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受了土人參的身分,也打算以土人參的姿態活下去,可是將我視為明珠的青山小姐,是希望我裝扮成真正的人參嗎?
——楊双子,《臺灣漫遊錄》
「迴圈.超展開:2026第一屆臺南藝術雙年展」的策展論述,從《臺灣漫遊錄》引文開始,書中主角王千鶴自比為「土人參」,因為無論她如何看待自己,她的模樣始終由他人的目光來定義。於是臺南藝術雙年展把這個處境移植到一座城市身上:當我們談論「臺南」是什麼、可以成為什麼,主要的講述者是誰?從邊陲治理、殖民到威權時代,為這座城市造夢、說故事、動工建設的人,又都是誰?
這是臺南的第一個藝術雙年展,也是臺南市美術館(以下簡稱南美館)口中的「臺灣第一個城市散步型雙年展」。展期自2026年10月31日至2027年3月1日,由七位策展人發展七個子題,散布於16個核心展區與16個衛星展區,涵蓋美術館、博物館、古蹟、廟宇、教會、畫廊與市場樓上的共創空間。各子題之間沒有固定順序,觀眾可以從任何一個節點進入,在作品與作品之間拼湊出屬於自己的臺南故事。

如迷宮般的圓環迴圈
整個雙年展的原點是湯德章紀念公園,這個圓環匯集七條放射狀道路,在 1911年的《臺南市區改正計畫圖》裡就已經成形,是日治時期移植自歐洲的都市想像;周圍的原臺南州廳、州會與合同廳舍,構成殖民政府的權力中樞。在日治時期被稱大正公園,戰後改名民生綠園,中央的雕像也隨政權更替,直到今天以二二八事件中罹難的律師湯德章為名。在歷史與政治紀念意義之外,對臺南人來說,圓環則是每天都要穿梭的日常,對外地人來說,圓環複雜的穿行更是交通大挑戰,宛若迷宮。
而雙年展的視覺與架構都由此生成:其logo以圓環為意象,由七層同心圓、七 個開口與28條環線構築成迷宮般的迴圈。七個子題對應七條道路,從圓心出發,穿過府城的大路與窄巷。圓環本身也將成為一件作品,由日本建築師藤本壯介(Sou Fujimoto)打造的《迴圈/打開的環》,是一座木構環狀空間,外圈直徑高達30餘公尺,將在圓環現地製作,讓人們可以在其中穿行、停留,形成一條串連歷史街區與當代藝術的過渡廊道。作品預計12月5日正式開放,在此之前的施作過程不圍擋,途經圓環的人們都能看見作品逐步生長出現。

七條路徑,七種觀點
這屆雙年展的七個子題,一如圓環分出的七條路,各自從不同的角度切入臺南:美術史、城市空間、殖民歷史、在地藝術社群、物質循環、風景,以及移動與勞動。
路徑一:美術史——林磐聳「被消逝的迴圈」
位在臺南國家美術館籌備處的「被消逝的迴圈」,是七個子題中最「美術史」的代表。展覽重新整理了1895至1960年代,臺灣美術與設計史料,指出前輩藝術家們「美術為體、設計為用」的雙重身分:他們既畫畫,也設計海報、明信片與書籍封面。展區分為「立於土地、本於人民、用於功能、美於形式、成於文化」五個單元,從鹽月桃甫(Shiotsuki Toho)為臺北高等學校刺物《翔風》設計的封面、木下靜涯(Kinoshita Shizuya)為「始政四十周年記念臺灣博覽會」繪製的明信片,到戰後中華民國美術設計協會的作品。林磐聳藉此指出,「美術設計」長期被排除在臺灣美術史的書寫之外,這一頁需要重新補上。

