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嬰兒帶著神明對人類尚未絕望的訊息來到人間。」
「但這是雌性的幼猴。」
「神明厭惡歧視。」
這是立木義浩針對繩文時代《動物形狀土器》寫下的一段如俳句一般的文字；因為研究目的而製造、存放於博物館的鸚鵡螺、船艦模型、土偶、赤翡翠鳥、石虎與山茶花標本，乃至於與鳥居龍藏所用同款的舊式相機（山德森標準款），從來就不是為藝術而生的產物，卻都在日本國寶級攝影家立木義浩的窺探與快門下，成為了北師美術館「in Vitro？in Vivo! 在試管中？在活體內！」攝影展中的焦點。展名「在試管中？在活體內！」源自拉丁文「in Vitro? in Vivo!」。「in Vitro」指「在試管中」，「in Vivo」則是「在活體內」，透過對於生命科學人工環境的提問，引出對生命體內變化的關注與重視。經過展示空間的再造與相機取景的重新詮釋，塵封許久的標本與文物彷彿重獲新生。
回望觸發的策展精神
2022年1月攝影家立木義浩走進位於東京車站斜對面的商業設施「KITTE丸之內」 裡的東京大學綜合研究博物館「INTERMEDIATHEQUE」（以下簡稱為IMT），便深深為這一座有如珍奇櫃（Cabinet of Curiosities）的獨特場館所著迷，不區分藝術、科學、歷史或考古，刻意跨媒介、領域的展場，雖位在外觀現代的大樓，但館內保留了舊郵局的木地板和樑柱，並使用東京大學校內具有百年歷史的木製展櫃、實驗桌，原來明治時期（1868–1912）教師社會地位崇高，這些傢俱使用的都是當時挑選的上好木材，僅僅因為現代人平均身高的增加，被認為不敷使用而面臨遭廢棄的命運，藝術史與博物館學出身的西野嘉章教授認為棄之可惜，身為IMT第一任館長的他因而主張加高桌腳椅腳，經由設計修整後繼續使用，而這樣的永續態度，以及對舊日文物的珍視與回望，成為貫串了本次策展的核心精神。
命運的交集：從德島到台灣
促成本次展覽最初的起心動念源於立木義浩對於鳥居龍藏「玻璃乾板」（Glass Plate Negatives）的好奇，原來與立木義浩同樣來自於德島的一代史學巨擘，同時是人類學、考古學與民俗學家的鳥居龍藏（1870–1953）曾經四度訪問臺灣進行研究，研究過程也包含了原住民的拍攝工作，光是在臺期間就留下了近800張的玻璃乾板底片攝影，立木義浩在NHK以鳥居龍藏為主角拍攝的紀錄片中發現兩人竟然有此交集，了解這些底片典藏於IMT館內後，他就決心前往拜訪，在回顧的過程中，關於臺灣原住民的影像很快便引起了立木義浩的興趣，並且很驚訝地發現鳥居龍藏的底片如同許多其他館內的展件一樣堆放著，他深怕可能因為一場地震就受到損毀，於是心生拍攝紀錄的念頭，就此結下不解之緣。
因窺探而鮮活
立木義浩生於德島，家中經營傳承三代的老字號照相館，1965年於《相機每日》（每日新聞社）上發表長達56頁的攝影《吐舌頭的天使》連載，從他嶄露頭角的經典作品開始就無法忽視他與生俱來的幽默與俏皮。這樣特殊的攝影家視角，使他在拍攝女性裸體時，有別於先輩將胴體化為形狀、起伏、陰影、漸層一般的「人體風景」，而是以窺探為拍攝路徑，發掘獨立自主，性格鮮明的「角色魅力」，正因如此，他早期以拍攝知名女星的裸體而聲名大噪並實至名歸——令人意外的是，在開幕講座中，立木義浩透露自己其實早期並沒有刻意挑選拍攝接案的類型「有一段時間我幾乎每天都在拍裸照，也拍非常非常多的廣告，幾乎是來者不拒，只要有客戶跟我委託，我什麼都拍，幾乎是廢寢忘食，所以這個時候我並沒有所謂自己想要拍的主題。」正因如此，當立木義浩主動向相識多年的好友西野嘉章教授提出拍攝IMT館內的典藏品時，也引起了他的萬分期待與極大的好奇。
與拍攝活生生的人物相較，拍攝博物館典藏品看似較少干擾與不可控因素，也許直覺會以為較不具挑戰性，實則少了攝影師與被拍攝者兩者互動的張力，還面臨了層層的規範限制：西野嘉章教授解釋東京大學作為日本高等教育首府，從科學實驗標本、到校園遍布的石膏像時常不是日本第一，就是日本唯一，因此在他擔任IMT館長期間大力爭取，使得館藏與各種文物資產日益受到官方的重視，卻也因此從最初可以任意堆放、移動，甚至一度面臨棄置的命運，到近日立木義浩拍攝時，不僅不可以直接觸摸與更動擺設，甚至對於光線也有諸多的限制及要求，與創立IMT館初期打破框架、挑戰館所場域刻板印象、跨越多媒材與專業的立意漸行漸遠，令西野嘉章教授與立木義浩都感慨萬分。
