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氣真正降臨前的五月,臺中市立美術館(以下簡稱中美館)就推出「熱暑人-熱/暑的文化與當代藝術」一展,在持續三個多月的展期中,觀眾得以逐漸相襯的體感,抽絲剝繭地體會地理氣候環境與地方文化所呈現的多層次樣貌之間的綿密關係。這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綿密關係,又進一步對話了那與「熱帶國家」在地理與經濟上高度重疊的「全球南方」。
令人玩味的是,今年六月起熱穹籠罩歐陸,七月間更讓法國、西班牙野火肆虐,考量到歐洲已成為自1980年代以來全球暖化速度最快的大陸,加上種種歷史與社會性因素造成冷氣普及率極低的事實,典型的「全球北方」在氣候變遷之下遭遇的暑熱挑戰,以及從中牽引出的對「熱」在全球文化格局中之影響的思考,恰也如一面鏡子般與「熱暑人」一展有所呼應。

地緣與歷史交織的策展網絡
「熱暑人」由中美館與四位策展人高森信男(Takamori Nobuo)、國立菲律賓大學瓦爾加斯美術館館長泰莎.瑪莉亞.奎松(Tessa Maria Guazon)、巴拿馬當代藝術館總策展人胡安.卡內拉(Juan Canela)及蔡淑清(Jennifer Choy)共同完成。他們的自身經驗及文化背景所編織出的知識與認知脈絡,在這次展覽中呈現為一張有機網,而非典型的主題式分區形式。這是某種刻意為之,一方面讓來自許多不同社會文化背景的藝術創作得以獲得非主題性的互文契機,另一方面從展覽效果來看,也更凸顯藝術依其本質的啟發性,而非指導性。
臺灣、菲律賓與巴拿馬三地之間存在的共通點,反而在這次展覽規畫層面上顯現出某種清晰的結構:三地皆是位於重要航道的地緣政治樞紐;都曾經歷複雜的外來殖民統治,其命運皆被捲入全球化與帝國主義的利益結構之中,也都深受美國外交政策的深刻影響;而與本次展覽直接相關的,則是皆屬炎熱潮濕、自然災害頻發的熱帶或亞熱帶氣候區。
在這樣複雜而多重的關聯之下,幾位策展人將各自在文化中尋找論述主體性的努力匯聚起來,讓來自不同地理、氣候及文化環境的藝術家的作品交織。而藝術作為媒介,更像是與「熱/暑」這一意象相應的一組工具,意圖在於磨礪感知,深層理解從個人身體內部、居住環境、直至全球文化結構這樣不同層次的問題。

藝術作為「祛暑」的感官磨礪
恰如藝術家蔡宗祐一系列彩墨繪畫「刮痧圖」、「拔罐圖」與「針灸圖」所表現的,身體內的溽熱之氣透過一系列傳統手法浮上來,被帶至皮膚表層,揭示身體內部所正經驗的不可見之物。藝術創作也將個體的或群體內部的種種「不適」揭示出來,有機會為我們所充分覺察。
幾位策展人以「祛暑」來譬喻這次展覽,并非為了祛除或丟棄什麼,就展覽呈現的樣貌來看,他們的行動以某種相當幽微而多義的形式展開,透過來自16個國家的藝術家、以及他們更為多元而流動的文化軌跡,「祛暑」的痕跡層層展現。

劉致宏以臺灣在地解熱偏方藥草調製的顏料創作了島嶼風景繪畫(《偏方圖繪_海島》),以及受日本養蠶業散熱技術啟發,細膩而極簡地製作宛若垂直晾曬裝置的《熱夢》。哥斯大黎加藝術家薇若妮卡.納瓦斯(Verónica Navas)的複合式作品《自然的治癒力量》,視覺化草藥與編織的傳統知識,延伸隱喻人與萬物之間的脆弱平衡。林怡君的《燃燒的石頭:熱檔案》轉化熱能為包含視覺、體感在內的多感官經驗。艾德加・卡萊爾(Edgar Calel)則將瓜地馬拉傳統樂器馬林巴琴的樂聲結合馬雅文化中與祖靈相連結的石頭,《Aq’on – Q’ojom音樂療癒》以「療癒」在身體與心靈的雙重感知上建立落點。類似這樣的一些作品從「熱」的意涵出發,直接而詩意地轉化了對身心狀態的深層關注。

除了國際視角,展覽亦透過中美館的典藏作品與在地文化記憶產生對話。王守英的《夏日時光》與廖瑞芬的《夏晨》,分別以油彩與膠彩捕捉了臺灣夏季特有的光線與空氣,將「熱」錨定在情感與記憶的座標上。廖瑞芬的作品更藉由灰冷色調投射出異鄉學子的迷惘,使氣候感官與個人生命經驗產生深刻的纏繞。

