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海闊天空，那就深深挖掘。在所有建築中我最喜歡井。」 中國建築師劉家琨，獲2025年普立茲克建築獎

日（3/4）前，普立茲克建築獎（Pritzker Architecture Prize）揭曉了2025年得主，由中國建築師劉家琨獲此殊榮。被譽為「建築界的諾貝爾獎」的普立茲克建築獎，象徵了對建築藝術與社會價值的至高肯定。而劉家琨的獲獎，亦使他成為繼2012年王澍之後，第二位獲此殊榮的中國建築師。

回顧過往歷屆獲獎者，皆為當代建築界中的重要推手，包括2024年日本建築師山本理顯（Riken Yamamoto）、2023年英國建築師大衛．基帕菲特（David Chipperfield），以及2022年布吉納法索建築師迪埃貝多．弗朗西斯．凱雷（Diébédo Francis Kéré）等人。在本屆公布的評審語中，評審團表達了對劉家琨巧妙融合中國傳統建築語彙與現代美學於建築中的能力，以及他對於建築、環境與社會的深刻理解、關懷的肯定。

延伸閱讀｜「對我來說，認識空間就是認識整個社區。」日本建築師山本理顯，獲2024年普利茲克建築獎

上大學之前（我）從來未聽說過「建築學｣，填志願時連「倉庫保管」和「皮革處理」都填了，無非也就是一個知識青年想跳出農村找個工作。——劉家琨，《明月構想》，頁184。

1956年，劉家琨出生於中國成都。1975年，他曾作為知青下鄉至四川溫江勞動。1978年，進入重慶建築工程學院建築系就讀。在劉家琨的大學時期，學習環境尚處於一個建築資訊貧乏的年代，他曾形容，彼時在建築專業上的「懵懵懂懂」，部分「由於缺乏強而有力的教學傳統，重建工的野孩子們從一年級開始就什麼都玩，到畢業的時候一頭霧水，其實什麼都沒有幹，好像什麼都幹過了。」

1982年畢業後，劉家琨留在了家鄉，被分配至成都市建築設計研究院工作，成為中國轉型時期第一批被賦予重建國家建設重任的畢業生之一。

作為一座歷史悠久的中國內陸城市，成都深厚的歷史文化亦影響了始終選擇留在家鄉的劉家琨的建築設計理念。其建築作品立基於由「現實」出發，尊重中國多元的歷史傳統與內在多樣性，並在建築與自然、傳統與現代之間尋求銜接的平衡。1994年至1999年間，劉家琨逐漸於中國建築界嶄露頭角，並於1999年創立家琨建築設計事務所，專注於建築、室內與景觀設計，開啟他獨具特色的建築實踐。

成都是一個普通城市，建設飛速發展，卻並不具備超大都市的脈絡和前景，一切都屬於半心半意，被動追趕，似像非像的矛盾和曖昧之中。我在這裡工作，是因為這裡是我的家鄉，因為一些自然而然的命運安排，也因為我逐漸認識到：這種城市，其實也是一類典型。——劉家琨，《此時此地》，頁13。

在面對城市快速變遷的過渡期，人口流動如潮水般湧入，也往外離散，劉家琨對於建築實踐則逐漸分化為兩條路徑：鄉村建築與都市建築。他的建築語言不追求華麗與繁複，而是回應環境條件，因地制宜、就地取材。整體而言，劉家琨強調以「適宜技術」的建築策略，在技術、成本的平衡中，透過設計的智慧挖掘地方的深厚人文歷史，進而使其建築看來素樸，卻能兼載文化記憶與美感。他曾表示，亦能由此向前「探詢一條適用於經濟落後，但文明深厚的國家或地區的建築策略。」

只有看清並利用自己的資源才能繼續前進，也許就是這樣的生存狀態，最終決定著我的工作立場。——劉家琨，《此時此地》，頁13。

在普利茲克獎評審團的評審語中，如此評價劉家琨的建築作品，「以其深刻的連貫性和穩定的素質擺脫了各種美學或風格上的束縛，對新世界進行了想像和建構。」其建築實踐循著場地條件、自然景觀發展，並將現有城市框架、市民需求與當地傳統交織融合，展現出高度的適應性與完整性。同時，劉家琨亦擅長透過建築設計聯繫基礎設施、景觀與公共空間，最大程度地運用在地材料與傳統工藝，以應對當代城市面臨的人口稠密、生活空間緊迫等問題。

在劉家琨的作品中，身分的定義既關乎個人，也關乎人們對特定地方的集體歸屬感。他重新審視了中國傳統，摒棄了懷舊與含糊，而是將其作為通往創新的跳板。對他而言，身分是指一個國家的歷史、城市的印記與社區的遺跡。——2025普立茲克獎評審語

