有權申請Eastside每年度的展覽空間徵件,並獲小型藝博會與展覽的參展機會,甚至加入長期的「偶然藝術家」計畫,在機構的有限資訊內,鋪展其支持網絡的可及性。

而Eastside另一個最為人稱道之處,無非是其對於「透明性」的堅持。從個別成員的工作日數與薪資;與藝術家以不同形式合作的相應費用;空間使用者的行為守則(Code of Conduct);到記敘空間願景、營運政策與方法等細節的「使用者手冊(User’s Manual),全數資訊皆可從其官網直接瀏覽,團隊每年亦花費心力討論修改相關內容。有別於多數機構有限度地向大眾開放,Eastside直面其間潛在的資訊不對等問題,將許多被刻意隱藏、只能意會的秘密,轉為空開透明的共享資源,誠如Gavin所言:「我們希望營運機構的過程可以被他人學習、詰問,甚至挑戰,也因此必須要讓人們在甚至不需要來問的狀況下,就直接取得資訊。」

Eastside Projects網頁上詳細記載從創辦人到清潔人員的簡介資訊,包含每週工作日數與薪資。(擷取自Eastsides Projects官網)

Casco Art Institute:邁向「共作共享」的社群行動

1990年成立的Casco,名稱源於荷蘭語,意指變革、共同探索與研究的「基本架構」。歷經前述的「卸載知識的場域:藝術機構」計畫,以及七至八年與社群的對話討論,機構於2018年自Casco Office of Art, Theory, and Design,正式改名Casco Art Institute: Working for the Commons。借「公有財」概念,主張藝術本質上便是維繫社群文化生命力的共享資源,而共享的制度亦有助於滋養藝術的發展。因此,機構嘗試將此一構想內化至運作模式,並落實於社群共塑的計畫內涵中。

Casco的機構週期雖因政府補助申請的邏輯,仍圍繞著一年兩檔展覽的節奏運行,卻逐漸嘗試將以呈現個人創作為核心目的的展覽模型,轉化為一個「與社群共同組織的起始點」。如此改變首先反映於資源分配的調挪,執行總監Marianna Takou受訪時表示:「我們認為將50%的預算用於一檔只持續兩個半月的展覽,無論於環境資源的使用,以及機構資金的分配上,都不具永續性。因此,我們嘗試將展覽控制在一定規模,並有意識的將部分預算分配至我們的『生態系』。」Marianna口中的生態系,指的是長期與Casco保持一定關係的當地團體與志工,他們依據自身量能,選擇涉入機構運作與討論的程度;部分團體定期使用Casco的公共空間,也提案共同舉辦活動。

Casco Art Institute外觀。(攝影/劉依盈)

自2018年起,每一至兩年,Casco都會舉辦「藝術機構共有化集會」(Assembly for commoning art institutions),此些會議並非用於討論機構營運的實際議題,而奠基於《卸載知識的場域:藝術機構》的累積,持續就當代機構對於生產力、忙碌、效率、績效等的運作慣性進行反思,並找尋可能解方。近幾次的主題涵蓋「解構壓力」、草擬「氣候正義準則」以及「集體藝術實踐的韌性」等,由機構成員組織辦理,「生態系」成員則透過經驗分享、意見發表、資源帶入等形式參與其中。

儘管「集會」不直接介入機構的實務決策,但其中生成的思辨動能與成員關係,往往有機地延展至展演計畫的構成。Casco近期展覽「讓圩田重新紮根」(Rerooting the Polder)便是由團隊邀請長期活躍於「生態系」的藝術家Wapke Feenstra,以「土地」為初始概念,聚焦長年作為人類透過排水系統向自然奪取低窪土地的「圩田」,探索其在經濟價值之外,作為一座文化歷史的共享檔案庫之可能。Feenstra不僅展示自身創作的裝置、錄像、繪畫等傳統意義上的「作品」,亦在展場中建構一處舒適的公眾空間,同時透過一系列腳踏車戶外踏查活動,引領參與者實際走入圩田,以此深化討論。

「讓圩田重新紮根」展場中的公共空間。(攝影/劉依盈)

Marianna也強調,Casco不僅記錄所有活動和計畫的過程,更將其轉化為「工具」(tool-making),成為廣泛社群得以參照的「共享資源」。前述的五年計畫「卸載知識的場域」最終匯聚為一本可實體購買,亦可於線上免費下載的出版品《卸載練習》(Unlearning Exercises,註3),其中記敘機構眾人在概念上的深入討論,更將這些過程具象化為一套大眾皆可操作的實踐指南——包含「共同清潔」、「數位淨化」或「心情色彩表」等練習,邀請讀者從中發動改變機構運作日常的微小革命。

誠然,這類變革並非一蹴而就。Marianna 坦言,要將「共作共享」真正融入機構骨幹、乃至於繁雜的運作日常,過程極其耗費心力;團隊至今仍持續估量自身的運作量能,嘗試在避免自我剝削、拒絕被「忙碌」綁架的前提下,反覆摸索如何實踐這套共享路徑。

無論是基於「藝術有用」的信念,透過實質結構與展演計畫兩方面的系統設立,持續為藝術家撐開想像與實踐空間的Eastside Porjects;亦或是將藝術視為共享資源,在機構營運的表裏皆向社群敞開,實驗「共作」可能性的Casco Art Institute,皆著眼於機構組成與運作肌理的革新,以自身的另類實踐,賦形「我在乎」的其一樣態,使機構由容納展示、單向傳遞知識的白盒子,轉化為一種具備自省能力的生命體,在「追求知識」的同時,也因著其中參與者的熱忱與傾注,逐步成為「投入關照」的場域。

本文最初概念源自2017年倫敦大學金匠學院策展研究所「Curatorial Habits of Care」課程的課堂討論,後由筆者於2025年國藝會海外藝遊專案「Instituting Otherwise:英荷中小型藝術機構及獨立空間的另類實踐探訪」,實地訪談Eastside Project共同創辦人Gavin Wade及Casco Art Institute執行總監Marianna Takou,集結相關內容撰寫而成。

註釋

註1 Anthony Huberman, “Take Care,” in Circular Facts, ed. Mai Abu ElDahab, Binna Choi, and Emily Pethick (Berlin: Sternberg Press, 2011), 9-17.

註2 Huberman, “Take Care,” 11.

註3 由五年計畫「卸載知識的場域」匯集的《卸載練習》可至連結下載。

劉依盈( 3篇 )

自由工作者,做展覽、寫字,也當翻譯。畢業於倫敦大學金匠學院策展研究所。曾任北師美術館展覽暨國際事務專員,統籌執行「草間彌生的『軌跡』與『奇跡』」、「戰鬥之城.終」等展覽並參與策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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