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位時代的島嶼寫生：從大阪世博到臺南國家美術館的「臺灣光譜」2.0

文化部曾於2025年大阪・關西世博期間推出「We TAIWAN臺灣文化in大阪・關西世博」系列展演，其中聚焦視覺藝術展演的「臺灣光譜」展返臺，10月7日於臺南國家美術館（以下簡稱南國美）開幕。

褪去文化外交色彩的「臺灣光譜」2.0，回歸文化主場後，也被賦予召喚在地共感的使命。這一新的本土觀看語境要求更為豐富的層次設定和細緻溝通，因而展覽在大阪版本的基礎上有了更進一步的增補和調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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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國際發聲到主場凝視：「臺灣光譜」2.0的語境轉換與在地調校

策劃者林昆穎再度以文化之集合性來建構整個展覽，與大阪展的顯著不同，便是新增設的「島的模樣」單元，大膽地在觀展動線起始處安排了類似實體書店的閱讀空間，邀請曾為誠品書店操刀品牌管理的葉青華、臺南古書店憫堂的許懷哲擔任選書策畫人，挑選涵蓋臺灣之歷史地理、風土生活、跨域創作、兒童繪本等的約200本「島嶼選書」，讓書籍這種感知的沉澱物、而非感官的刺激物，成為整趟旅程的引路人。

藝術家賈茜茹的參與式作品《寫生，島的姿態》邀請觀眾於現場共創，觀眾也可想像自己的身體成為山、成為海，將剪影留在展牆上成為地景線條，此次在南國美增加的這一現地作品，讓觀眾參與的痕跡都逐漸累積而成為展覽的一部分。從「閱讀島的模樣」，到「寫生島的姿態」，再加上豪華朗機工的多媒體空間裝置《很難很難》臺日交流版，這一展間劃出一組容納觀眾遊走、長時間停駐的身體路徑，先行製造出與海外展有所不同的感知層次。

接續的三個子題「臺灣本色」、「光纖自然」與「島嶼聲譜」延續大阪展覽，分別聚焦臺灣近代美術、工藝與自然、以及多元聲場，而在具體的展覽製作層面，又更增添細膩豐富的層次。例如，「光纖自然」聚焦染織藝術名家陳景林與馬毓秀及其與大自然之「協作」成果——「臺灣色譜牆」，在大阪展出時的展架牆體是與日本木工合作、採日本工法；回臺後則邀請嘉義、臺南在地青年建築團隊（如「諸羅設計塾」）重新設計專屬展架，融入更多在地傳統結構與工藝質感。

又如，「島嶼聲譜」結合傳統宮廟堪輿、語言方言與多聲道電聲，展示電氣神將（如電氣千里眼、順風耳、鯤島神舟等）、以及臺灣自然與常民生活的混融聲景，更因回到主場的地利之便而增加展件，大幅提高影音及展件的「解析度」，也針對塑神師李育昇等創作者如何將傳統轉化為當代、如何回應傳說與生態現實等創作脈絡，作了更細緻的鋪陳。這些都讓整個展覽針對在地感知與共鳴而有更深的挖掘。

《臺灣本色》在光影流動中演繹島嶼記憶

作為整個「臺灣光譜」中的重頭戲，「臺灣本色」由佔據整個展間的同名多媒體作品所形塑，作品與國立臺灣美術館（以下簡稱國美館）合作，獲115件典藏畫作的高解析數位檔案授權，包含陳澄波、林玉山、郭雪湖、廖繼春、席德進、黃土水、李仲生、林惺嶽、廖修平、薛保瑕等前輩與當代藝術家的畫作。《臺灣本色》包含一件為大型空間投影設計的動態影像作品，以及一組以高解析度呈現逼真油彩筆觸而著稱的數位「擬真藝屏」所展示的經典畫作圖像。這一展示既在「臺灣光譜」展中演繹了臺灣近現代美術史，也就當代展演策略，開啟了好幾個層次的探討方向。

《臺灣本色》從臺灣近現代藝術大家們的作品中萃取筆觸，將靜態繪畫轉化為不斷流動、重組的動態光影，以藝術家走入山海、市井間的寫生為敘事線索，整體時序從自然環境開始，以日出、海波與土地記憶綿延勾勒出「島嶼美術館」，接續「流動美術館」和「沉默美術館」，透過地震、颱風等自然現象，和火光、黑暗隱喻的戰爭和壓抑氛圍，隱喻時代的流轉，最後注入多元文化與自然萬物的交織圖景。

