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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如何邀約:中美館從複數敘事孕育的新倫理生態系統

萬物如何邀約:中美館從複數敘事孕育的新倫理生態系統

How A Call is Made by All Beings: New Ethical Ecosystem Born from Plural Narratives at Taichung Art Museum

讓我們談談「邀約」,從中美館的論述中,這份邀約是由萬物發出的,是因為有萬物的邀請,我們才能看見敘事的多樣性。如同人類學家針對人類語言音調可能源自對鳥類鳴唱模仿的研究,生態的豐饒與否似乎決定了我們敘事能力的邊界。因此,當物種多樣性減少時,敘事亦會隨之貧瘠,我們迫切需要的不僅是保存物種,更是要學會像河流、像樹木、甚至像獨角獸那樣說故事,這種「複數敘事」的渴望,在展覽中轉化為一系列透過神話、信仰、傳說來跳脫現代框架的重構。

(非)白盒子

一巨大的探鑽器具,從廣場頂端鑽入地下,螺旋紋狀的柱體上方,依序遺留著土壤、石塊、混凝土、鋼材和複合材料的碎片,如地層般疊置,不僅映照現代建築的施工過程,同時這些物件也成為敘事的線索。這件極具震撼感的裝置來自比利時藝術家阿德里安.提爾提奧(Adrien Tirtiaux)的作品《後博物館證據(探鑽)》,為臺中市立美術館(以下簡稱「中美館」)開館展覽「萬物的邀約」中的委託製作。作為入口處最顯眼的作品,甚至一路看起來像是貫穿至上層的室內展覽空間,為展覽主題與美術館空間開啟對話。

阿德里安・提爾提奧《後博物館證據(探鑽)》現地裝置——木材、綁帶、塗料、膠、水石、土壤、沙子、混凝土、鋼材、建築廢料,25×2.5×2.5公尺,2025。攝影/ANPIS FOTO 王世邦

早期美術館多以方正、純白的幾何造型為建築主要設計方式,將多數話語權交給展示的藝術品。然而,在近年這波臺灣地方美術館的興建案例中,美術館建築則各自呈現建築師獨特的語彙與風格。2024年落成的桃園市立美術館,由日本建築大師山本理顯(Riken Yamamoto)操刀,以「山丘」造型為建築主體靈感,外部錯落著展示平台與綠蔭的巨大傾斜坡面,為地景帶來具娛樂性與景觀性的建築。2025年甫開館的新北市美術館,由臺灣知名建築師姚仁喜帶領設計,美術館選址於大漢溪與鶯歌溪的交會口,原本自然景觀蘆葦遍佈,美術館也以蘆葦為意象,將建築外型以長條柱狀排列包裹,打造與周圍地景相呼應的建築體。

回到中美館,由SANAA事務所建築師妹島和世(Kazuyo Sejima)與西澤立衛(Ryue Nishizawa)設計,延續著建築團隊強調「與自然共生」的建築特性,再加上圖書館與美術館共構的願景,將選址於臺中水湳經貿生態園區的美術館,以通透、打破界限的精神,在建築中設計多重連通道、開放共享的大廳、將厚重牆面轉為具輕盈曲線與通透性的擴張網等,重新省思自然與人文的關係。值得注意的是,除了同樣與上述美術館建築都帶有「建築師作品」的意味外,中美館更進一步在開館展覽「萬物的邀約」中,讓作品與建築有著更緊密的對話關係,而這也是在眾多地方美術館的開館展覽中,難得一見的策展方法。

圖為「綠美圖文化之森」。由 SANAA 事務所建築師妹島和世與西澤立衛設計,建築以通透、連通與自然共生為核心理念,結合圖書館與美術館的共構願景。中美館在開館展「萬物的邀約」中進一步深化作品與建築的對話,使展覽成為空間理念的延伸。(攝影/Iwan Baan)

建築作為方法

「萬物的邀約」由中美館策展團隊攜手臺灣策展人周伶芝、美國策展人艾蕾娜.克萊爾.費爾德曼(Alaina Claire Feldman),以及羅馬尼亞策展人安卡.繆雷.金(Anca Mihuleţ-Kim)四方共同策劃。從所在地公園的歷史脈絡出發,該公園本身具有複雜的殖民與人造歷史,從日治時代為滿足軍用需求興建為水湳機場,後來再隨著機場需求的轉移,重新規劃為都市公園綠地。策展團隊透過這樣的背景,再加上建築本身的特性,來想像位於此脈絡上的文化機構,如何對人與自然、城市與記憶、跨物種與未來的多重關係進行探討。