走出框架的空間設計
如何認定與凸顯藏品的價值，並且透過與設計師、攝影師等跨界的合作，給予年代悠久、飽經風霜的展件應有的關注，並且將之從各學科教育附屬品提升到藝術策展的境界，也就成為了本次策展的主要挑戰。正因如此，擔任東京大學綜合研究博物館空間設計的關岡裕之，對於本次展覽的呈現與執行起了關鍵性的作用：為了打破白盒子美術館的冰冷印象，特別針對北師美術館展牆調和出能夠呼應東京大學歷史地標的「赤門」（Akamon）紅——一種經過歲月洗禮後，略為赤褐的，溫潤內斂的特殊磚紅色。除此之外，具有室內設計背景的關岡裕之，先測量出展牆150公分的視線平均位置，再以此為基準移動、錯落鋪排畫框，且影像刻意不放置在畫框正中央，使得影像彷彿有生命一般在展牆上展現跳躍的律動感，不僅如此，在展場中的畫框全數都是回收再利用的永續典範。
跨界反轉「科學垃圾」
然而這樣的永續精神，似乎本來就與日本傳統的 「侘寂」（Wabi-sabi）審美哲學高度契合：擁抱歲月痕跡、損傷與不完美，不論是纖薄枯黃，碎裂殘缺的葉片標本、回收再拼組的畫框，甚至是展場油漆不張揚爭豔的「赤門紅」。早在1996年IMT成立時西野嘉章教授制定館所方針時，就已經意識到資源枯竭的趨勢，並以回收再生為必要的應對舉措，尋找現有資源全新的運用方法。他於是號召當時授課班上的學生，一同蒐集東京大學校內各處不再被科學家們重視的「科學垃圾」——早期科學研究所製作的標本等物件，必須伴隨著類似「戶籍資料」，指名年份、所屬單位等必要資訊與標的，才能提供新的科學發表作為引述，但是在資料尚未數位化的年代，這些資訊經過傳承到第三代研究者時，往往已經佚失而失去科學價值。這樣沉睡在倉庫中的科學資料遍佈校園各個角落，也因此西野嘉章教授不斷與時尚、建築、影視還有攝影師等各個不同領域的創意人合作，希望透過各領域的不同視角來重新發掘這一批資料的價值：「我們最常合作的其實就是攝影師，我希望透過攝影師他們的眼睛、他們的眼光，重新的來看看這批資料。」
創造無限可能的未來
像這樣的經營理念也引起了北師美術館創辦人暨總策畫林曼麗的共鳴：「博物館的存在，不是為了過去，而是要創造無限可能的未來。」單純的存放並不會改變物件對於社會的意義與價值，林曼麗總策畫繼續指出：「這些物件在每一個世代裡面，都要跟當時世代的科技、文明、美學、設計能夠對話，透過這樣的過程創造新的美學、新的藝術價值。」
回到IMT館所，經長期的努力與各種多元跨界合作，各界逐漸意識到西野嘉章教授率先看見的典藏價值，但這也引發了新的難題「我覺得蠻『二律背反』的，因為你本來覺得這是一個沒有價值的東西，所以我可以自由去運用，但現在變成有價值的東西，我們卻受到很嚴格的監視。」對於以「打破傳統博物館框架」為IMT創立宗旨的西野嘉章教授而言，他不免懷疑今日的諸多限制是否是在「走回頭路」。他繼續以北師美術館樓梯加裝的「通用設計」 扶手為例，提出在「服務大眾」與「不去影響到原先的設計意圖」之間如何取捨的思索。
在林曼麗總策畫的大力支持下，「in Vitro？in Vivo! 在試管中？在活體內！」將北師美術館整體空間納入考量，從「赤門紅」的特殊色展牆，到運用五十年前的古舊畫框，設計出有溫潤細緻質感的展場，令觀者耳目一新；IMT原來的展件本身並非傳統藝術品，而經過攝影家立木義浩的拍攝，又成為了視覺藝術，都成了關岡裕之進行展場設計時的素材與依據，空間與作品的關係，即林曼麗總策畫主張「超越文本之外的體感」也成為了本次展覽的一大亮點。
在開幕座談中，立木義浩引述「生命沒有死亡，只有終了」這番話，實驗中曾碰觸、創建的無生命展品，透過他的拍攝與觀眾的再次發現，在展演的意義上重獲新生，這是一場集眾人之力，橫跨自然科學與人文藝術、連結日本與台灣、貫穿明治與當代的深刻對話，不僅僅是靜態的影像呈現，更是對「永續」最「高昂」且合乎審美的實踐。走進展場，沉睡百年的標本與物件在觀眾的注目之下，演繹藝術與跨學科對話的無限可能。
in Vitro？in Vivo! 在試管中？在活體內！—攝影家 立木義浩 ✕ 東京大學！
展期｜2025.12.20-2026.03.01
地點｜北師美術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