從在地記憶到生態共生:召喚南方經驗
人類身體也屬於自然萬物共生系統、演化連續體的一部分,這種生態學如今已是主流觀點。「熱暑人」展覽在這一線索上倒是著墨不多,更多地是透過若干件作品交叉傳遞出自然與文化之間的呼應,像是潘妮洛普.肯恩(Penelope Cain)的《琴鳥獻給冰川之歌》——她在六、七年前澳洲被野火焚毀的森林中四隻琴鳥的歌聲,播放給紐西蘭南阿爾卑斯山最大的四座冰川,象徵性地將森林灰燼及其被嵌入海洋另一側冰川的事實連結起來,揭示其中的共生命運。艾利亞薩爾・奧提斯・羅亞(Eliazar Ortiz Roa)在《瓜薩巴拉紅樹林》中的方式與靈性傳統有關,一個代表了非裔加勒比海靈性傳統中守護力量的形象直接被置於被破壞的濕地,而作品運用的天然材料也直觀流露出藝術家希望喚起對危機的反思。

菲律賓藝術家布恩.卡路拜恩(Buen Calubayan)受中美館委託創作的《詩性之河:邁向語言的宇宙論,一場與國立菲律賓大學瓦爾加斯美術館典藏之吉列爾莫·托倫蒂諾文獻持續展開的對話》,則以抽象符號與文字的組合,延續藝術家一直以來在理性與藝術性語言之交匯上探索宇宙觀的創作脈絡,在這次展覽的語境中,則打開一條不多見的路徑。
直接觸及都市規畫議題的奈及利亞藝術家拉希瑪・甘博(Rahima Gambo)作品《中央區域備選地點II》、《水泥艦隊II》,在環境批判之外,也多了一些更加幽微複雜的層次,他將自己在奈國1990年代新首都阿布加(Abuja)的成長經驗,與全世界新興規劃城市建立起不同的對話,這次在位於臺中水湳經貿園區的中美館展出,不帶明確訊息地與觀眾互動。肯妮.德.聖荷西(Corinne de San Jose)形塑馬尼拉都會聲景的聲響裝置《0225》,也與之異曲同工。

幾位巴拿馬藝術家的作品,像是安德里亞・桑托斯(Andrea Santos)的「太陽雨」系列、唐娜・康隆(Donna Conlon)與喬納森・哈克(Jonathan Harker)的《熱帶鋅鳴曲》,將當地自然與生活節奏中的片斷透過詩性的手法表現。除《琴鳥獻給冰川之歌》外,這些作品與「熱」本身維持若即若離的關係,更接近策展團隊召喚出種種全球南方社會經驗的意圖。

深掘歷史:殖民視角下的熱帶凝視與韌性
一些看似與「熱」有距離的作品,則往歷史與文化的深處挖掘。邱子晏的《高砂深山鍬形蟲》回望日治時期的科學研究,揭示知識生產背後的殖民權力結構,反映臺灣歷史認同的複雜處境。郭柏俞、佘文瑛組成的創作團隊「太認真」與唸歌創作者合作的複合媒材空間作品《金蕉海聲》,透過音樂與敘事轉化臺灣現代化進程中的蕉業史。郭悅暘(ljalje’elan patadalj)的《百、設》運用排灣族神話傳說,將原始的土地感官與自然力量重新轉譯,探討原民文化在現代社會中如何保有其靈性與生存韌性。在這次展覽的框架中,這些作品所探尋的臺灣本土的歷史變遷與族群經驗,被更進一步置於殖民經驗之下的文化韌性視角之,而考量到原民文化韌性也關乎「內部殖民」的層次,策展思路的層層交疊也顯而易見。