土地的生命力、包容性與文化韌性，透過穿越時空的敘事氛圍而傳遞出來，有恢弘之感，卻不似古板的說教。最後隨著音樂與燈光漸漸褪去，萬物歸寂，視線聚焦至牆面上以「擬真藝屏」展示的畫作，觀眾在流動光影後近距離凝視經典畫作的原貌細節。

「寫生」的多重維度：從身體踏查到當代倡議

「臺灣本色」展間內未展示物質性的繪畫原作，影片本身也並非畫作圖像的生硬拼接，對擔負聲光編導和統籌任務的豪華朗機工、及展覽策劃人林昆穎而言，前輩藝術家們的作品宛若綿延的山海，他們以「寫生」為手勢，透過一趟跨越時代的旅程來串聯那些激發其靈感的作品，以此向好幾個世代描繪、抒發這片島嶼之情的臺灣藝術家致敬。

「寫生」作為整個「臺灣光譜」展的精神坐標，又有著貫穿不同層次語境的穿透性，在林昆穎的解析中，至少包含了三個不同層次。

首先，寫生可被定義為一種「帶身體感的開放態度」，即走入自然風土和環境中的藝術家，運用感官吸收、反芻，再用身體去記錄與回應的動態過程，這也呼應了日治時期藝術家們受外光派影響而開始走向戶外，在真實環境感染下改變自身創作形態。再者，寫生捕捉的是當下偶發的時空與記憶切片，它讓人透過身體感去發現土地中「超越時間、歷久不變、又隨時變動」的屬性與氛圍。其三，寫生在這一過程中進一步升華為「對環境保持開放、從中擷取靈感並重新編譯」的探索之途。

在林昆穎看來，寫生的本質是「時間與身體交互關係下」的深刻累積，也被提煉為一種感官探索、創作態度與土地認同的方法論。這次「臺灣光譜」展也意圖將「寫生」作為引導觀眾的倡議，面對不同世代、不同形態的藝術家作品，倡議觀眾「以身體感受為媒介」，透過閱讀、觀賞、互動，發現創作之心，進行一趟當代的寫生之旅。

數位時代的再創作，與藝術史的「展示政治」

當藝術作品以機械複製（或數位複製）形式再現或是被運用，新的成品與原作、與藝術史觀的關係，便會成為一個探問的焦點。就《臺灣本色》這件作品而言，首先它有別於以歷史性作品複製展示為純粹目標的「數位轉譯」，本質為一件以臺灣美術史作品為素材進行再創作的全新作品。

藝術史學者、獨立策展人郭昭蘭近期以「展覽製作作為藝術史編撰法」為探究核心，深入探討「展示政治」如何介入藝術作品的詮釋與感知。針對《臺灣本色》將前輩藝術家作品中的畫面及繪畫性元素轉譯為數位動態影像的方法，她指出其作為一件在「體驗經濟時代面對大眾進行溝通」的作品，因評價體系不同之故，不應用傳統意義上美術館研究真跡的標準去硬套。

她指出，發源自歐洲傳統的經典藝術史強調的是藝術品真跡的獨一性與不可替代性，容易形塑出一種以大師為主導的「英雄主義」藝術史。但在數位時代與體驗經濟下，圖像成了可被變造、挪用與進入當代脈絡的「圖像基礎」。她更進一步以《蒙娜麗莎》如何成為藝術家、大眾文化所鍾愛的改作、複製對象為例，指出「被運用的藝術作品一旦進入另類的溝通環境，我們用來判斷與評價它的方式也會產生變化，這並不影響原件的價值，反而是增值」。

透過博物館典藏品數位轉化形式，為原件賦予新的展示與溝通價值，故宮博物院當屬典範。例如參展大阪世博臺灣館的「AI藝廊－城市畫卷」，雖並非獨立的創作，就形式而言，也類似取46件院藏文物及臺灣前輩藝術家作品，透過多模態的生成式AI精準捕捉水墨、膠彩與油畫等風格筆觸，將其流動重組並融入當代意象，同樣也形塑新的溝通環境。