如同建築入口廣場處的《後博物館證據(探鑽)》將建築在建造的過程中,我們容易忽略、甚至看不見的景象顯露出來,人類資本與勞動、工業與自然、展覽與建築空間,透過作品形成了連動的反思關係。除此之外,這次展出的韓國藝術家文勝鉉(Seunghyun Moon)《論薄而透明之物》以及蘇文琪《她,瀰漫在空氣中》兩件作品,也是藝術家對美術館空間進行的再思考。中美館除了外部通透的建築體之外,內部有著獨特的曲折廊道、環形斜坡,既創造邊界、也打破框架,為觀眾在身體移動與作品閱讀上帶來嶄新的體驗。

《論薄而透明之物》由包括藝術家本人的三位表演者共同演出,文勝鉉為一名腦性麻痺患者,他們以異質的身體樣態,與美術館空間、殘留的灰塵、留存的鷹架等進行延展與共振。而相較於文勝鉉透過身體的實際互動,蘇文琪則化身為一位在美術館中遊走的半透明媒介,《她,瀰漫在空氣中》運用慢速快門與多重疊影手法,捕捉身體穿越空間的動態痕跡,玩味可見與不可見之間的感知體驗,並呈現身體在數位世界中被複製、監控、展示的多層次樣貌。這兩件作品都具有流動性、異質性、難以定義、在空間中重新探索身體存在與感知的意味,正如同美術館建築所欲開展的企圖,且在展覽接下來的作品中,都可以窺見類似的思考實驗,並繼續往前推進,探問著何謂萬物、萬物又如何邀約。

文勝鉉(Seung Hyun Moon)《論薄而透明之物》表演、單頻道錄像,25分鐘,2025。臺中市立美術館委託製作

重新審視人與非人

至於何謂「萬物」,展覽探討著現代性是如何透過「技術」與「觀看」製造人與非人的界線,而藝術家又怎麼去進行模糊並重新審視。在區秀詒的《椰林、檳城艷與情報員的生死戀情:一次放送計畫 II》中,她將視角鎖定在1935年日本時代的臺灣博覽會作為一種帝國權力的展示櫥窗,熱帶植物與珍禽異獸都被納入所謂的「南方館」中,「自然」成為了帝國的資產與宣傳工具。

許家維的《橡膠》與吳其育的《薄膜史:道(致陳火泉〈道〉)》,也同樣運用AI技術,回頭審視20世紀初期的殖民產業。許家維的《橡膠》將鏡頭對準荷屬東印度的殖民檔案,他利用荷蘭Eye Filmmuseum典藏的1900至1945年間紀錄片,透過AI技術重構了橡膠種植園的場景,指出植物在殖民過程中扮演的角色。吳其育則敏銳抓住了「樟腦」這個物質—它既是臺灣日治時期現代化開墾與對原住民戰爭的掠奪對象,更是早期電影膠卷(賽璐珞)的基底材料。在《薄膜史:道(致陳火泉〈道〉)》中,吳其育指出樟腦是影像的「前世」,不過當AI生成技術讓光學不再是成像的唯一關鍵時,看似脫離了物質載體的影像,卻仍未擺脫剝削的邏輯:昔日帝國為了獲取樟腦而入侵山林、驅逐原住民,將森林轉化為易燃的膠卷;今日的AI則透過數據吞噬檔案。吳其育讓我們看見,那層隔開人與自然的「薄膜」,從賽璐珞演變為數位螢幕,鏡頭背後的凝視與掠奪本質似乎並未消失。

圖為臺中市立美術館開館展覽「萬物的邀約」展出單元一景,以「幻生的寓言」為線索,探討現代性如何透過技術與觀看形塑人與非人的界線,並藉藝術實踐重新思考「萬物」的生成與關係。(攝影/ANPIS FOTO 王世邦)

然而,展覽也並未停留在對殖民歷史的批判,而是試圖從其他視角找到對話的可能。在余欣蘭(Rngrang Hungul)的《我是女人,我是獵人》的鏡頭下,呈現原住民狩獵文化中,獵人不再是自然的掠奪者,而是山林的守護者與溝通者,人與動物的關係不是單向的凝視與獵殺,而是成為互為主體的平衡,展現了原住民古老的生態倫理智慧。劉玗《They dance in the dark》則將人與非人的界線推向模糊與混種,她追溯至古老的藥草學,挖掘出「曼德拉草」這個介於植物與人類之間的奇異生物。曼德拉草擁有人形的根莖,在傳說中具有靈性與痛感,它是植物界的「人」,也是人類潛意識中的「植物」,藉此探討人類與植物間那條看似穩固、實則流動的界線。

