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海峽，同為熱帶島嶼的臺灣與新加坡，擁有相近的氣候、殖民經驗，也在華人文化、多元民族與現代化進程中形塑出獨特的藝術語言。然而，若將兩地藝術史攤開並置，會發現它們既像彼此的鏡像，但長年以來卻少有真正凝視對方的機會。
尊彩藝術中心與新加坡 artcommune gallery（集菁藝社）共同主辦的展覽「鏡之海峽」（Mirror Straits），便試圖讓海峽成為一面鏡子。由策展人高森信男策劃，展覽集結臺灣與新加坡各四位重要藝術家，透過作品彼此映照，不只是比較兩地藝術史的異同，更重新展開一段看似平行發展、卻隱然有所交會的文化敘事。
重新連結對話的可能
高森信男指出，新加坡藝術向來較少在臺灣呈現，像是重要的第一代藝術家鍾泗濱（Cheong Soo Pieng, 1917-1983）與陳文希（Chen Wen Hsi, 1906-1991），此前在臺灣有全面的展出已要追溯到1970年代末、1980年代初在國立歷史博物館的個展。因此，在兩地畫廊建立合作交流的契機之下，透過臺灣與新加坡藝術家作品的對照式考察，重新梳理兩條平行發展、卻在文化脈絡中不斷交織的藝術軌跡。而這樣的「鏡像關係」，其實早在二十世紀前半葉便已埋下伏筆。高森信男梳理出一些新加坡第一代藝術家曾就讀於上海美術專科學校、新華藝術專科學校等中國近代美術教育體系，而臺灣的陳澄波也曾任教於新華藝專，只是時間上並未重疊。此後，中國政局的變動不安，造就有的人來到臺灣，有的人則選擇遠走南洋，使原本可能相遇的藝術生命軌跡，因為大時代的機緣而自此沿著不同方向展開。也如此，「鏡之海峽」所試圖回望的，不只是兩地藝術風格的比較，更是那些曾經擦肩而過的歷史連結。
值得留意的是，在今年1月先在artcommune gallery揭幕的「鏡之海峽」並非單純將同一批作品移地巡迴，而是依據兩地觀眾的文化背景與教育推廣需求，重新調整展出名單，希望讓彼此的藝術史能夠真正被深入理解。尊彩藝術中心於新加坡展出前輩藝術家陳澄波（1895-1947）、楊三郎（1907-1995），以及戰後的廖修平（b. 1936）與李重重（b. 1942）；而臺北展場則將時間軸向後延展，呈現金潤作（1922-1983）、朱為白（1929-2018）、楊英風（1926-1997）與陳景容等人的創作。artcommune gallery則在臺灣呈現新加坡第一代藝術家鍾泗濱與陳文希，以及第二代藝術家陳楚智（Tan Choh Tee, b. 1942）與王瑾（Wong Keen, b. 1942）的作品，共同構成跨越世代的對話。
就高森信男的觀察，亞洲地區的藝術交流長期偏重於當代藝術，因此，各國的前輩藝術家，對彼此而言也就相對陌生。他舉例，新加坡觀眾若想理解陳澄波，就必須先對臺灣日治時期的美術教育體系，以及戰後政治與文化變遷有所概念。反之亦然，臺灣觀眾欣賞新加坡藝術時，也需知道陳文希、鍾泗濱、劉抗等藝術家在1952年深入爪哇與峇里島展開七週寫生之旅，被視為奠定「南洋風格」的重要起點，同時也需理解新加坡新加坡在1965年建國前後的歷史背景。換言之，觀看這些作品，不只是辨識筆觸與色彩，更像是在閱讀另一座島嶼的文化記憶。
若談及兩地藝術風貌最大的差異，高森信男認為，新加坡仍是比較注重風土與地域性的表現。「我覺得這也與時代發展有關。」他進一步分析，臺灣藝術家對地方風土的深入探索，主要奠基於日治時期前輩藝術家的努力；到了戰後，在政治環境與國際思潮的影響下，創作逐漸轉向抽象表現、現代主義，以及華人傳統語彙如何在當代重新生成。有趣的是，這樣的脈絡延展，恰巧也與新加坡第一代藝術家同時面對的課題形成某種呼應：如何在國際現代主義、地方文化經驗與中國藝術傳統之間取得平衡，成為兩地藝術家共同思索的命題。
在鏡像中尋找交會
artcommune gallery創辦人何劭斌（Ho Sou Ping）表示，風景畫家陳楚智經歷的時代正是新加坡高速發展的階段，他描繪了當時很多陸續被拆除改建的老屋風貌與傳統市集所散發的蓬勃生命氣息，都成為珍貴的城市變遷史與公眾記憶。此外，呼應這次來臺展覽，也特別呈現陳楚智在1992年繪製的《迪化街（台灣）》，也讓觀看不再只是單向輸出，更成為一種跨越島嶼的回望。
