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義市立美術館「辯者之石」展覽的發想,來自策展人沈裕昌,求學階段創作時對於媒材及不同材料接觸的相關經驗,這些過程衍伸出他對於「材質」概念的再思考。究竟,什麼是材質?是可以被塑造成任意形式的質料?還是獨一無二的特殊本質?或是雖然具有固定性質,卻可以通過特定方式,對其進行轉化與提升?
策展人援引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Plato)對於「哲學家」(philosopher)與「智辯者」(sophist)之間的區辨,作為形塑展覽核心概念的關鍵:「哲學家」能夠引領靈魂向上提升,「智辯者」則向他人傳授論爭的技藝。傳統鍊金術士們將神奇的催化劑命名為「賢者之石」(philosopher’s stone),即是指「哲學家的石頭」,如同哲學家對靈魂的提升一樣,象徵對材質性質的提升。
而今日的當代工藝與當代藝術創作者們,對於媒材的使用,早已不再執著其特定獨一無二的本質,反而開始嘗試運用手上的材質來為其它材質發聲。因此策展人借用了「哲學家」與「智辯者」這一對概念,將當前創作者們的材質思維,命名為「辯者之石」(sophist’s stone),旨在呈現當代的藝術創作與工藝技術,如何既圍繞著「材質」進行創作思考,同時「運用自身材質特性,言說其它材質動能」。展覽提出「水文」、「仿生」、「疊構」、「記憶」、「拮抗」以及「虛擬」等六個子題,並邀請一共16組藝術家展出,重新思考當代工藝與當代藝術之間的界線。

物質的異質抵抗
在聆聽策展人導覽時,裕昌進一步說明,展覽除了回顧「材質」的思想脈絡,也試圖回應當前的理論與實踐。他提到,除了當代工藝對於「材質」的一貫重視,近幾年來當代藝術也存在著所謂「材質轉向」的現象,藝術家們更加關注在自身創作時使用的媒材或材質。對於這樣的現象,裕昌試圖通過「新物質主義」(New Materialism)的視角,進一步開展論述。
「新物質主義」認為,不只是人類或生物具有「活力」,諸如石頭、金屬,或是數位程式等材質或物件,同樣具有改變世界的「行動力」。因此裕昌認為,物質不只具備單向狀態,而是潛藏著多重面向,這些面能讓物質轉變成各種形式加以呈現,同時,也表現出物質自身的物理張力與抗性。
這種藝術家與物質間的「博弈」,使物質得以在各種形式間相互指涉與平行展開。此種「平行移動」的概念,呼應了柏拉圖敘述中,遊走於真假邊界的「智辯者」,這也是展名從點石成金的「賢者」轉向「辨者之石」的關鍵所在。而策展人即是希望藉此方式,來表現物質的相互指涉、抵抗,或平行開展,並不斷地挖掘出物質新的意涵。
例如一樓「水文」展間的藝術家王映,以及鹽池工作室(吳有容、顏鈺恬)創作的《電寫生》與《泳衣系列》,前者以電焊機結合嘉南地區水力發電的電來寫生八掌溪的風景。後者則是使用嘉義溪流的水來染織,生活中的排放用水反而在衣物纖維留下深淺不一的污漬與裂痕。水原先的流動與穿透性,卻在這些作品上產生了獨特且深刻的抵抗痕跡。

物質疊構與生命力的堆疊
這種抵抗並非都是強硬或具碰撞的,而是有許多不同面向。例如二樓「疊構」的展區,黃曉茹以及龍凱特的陶瓷作品,皆表現不同一般人對於陶瓷既定印象中的特質。黃曉茹以具穿透感的幾何箱型為造型,同時表面的彎曲與凹陷,使作品產生類似編織與塑形之間的質地。而龍凱特則是以陶瓷表現出如書本摺頁的紋理與脆弱感,一方面呈現土的疊構能力,另一方面將自己的生命與信仰融入其中。
隨後另一個展間「記憶」的作品,更加能感受到物質如何承載生命的能量。例如田欣以《想像的偏差》使用水泥及石蠟翻模的技術,對一段空缺的家族歷史進行轉譯,以虛構的方式展開一場對談。而陳昱行的《1分10秒》是以漆與影像的方式,來傳達對於家庭與記憶的思念。
正如前述的新物質主義的觀點,這些承載記憶的物質並非無生命力的物件。水泥灰白色的紋理、漆面光滑溫潤的表現,是藝術家透過物質,以其特有的物質屬性,將藝術家的生命故事加入其中,藉由工藝技術上的堆積,而是生命能量得以在物質中的一次次重新出現。

從觀者到辯者
「辯者之石」一展不只是對於材質的賞析,它所揭示的是一種在物質與感官之間反覆橫跳的動態過程。策展人嘗試希望透過此展,帶領我們進入了一個由「多材質」所共同交織的「材質網絡」。觀眾穿梭在嘉美館與展覽場域之間,彷彿已從單純的「參觀者」轉化為敏銳的「智辯者」。
透過當代工藝與藝術家的「轉譯」,原本沈默的材質展現了新物質主義所強調的動態生命力,它們以實體物質、能量,以及數位資訊的方式不斷出現,迫使我們重新思索對於物質的定義,也重新思考觀看當代工藝的新視角。這或許正是「辯者之石」在當代的真義,讓我們在看似枯燥的現實質地中,重新挖掘層層堆疊、具備生命厚度的真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