余欣蘭(Rngrang Hungul)《我是女人,我是獵人》。單頻道錄像裝置,2022,圖片來源:藝術家提供

神話開啟的複數敘事

接下來讓我們談談「邀約」,從中美館的論述中,這份邀約是由萬物發出的,是因為有萬物的邀請,我們才能看見敘事的多樣性。如同人類學家針對人類語言音調可能源自對鳥類鳴唱模仿的研究,生態的豐饒與否似乎決定了我們敘事能力的邊界。因此,當物種多樣性減少時,敘事亦會隨之貧瘠,我們迫切需要的不僅是保存物種,更是要學會像河流、像樹木、甚至像獨角獸那樣說故事,這種「複數敘事」的渴望,在展覽中轉化為一系列透過神話、信仰、傳說來跳脫現代框架的重構。

TAI身體劇場《巨靈寢所:化嶼為地》,由太魯閣族藝術家瓦旦.督喜(Watan Tusi)將原住民創世神話中「殞落的巨人化為島嶼」作為核心隱喻,並以現代建築工法在美術館空間中打造一特殊場所,讓表演者的身體在空間中演繹著從肉身回歸土地的過程,神話不再是遠古的傳說,而是對族群文化斷裂的修復與慰靈。與此遙相呼應的是,邁蘭德.康斯坦特(Myrlande Constant)的巫毒旗幟創作,她透過創作進入了傳統上由男性主導的宗教儀式領域,將鮮明的女性觀點編織進海地的巫毒精神宇宙。以此談論神話系統並非封閉的僵固傳統,而是可以透過性別觀點與個人生命經驗被重新開啟。

邁蘭德.康斯坦特《韋多(Hwèdo)》。布面珠繡與亮片,61×81公分(含框),2022。© Myrlande Constant,藝術家及 Fort Gansevoort(紐約)提供

這種將神話視為連結紐帶的嘗試,在紙月亮偶劇團(Papermoon Puppet Theatre)《KALI—記憶之流》中則顯得更為柔軟且成為社群交流的方法。他們延續了印尼偶戲傳統,講述小男孩與河流守護神卡利(Kali)相遇的故事,呈現萬物有靈的信仰;更為關鍵的是,偶劇團此次也會來臺與臺中博屋瑪國小合作,透過流域傳說連結印尼與臺灣,共同思索彼此的聚落、記憶和故事場域。當敘事推進至陳瀅如《聞山海》時,藝術家挑戰了「眼見為憑」的慣性思維,取材自兩千年前的中國《山海經》,原典以文字勾勒百種神話動物的獨特形貌,藝術家刻意不將生物圖像化,而是運用聲音、氣味與文本,引導觀眾憑藉自身想像去感知這些在空間中流動的未知生物。

陳瀅如《聞山海》。複合媒材,10.2環繞聲道、9K雙頻道同步投影、氣味(天然精油),7.2×10.8公尺(首展規格)/原規劃14.2環繞聲道、8×12公尺,2025。攝影/ANPIS FOTO 王世邦

成為彼此的星叢

行文至此,便不難理解為何在展覽籌劃之初,策展團隊即納入了海倫.凱勒(Helen Keller)檔案館的珍貴照片,以及文學經典《小王子》(The Little Prince)的草稿與筆記文獻。這兩組看似跳脫「當代藝術」範疇的物件,實則精準地釘錨了展覽的核心意義:對感知邊界的質疑與對真實敘事的重構。海倫・凱勒透過「觸覺」與世界進行了一場場親密交流,打破了以「看」為主的認知慣性,而《小王子》的故事中那幅知名素描提醒著我們:我們眼中的帽子,實際上也可能是一隻正在消化大象的蛇。

圖為安東尼.聖修伯里〈小王子繪圖手稿及聖修伯里檔案文件〉(1920–1944)。這批草稿與筆記揭示《小王子》如何以想像顛覆感知慣性,回應展覽對「看」的質疑,提醒真實往往存在於被忽略的敘事與感官邊界之中。(攝影/ANPIS FOTO 王世邦)

「萬物的邀約」承襲著美術館的建築特性與地點脈絡,讓場館不再只是一處展示物件的白盒子,而是孕育一個新倫理的生態系統。在這個系統中,每一個故事都是對抗遺忘與滅絕的行動,每一件作品都是萬物給予我們的暗示,邀請我們在破碎的世界中,重新學習與他者共生、成為彼此的星叢。而作為開館第一個展覽,這也許也是中美館對未來自我定位的宣言。

陳思宇(Sih-Yu Chen)( 151篇 )

藝術研究與書寫者。典藏雜誌社企畫編輯與Podcast《ARTbience藝術環境音》製作統籌。關注音像藝術、跨域製作以及文化環境。文章散見於日本媒體《artscape》、《典藏ARTouch》、《CLABO實驗波》、《藝術觀點ACT》、《Pulima link》、《歷史文物》等。國立臺南藝術大學動畫藝術與影像美學研究所碩士。E-mail: sihyu0322@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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