而曾師從劉抗與陳文希的王瑾，在1960年代初期就遠赴西方藝壇發展逾半世紀，創作融合東方抒情性與西方前衛藝術語彙，並以幽默而批判的方式觀察消費、物質與慾望等社會現象，也讓人看見新加坡藝術另一條更加國際化的發展路徑。
尊彩藝術中心總經理陳菁螢也說明道，此次臺灣展出的作品多集中於1960、70年代，正是抽象表現主義與現代主義深刻影響臺灣藝術界的重要時期。留日畫家金潤作曾連續三年於省展獲得特選而獲得矚目，並為青雲畫會與紀元畫會創始成員，晚期作品更加重視色彩與肌理，流露象徵性的精神意涵。而五月畫會的陳景容年逾九旬仍創作不輟，而他也長年投身美術教育，其畫作亦始終維持神秘而靜謐的氣質，在宗教寓意與人文精神之間建立獨特的視覺世界。
至於從中國來臺的朱為白是東方畫會的一員，在臺灣抽象藝術史中建立鮮明風格，他將縫紉技法引入繪畫，突破平面媒材的限制；而生長於臺灣本土的楊英風則從中國哲學與傳統符號出發，跨越繪畫與雕塑的形式，更將抽象藝術落實至公共藝術的美學。兩人的創作也個別展現臺灣抽象藝術的多種路徑，是在不同文化來源之間持續開展的不同可能。
而當臺灣抽象藝術與新加坡作品並置時，也讓人重新認識鍾泗濱與陳文希較少被談及的一面；兩人的作品被印製於新加坡50元鈔票，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本次展出的鍾泗濱畫作除了呈現經典的南洋人物采風與異國情調之外，他在1970年代後也逐漸投入抽象創作，在色彩與造形中拓展更開闊的視覺語言。而陳文希亦不只是水墨猿猴的代表人物，《雞群（抽象）》展現他如何將動物形體化為節奏與線條，而另一件大型作品《藍山》，則成為本次展覽最受矚目的焦點之一。
《藍山》係由新加坡收藏家許嘉文（Audrey Koh）慨然借展。被視為重要藝文保存者的她，現居的「5 Kingsmead Road」是新加坡唯一同時被列為「文化與社區」和「藝術」的文化地標。這段淵源始自許嘉文在2019年購得藝術家陳文希故居作為自住之用，她坦言自己當時並不知道陳文希在新加坡藝術發展歷程的分量，但在美國求學期間曾修習藝術史課程，養成參觀美術館、畫廊的興趣，讓她深知守護藝術資產的重要性。信守前任屋主會保存陳文希繪製於老宅當中的雙面壁畫之承諾，許嘉文攜手專業的文資顧問與建築團隊歷時數年大舉改建空間與修復壁畫，並將壁畫從室內移向面對街道予以公開展示，同時也將故居當中的物件交由當代藝術家進行再次創作的轉譯，以新穎的空間氛圍與視覺語彙吸引年輕觀眾重新走近與認識陳文希。她也開始學習欣賞陳文希並開始收藏其作，再逐漸擴充至新加坡第一、二代藝術家名單，並透過不定期舉辦導覽與藝術活動，向公眾推廣陳文希的藝術資產與新加坡藝術發展歷程。
而何劭斌也補充自己的研究與考據，陳文希在《藍山》描繪新加坡未有的高聳山壁，很可能源自他在前一年來臺灣舉辦個展之行，受到國立故宮博物院所藏的北宋巨碑山水畫以及太魯閣的奇險地景之啟發。此作在空間層次上的安排，也跳脫傳統山水的布局，以更具主觀性的構圖重新詮釋山水意境。更耐人尋味的是，一幅誕生於新加坡的山水畫，最終又將靈感回溯至臺灣，讓兩座島嶼之間的文化聯繫，在畫面之中悄然浮現。
持續映照彼此
尊彩藝術中心總經理陳菁螢為這次的交流展覽總結道，許多新加坡藝術家的生命歷程與創作都橫跨東南亞各地，他們留下的不只是個人創作，也提供了一扇理解東南亞藝術文化發展的重要窗口。在這次的國際合作經驗，兩個畫廊都認為最艱鉅的部分在於：如何將背後龐大的學術研究、史料比對，並且將知識轉譯為民眾易於理解的形式，不過也在相互學習的過程中獲益良多，更意識到文化交流從來就不會是透過一次展覽便能產生效益的，而是需要時間累積的長期工程。因此，雙方也在達成持續合作的共識與默契之下，擬定後續的展覽計畫。
「鏡之海峽」不僅是臺灣與新加坡藝術家的作品並置，更是兩地現代藝術脈絡的深度交鋒。當兩座島嶼開始凝視彼此的記憶，海洋便不再是阻隔的介質，而成為一面能夠持續相互映照、推動雙向對話的鏡像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