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南市中心的湯德章紀念公園，是七條道路匯入的圓環，周圍環繞著原臺南州廳、州會與合同廳舍。今年11月，圓環中央將開始施作日本建築師藤本壯介（Sou Fujimoto）設計的裝置《迴圈／打開的環》，並在12月的遊行中完整展開；這件作品為了讓行人能走進圓環，甚至還要新設一組行人紅綠燈。
這絕對是「迴圈．超展開：2026第一屆臺南藝術雙年展」最具象徵性的畫面，展期自10月31日至2027年3月1日。雙年展以圓環為原點，沿著昔日「七條通」發展出七個子題，展覽散布於16個核心展區與16個衛星展區。
提出這個構想的臺南市美術館（以下簡稱南美館）館長龔卓軍，並不在七位策展人之列，而是以召集人的身分搭起整個雙年展的骨架。更讓人好奇的是，在雙年展、三年展林立的臺灣（如臺北雙年展、橫山書藝雙年展、南島三年展，或是現正熱映中的亞洲藝術雙年展），臺南為什麼還需要一個雙年展？這個雙年展又想在這座城市裡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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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是臺南？為什麼是現在？
自今（2026）年起，過去的「南美館2館」移交臺南國家美術館籌備處，兩館正式切分，與此同時，各縣市的地方美術館一間間成立。
「於是這些地方美術館，究竟要怎麼做自我定位？這是我們必須面對的。」龔卓軍的答案是「城市」，他認為應該讓美術館與博物館、古蹟、民間畫廊、大學和志工維持穩定的關係，而這些關係的共同基礎，就是整座城市。
「這算是我們重新的自我定位跟生存策略。」換句話說，雙年展也是一間地方美術館在轉型中，為自己重新畫出的一張地圖。
「這張地圖」也有其來歷，自2013年起由10餘家畫廊聯合舉辦的臺南新藝獎，到民間的南吼音樂季（註1）把演出帶進各境廟埕，今年又出現了鍘美藝術節。回溯B.B.ART、新生態藝術環境（註2）與原型藝術的年代（註3），臺南的藝術家們就提過「臺南新風格」與「臺南藝術雙年展」的概念，只是當時規模尚屬微型。至於做雙年展個人動機的部分，龔卓軍說得坦白：看了多年的卡塞爾、威尼斯、雪梨、光州與釜山，「總是會想說，有一天我們（臺南人）自己來做看看。」
借用城市原有的組織方式
透過雙年展的前導手冊，我們可以看到團隊把「交陪境」描述為跨街區、跨信仰的互助網絡。龔卓軍強調，自清代以來，府城就以「聯境」組織聯防與祭祀，四聯境、八吉境、六合境，都是以廟與廟、社區與社區的關係畫出的「非常具體的製圖學」。它的核心是共同體驗——陪你吃飯喝茶，也陪你做儀式、陪你生、陪你死。而「交陪境」的反面是「不耐煩」，龔卓軍這麼形容：「你連這麼小的事情都對我顯得不耐煩，就無法建立交陪的關係。」
此外，交陪也有內外之分，就是「輪流做爐主」。雙年展由南美館主辦，就以南美館為主；臺灣文學館辦活動時，南美館出團參加，那一天便以對方為主。至於團隊如何運用「交陪境」此一公共領域的概念落實到展區，原則上，是每個場館只借一間。
龔卓軍以司法博物館為例，儘管館舍寬闊，雙年展只借第三法庭，也就是1915年噍吧哖事件大審判、判出800多個死刑的空間，由策展人高俊宏的「歷史迴圈」進駐。龔卓軍解釋，只借一小塊，對方不會覺得空間被大量占用，仍是「自己」做主；而藝術計畫回應的，又是空間自身的歷史。
同樣的邏輯，也可以在館外的兩個合作計畫裡看見，前身為臺南州會的中西區圖書館，議場過去就附設記者採訪室，於是南美館向館方商借二樓的一個展間，交給龔義昭與洪淑青領軍的《小事報》團隊，開設「NaNaNews－七條通新聞社」。團隊從湯德章紀念公園出發，沿七條通做地方踏查與採訪，展期內出版六期《七條通通報》，現場設有影印機、工作桌與報架，並舉辦10場「通通來！寫報！」，邀民眾擔任一日特約編輯，自己寫報、編報。
另一個例子在友愛市場四樓。社會企業「大女Style聚落」手上有2,000多綑紡織廠退下的庫存古布。南美館邀請他們來館內辦市集、演唱會，慢慢建立關係，最後才由藝術家吳佩珊與臺南藝術大學應用藝術研究所師生進駐，發起「黑秀美—大女纖維共創計畫」。參與的「大女們」先讀葉石濤的文學作品，再把生活經驗與這些布料轉成拼布與絲網印刷作品，在葉石濤文學紀念館與聚落現場展出，12月5日也將穿上自己的作品加入遊行。
「傳統美術館只commission一個object，它的關係只發生在美術館內。」龔卓軍說，這一次，資源要「長出去」。
沒有人有優先權
這屆雙年展從圓環延伸出一句話：「沒有人有優先權。」進入圓環，要看內圈的人是否還沒決定出去，必要時就得禮讓；比規則更重要的是對他者保持敏感，「不要把別人當作不存在，也不要把別人當作空氣或是塑膠。」這也是對當代藝術界的提醒：「當代藝術並沒有privilege，並沒有任何人家一定要讓你的理由。」因為社會與市民們會好奇：你要這麼大的預算、做這麼大的展覽，「憑什麼？你要證明給我們看。」