類似地觸及殖民經驗,菲律賓藝術家安娜.艾瑞娜.德赫拉(Ana Elena Tejera)的《1432平方公里的羞辱:對抗惡眼的手勢》或許是整個展覽中最具明確表態的作品,她以祖母的辟邪紅線勾勒昔日美軍佔領區的運河地帶,以此行動來回應2025年巴拿馬與美國重啟叢林生存訓練學校的事件,對抗歷史殖民所留下的土地羞辱與集體創傷,在被規訓的地理空間中試圖尋回主體尊嚴。印尼藝術家馬哈拉妮.馬羌那嘎拉(Maharani Mancanagara)的《文化之心、耕作之土》以炭筆勾勒那些為殖民者執行現代農業的熱帶勞動者日常衣物及用具。科斯坦蒂諾.季卡瑞利(Costantino Zicarelli)的《綠色叢林、綠幕》透過交疊的菲律賓地景,探討自然地景如何透過人為的影像機制(如綠幕)被建構與詮釋,也隱喻地延伸至當代(文化)殖民之下的視角操弄與地景錯位。
這些作品穿越不同地區殖民主義的歷史結構,從中探尋面對熱暑氣候國度面對內在層次、外在關係的感悟與應對。殖民體系之下的熱帶醫學研究,也是這次展覽碰觸這一脈絡的一個角度,主要作品則是中美館委託旅法臺灣藝術家致穎與德國藝術家格雷戈爾·卡斯柏(Gregor Kasper)在多哥駐地創作的錄像作品《克洛托斯的芒果林》與《克洛托的芒果林:用以紀念的石頭》,將多哥與臺灣的歷史連結,透過芒果林這一符號探尋兩地在熱帶醫學與帝國擴張中的共同記憶。呼應日治時期的臺灣作為日本帝國境內最重要的熱帶醫學研究中心,「熱暑人」展覽也從國立臺灣大學附設醫院、國際攝影文化中心借展相關攝影檔案及醫療史文物,展示科學治理如何將熱帶身體納入帝國的監控與衛生版圖。

陰性包容與萬物共存的哲學散文
與著眼於政治關係與經貿結構的殖民反思角度有所不同,展覽中的一些作品更顯露出包容的陰性氣質。例如,泰國藝術家佐藤.安帕妮(Satoh Ampannee)的《憶一九六三》圍繞祖輩在泰國南部設立的伊斯蘭傳統宗教學校,紗帳所勾勒的空間喚起家族往事及社群記憶。劉玗的《月亮的影子》源自藝術家2025年在印尼Panggungharjo村落所蒐集的稻米女神的故事及祭典,以光影敘事解構神話中的陰影象徵與生命循環。

西班牙藝術家克莉絲蒂娜.梅希亞斯(Cristina Mejías)的《漂泊的學習者》在整個展覽中顯得較為特別,這一組影像及裝置作品看似不涉及具體議題,也不傾向於提供明確態度,纖細的金屬弧線連結簡約切割的幾何造型木座,優雅的平衡張力直觀展現。藝術家從座頭鯨的歌聲、椋鳥的群飛之中獲得靈感,個體傳遞的細微變化既會影響群體、也為群體所接納的種種現象,這種出現在自然界不同物種群體中的有機而動態的集體關係,也與弗拉門戈吉他演奏中的自發性相連結,她渴望探討知識是如何產生、如何佔據身體,又是如何透過交流中的「互為主體性」(intersubjectivity)來進行傳遞,並就此努力創作出「讓所有元素都能不斷相互影響、持續對話與互相質疑的裝置」。(註)梅希亞斯的作品捕捉萬物的美學平衡,由此關聯至萬物共生、共學的本質,這恰與整個展覽在一個哲學的層面上相通。
「熱暑人」的前身,為兩年前曾在巴拿馬和菲律賓舉辦過的名為「熱夢」(Fever Dream)的小型展覽。此次中美館的展出,讓臺灣的多重境遇與經驗框架與跨文化、跨時空、乃至跨物種的經驗交會後,是否足以為「熱」及其在歷史文化框架內帶來的不適提出某種「解方」?「熱暑人」一展似乎並不急著回答這個問題,作品之間的關係與層次,讓整個展覽更像是一組關於共存實驗的散文。
不過,正如展題中特意將當代藝術與「熱/暑的文化」並置,展覽對於「藝術在當代何為」有深入探討的意識。藝術在此顯然並不僅僅提供視覺上的審美愉悅,更透過歷史、身體與地緣政治的感知磨礪,有助於我們在熱騰騰的時代中,尋找與萬物共生的內在宇宙。
註 參考藝術家專訪。
「熱暑人-熱/暑的文化與當代藝術」
展覽時間:2026/05/15-08/30
展覽地點:臺中市立美術館|展覽室A、展覽室B、展覽室C
嚴瀟瀟(Yan Xiao-Xiao)( 281篇 )追蹤作者影像研究出身,關注藝術創作、展演機制範疇內的各方面生態,以及藝術與哲學、科學、社會學、神秘學等跨域連結議題。嗜以藝術為入口,踏上不斷開闢新視野的認知旅程。曾任Blouin Artinfo中文站資深編輯、《典藏•今藝術》資深採訪編輯、《典藏•今藝術&投資》總編輯,現任典藏雜誌社(《典藏•今藝術&投資》、典藏ARTouch)總編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