蕭宗煌院長總結故宮近年在海外交流展和臺灣境內合作展中的數位經驗，指出面對具時空距離的近代或古代藝術史，數位轉譯最大的價值在於扮演直觀的橋樑，將抽象的藝術美感轉化為直觀的身體或感官經驗，而科技作為工具，可將藝術史研究成果拆解成大眾可理解的細節與生活感，「創造能引發共鳴的體驗，打破國寶安靜躺在展櫃裡的距離感」。他認為運用得當的數位轉譯不僅不會削弱藝術史嚴謹度，反而能如「一把打開大眾想像力的鑰匙，賦予古典藝術無可取代的新時代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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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展覽本身也是媒介的時代，無論是基於歷史性作品的再創作，還是讓珍貴典藏得以突破展示條件的限制、擴大公眾接觸介面而設計製作的數位轉譯，數位敘事都已成為當代展覽得以建構新機制的重要手法。

提煉文化之「譜」，搭建共創的開放介面

若說「寫生」是直觀體驗與理解這次展覽的一條精神線索，林昆穎將筆觸、感受、體驗、思考等多重「寫生」經驗結構化後，提煉、並留存為一套開放的「譜」，讓展覽不再只是單向展示物件，而成為一個能讓不同世代持續演譯、共創與傳承的當代介面。

他參照「樂譜」，以「譜」來描述這種方法、這種展覽製作「工法」與具體內容的關係：宛若作曲家留下承載內涵與靈魂的樂譜，不分時代、地域的演奏者都可持續詮釋和演繹，也讓音樂作品得以長久流傳；一個展覽的「譜」，則類似搭建一種可以被傳承、共享與重新演繹的架構，它是一個開放的載體，允許不同人將自身經驗與時代內容填入相同的架構中，從而達成文化的傳承與再創造。

林昆穎在近年來的許多策展工作中逐步發展、實踐這種以「譜」為原創性載體的方法論。這次無論是「臺灣光譜」展的整體規畫層面、還是其中「臺灣本色」的創製，都由許多跨域共創團隊、共創元素所構建而成。「譜」的核心在於集體智慧的連接，更收攏了創作者跨域合作、以完成複雜展演製作的當代趨勢，同時也為「臺灣光譜」展所欲展現的臺灣文化混融特徵，增添了創造力的深度。

這種新的展示機制和思維模式，也呼應了郭昭蘭認為展覽製作應該「解放藝術作品作為時間連續性寓言的限制」的主張：她認為當代的展覽可扮演「認識論的槓桿」之角色，換言之，她為展覽製作賦予一種「反思藝術史編撰法」的潛能，透過重新組織、喚醒既有圖像，建立一種跨歷史的認識途徑，重塑當代觀眾對於藝術史的觀看經驗，為傳統線性、歐美中心或英雄主義式的藝術史提供翻轉與重構的契機，也打開具思辨力與未來性的對話空間。

一方面，林昆穎所談的「譜」之中蘊含的「去本位」的結構方式，與郭昭蘭在展覽機制與藝術史書寫之間互動關係中看到的活化、翻轉之潛能，都在藝術史面對公眾的第一線尋找創新的溝通空間。

另一方面，儘管故宮博物院的數位策展依舊以正典真跡為嚴謹基石，讓數位工具扮演溝通體驗的橋樑角色，這與「臺灣本色」的再創作本質有所差異，但在以模組化展件構成展覽的思路上，也展現當代數位媒介運用上的異曲同工。

如蕭院長所言，故宮「擅長把複雜龐大的科技裝置，打包成輕便、規格化又容易組裝的模組，這樣展覽就能像搭積木一樣，靈活適應世界各地不同大小的展場和語境」，去年與捷克合作的「故宮文物百選及其故事」特展正是如此，將生硬厚重的歷史脈絡，轉化成有趣、能引發共鳴的當代故事。蕭院長歷數故宮近年來廣受好評的數位轉譯作品，無不以在內容和形式的靈活性而著稱，他更總結，若要代表臺灣文化走向國際，最大的優勢正是在於「以說故事為核心的策展思維與靈活的數位轉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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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臺灣光譜」，當我們接受這樣一份邀約，進入自然與人文知識的浩瀚天地中「寫生」，感知創作者們如何在「譜」之中獲得創新的動能與空間，這趟跨越媒材的當代寫生之旅，同時打開的，也是一個在藝術史、當代創作與展演之間持續的動態思辨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