但龔卓軍也說，圓環裡的順序並非一成不變。藤本壯介的裝置是整屆費用最高的作品，也牽動最多單位：圓環中央是古蹟，要送文資處審議；工務局要確認樹木、承重與車輛動線；接電要找臺電；還要顧及夜間光環境與七個路口的來車視線；為了讓行人走進圓環，交通局得新設紅綠燈、重調號誌。
當各局處都說「好啦，算你厲害，我們來幫你解決這個問題」，原本川流不息的車陣，才願意為一件作品停下來。關鍵在於順序：不是在起點就要求別人讓路，而是先把自己認為有價值的東西拿出來，讓對方評斷。龔卓軍說，這不是美術館內部的邏輯，「它就是你跟這整個城市在交往。」
七位策展人，與共同工作的方法
本屆雙年展的七位策展人分別是：林磐聳、謝宗哲、高俊宏、楊佳璇、柯春如、莊東橋與柯宜芸，此外莊東橋也擔任策展統籌。至於為什麼不比照國際大展，為了城市間的國際視野，而邀請一位國際策展人？龔卓軍的考量是，第一屆要先把雙年展與城市的連結打好基礎，而這件事必須由熟悉在地脈絡的人來做。至於國際策展人引入其他觀點的角色，他留給往後的雙年展：「我們這次先把雙年展跟城市連結的架構鋪陳好，往後任何的題目，雖然是讓外國人進來做，都可以很快地做得很深。」
也因為以城市為主軸，選人時看重的往往是「合作對象」：臺南國家美術館籌備處推薦林磐聳，帶來打破美術與設計界線的「被消逝的迴圈」；長期合辦國際建築三年展的臺南市建築師公會推出謝宗哲；高俊宏的土匪研究連上噍吧哖事件；楊佳璇則熟悉臺南當代藝術史。其餘三位，是館內培養的年輕策展人。
至於為什麼是七位，答案仍回到圓環的七個出口。龔卓軍說，第一屆要做的是打底：「我們可以把臺南藝術雙年展的基本規格——它的製圖學、它連結的方法——在這一屆先建立起來。」
一座城市的系統動員
與龔卓軍過去策劃的「近未來的交陪」、Mattauw 大地藝術季相比，這次最大的不同在於「系統性動員」：畫廊、公立博物館、宮廟、大學、社區大學與志工六個系統，同時被拉進雙年展。他舉例：光是志工，在原有的800人之外，新成立的「城市之眼．城市之心」雙年展志工系統又有近300人報名，規劃出七條走讀路線。「過去（參與展覽的單位）都是我們自己屬於外部的小團隊。」這一次，則要讓市民組織與美術館內部「銜接跟對接」。
面對如此浩大的工程與繁雜的程序，龔卓軍的方法是見面。人多，靠的是頻率，他會刻意在同一場域安排五到七次活動，每次都通知策展人：「他只要來兩到三次，其實就可以了解。」此外，他也警惕只靠LINE群組丟話、只丟表格不解釋的管理方式。他借用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與瀨戶內國際藝術祭的策展總監北川富朗（Fram Kitagawa）的經驗：「用1,000次的碰面，去確保沒有必要產生的5,000個麻煩。」說到底，雙年展是共同的體驗、共同的在場，也需要面對面建立信任。
關於「城市即展場」的真正含意，龔卓軍認為不只是把作品散進街區，而是讓城市既有的網絡與人動起來。「臺南如果要做雙年展的話，我們會讓整個城市都放進雙年展的脈絡，整個城市會跟著它去呼吸。」至於能否真正感染整個城市，龔卓軍給自己10年：只要辦到五、六屆，「它會長出它新的生命。」
註1 南吼音樂季由金曲歌手謝銘祐與麵包車樂團於2012年發起，是地方居民自發舉辦的音樂活動，典故取自清代連橫《臺灣通史》中的記載：「安平海吼，為天下奇。自夏徂秋，厥聲迴薄。以其在南，謂之『南吼』」。原本形容安平海風與海潮震撼天地的自然奇景，後來被轉化為用音樂與土地發聲的在地精神。早年在安平舉行；2018年起，改由各街區在媽祖樓天后宮前擲筊「搏爐主」，米街、正興街、信義街等地輪流主辦。2026年由正興街擔任爐主，以「南吼交陪境」串連各境廟埕，10月3日的壓軸場在兌悅門與集福宮前舉行。
註2 新生態藝術環境由杜昭賢於1992年6月成立，位於臺南市永福路二段138號，結合展覽、劇場、藝術教育與餐飲，是臺南早期重要的多元當代藝術空間，活動持續至 1999年。杜昭賢後於2012年成立 B.B.ART。本屆雙年展在B.B.ART以「新生態藝術環境 2.0」形式展出年表、文件、照片與出版物。
註3 原型藝術是1990年代末在臺南形成的藝術家群體與替代空間，曾以吳園（原臺南公會堂）為據點。2003年由謝宏明邀集方偉文、王邦榮、吳孟璋、林鴻文等14位藝術家發起「城市寓言」；2004年以「行進中的狀態──穿透與連結」參加「Co4臺灣前衛文件展」。本屆以文件展「穿透與連結：原型藝術文件（1998–2005）」呈現其活動。
藝術書寫者與研究者，現為典藏雜誌社 企劃編輯。書寫範疇涵蓋展覽評論、策展研究、藝術機構與視覺文化的生產條件，持續關注台灣當代藝術史的建構過程與其中的權力結構。研究背景橫跨視覺文化、女性主義藝術史與策展理論。曾任國家教育研究院研究助理。文章散見於典藏 ARTouch、典藏・今藝術＆投資、歷史文物、臺北表演藝術中心（TPAC），並隨機於社群平台分享個人淺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