劉家琨在中國各地參與了眾多博物館、公共項目、公園與區域復興計畫，特別在人口稠密的城市環境中，他以建築回應公共與開放空間日益稀缺的現象。2015年，劉家琨所設計的標誌性公共項目「西村大院」，為一座融合文化、體育、娛樂、商辦與營業空間的庭院式綜合建築。「西村大院」的三面皆由建築圍合，其中一面為立體跑道，中庭則設有足球場與竹林景觀，整體設計理念借鑒了四川盆地的地貌景觀、中國傳統圍合式院落與藻井的建築型態，裸露在外的混凝土骨架亦讓建築以樸實形態融入城市之中。其中，在中庭內種植的層層竹林提供了民眾的休憩場所，自行車道與步行道路交錯穿行，亦使空間如同一座城市中的小村落既開放而與人親近。

「在這個容易形成無窮無盡、乏味與邊緣的世界中，他找到了一種新的建築方法，能夠同時營造出樓宇、基礎設施、景觀和公共空間，」而這「或許能為在城市快速發展的時代如何應對城市化挑戰提供有用的線索。」——2016 年普立茲克獎得主、評審團主席亞歷杭德羅．阿拉維納（Alejandro Aravena）

劉家琨打開了城市一向予人的隔離感，他所創造的公共空間，不僅滿足生活機能需求，更在密集的城市環境中，開闢出一處既能歇息又保持通透的公共場域。評審們亦指出，「他創造的這些全新建築既是歷史記錄，也是基礎設施；既是景觀，也是非凡的公共空間。」

另一方面，劉家琨的「因地制宜」策略，使他的建築作品總能與環境融為一體，並在既有景觀中創造出新景觀，如「鹿野苑石刻藝術博物館」從中國傳統園林造景汲取靈感，運用水池、疊石與清水混凝土的隨機布局，呈現野逸幽深的空間；「二郎鎮天寶洞區域改造項目」則依附於天然洞穴，將其轉化為酒窖，與天寶山蒼翠的峭壁景觀渾然一體；而建川博物館聚落「文革之鐘博物館」，則以一座宏大的圓形建築呈現歷史記憶，透過天窗引入自然光線，使內部環繞的照片帶呈現時間軌跡，訴說文革落幕的象徵意義。他也曾以四川汶川大地震後回收廢墟材料製成的「再生磚」，為地震中不幸罹難的的15歲女孩胡慧姍建造紀念建築——「胡慧姍紀念館」。

對我而言，無論城鄉，無論其最終型態結果如何不同，但方法是一樣的：即如何直面現實，積極應對，盡可能地使有利的條件和不利的因素都轉化為設計的依據和資源，好的設計就是對這些資源的創造性利用。——劉家琨，《此時此地》，頁14。

至今，劉家琨在中國已完成逾30件建築項目，其代表作涵蓋學術建築、文化機構與公共空間。其中包括御窯金磚博物館（2016，蘇州）、汶川地震纪念館（2013，四川）、松陽三廟文化交流中心（2020，浙江）與大運河杭州鋼鐵園區（2025．杭州）等。

此外，他的裝置作品《隨風2015：由你選擇》也曾於2018年在北京蛇行畫廊的夏日涼亭項目中首次展出，此作以插置於粗原木底座上的魚竿構成拱廊，並曾入選2015年威尼斯雙年展。劉家琨形容是「透過鋼板間伸展的拉索來展現摧剛為柔的力量。」

延伸閱讀｜展亭計畫走出英國，蛇形畫廊落戶北京

「不能海闊天空，那就深深挖掘。在所有建築中我最喜歡井。」——劉家琨，《明月構想》，頁200。

在普立茲克獎公布的得主資訊中提及，1984年劉家琨曾自願外派至西藏那曲，參與當地建設工程，他曾在〈我在西部做建築嗎〉一文中寫道：「當時我主要的長處是好像什麼都不怕，另外也還能畫一手水彩渲染圖。那曲海拔4700米，因為缺的主要是氧氣，所以缺別的就不算什麼了。」而這段與西藏土地和當地居民共度的生活時光，也使他領悟到：「建築設計的要旨不只是設計建築。」

而一路不循著既定軌跡思索建築與人生的劉家琨，一直對文學懷抱熱情，曾出版過小說《明月構想》與文集《此時此地》，甚至一度考慮過放棄建築，專注於寫作。直到1993年，他以朋友身分出席了大學同學湯樺於上海美術館舉辦的建築個展，才意識到自己原來可以從主流的社會美學中偏離，同時「把建築作為個人表達的媒介」。他進一步闡述道，「我希望我的建築與自然共存，同時也能夠表達當地環境的特點。我希望我的建築是公共的，並且能夠改善人們的生活。」

參考書目
劉家琨，《明月構想》，中國：時代文藝出版社，2014/3。
劉家琨，《此時此地》 ，中國：中國建築工業出版社，2002/9。

*2025年普立茲克頒獎典禮將於今年春季，在由法國建築師尚．努維爾設計的阿布扎比盧浮宮舉行，並於秋季全球發布典禮影片。此外，2025年獲獎者講座與研討會預計於5月展開，屆時觀眾將進能一步了解劉家琨的建築理念與創作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