路徑二:城市空間——謝宗哲「環.境迴圈」
散落在南美館、湯德章紀念公園、府都建築館的「環.境迴圈」,建築背景的策展人謝宗哲,把臺南理解為由「環」與「境」組成的城市:「環」是消失的城牆、巷弄迴路與圓環,「境」則是街廓與祭祀圈。他認為,外地人往往要在迷路中,才會真正走進「裏臺南」。這條路徑因此以建築與地景作品為主。
除了圓環上的藤本壯介,南美館一樓中庭的榕樹花園由景觀建築師吳書原改造為《野原之森》,以臺灣原生種與特有種植物取代過去的盆栽;安平府都建築館前的湖濱草坪上,建築師簡學義以60支五公尺高的木柱圍出雙層環形的《迴與回》,中央一方圓形水池映照天光雲影。此外,府都建築館內還有方瑋的木構裝置《變形之環》,以及簡琿瑛的行動藝術《TSURU/鶴—水之覺醒》。

路徑三:被壓抑的歷史——高俊宏「歷史迴圈」
這條路徑處理的,是臺南在殖民時期留下的傷痕,主軸是1915年的噍吧哖事件(又稱西來庵事件),余清芳等人以府城的王爺廟西來庵為據點,藉宗教信仰號召民眾,在噍吧哖(今臺南玉井)一帶武裝抗日,是日治時期規模最大、死傷最慘重的抗日事件之一。事後總督府在臺南設立臨時法院審判,判處800餘人死刑,其後雖有特赦減刑,仍有近百人遭處決。高俊宏邀集藝術家,以環境劇場、聲響、出版與工作坊「重現」這段歷史,延伸思考邊緣主體的能動性,並於南美館、國立臺灣文學館、愛國婦人會館、司法博物館展出。
其中,最值得一看的便是司法博物館第三法庭,這裡是原臺南地方法院,也就是當年噍吧哖事件大審判的現場。吳語涵與沈肱泓在此展出《遊街-噍吧哖事件城市劇場》的服裝、道具與排練紀錄,團隊依史料照片重製日本軍警制服,也還原了起事者的旗幟,以及當年號稱入會即可避禍的符咒。此外,也邀請臺灣唸歌歌仔先周定邦,以臺語七字仔白話史詩《義戰噍吧哖》中的「花謝」作為配樂。

南美館內,廖烜榛與黃奕捷的聲音裝置《記憶反射》以宋江陣為主角,宋江陣是南臺灣廟會常見的武陣,過去兼具地方組織、武術訓練與聚落防衛的功能,噍吧哖事件中也曾被動員。作品將宋江陣的鑼鼓聲投向美術館窗外,讓這段聲音記憶回到日常街頭。郭俞平的藝術家書《沙之書》,以噍吧哖事件及相關人物為起點,交織史料、地方踏查與虛構書寫,想像那些未被記錄的生命。楊淯緹的《這沒有,那裡有》則把視線轉向清代西部沿海的偷船傳聞,探問掠奪與交易、盜匪與居民之間模糊的界線。
愛國婦人會館裡,郝涵心、蔡蕙竹與迴聲社造以北門三寮灣的紅蔥頭為起點,串起農業、鳥類生態與公民參與。國立臺灣文學館則展出許丙丁的《警察漫畫》,許丙丁是府城文人,以臺語小說《小封神》聞名,日治時期曾任臺南州巡查,在《臺灣警察時報》發表以諷刺、寫實手法描繪警察日常的漫畫。

路徑四:在地藝術社群——楊佳璇「集結迴圈」
楊佳璇的「集結迴圈」,散落在南美館、中西區圖書館、葉石濤文學紀念館、臺灣府城隍廟、B.B.ART、全美戲院、原臺南公園管理所,是所有子題中,場館最多、也最像「城市踏查」的路徑。可以從南美館二樓的文件展開始:「原型藝術」「城市寓言」,以及在B.B.ART展出的「新生態藝術環境」,三個文件展回顧1990年代以來臺南的替代空間與藝術家群體,是理解臺南當代藝術史的入口。
此外,藝術家龔義昭與親子作家洪淑青領軍的小事報團隊,在中西區圖書館二樓開設「NaNaNews-七條通新聞社」。這棟建築是市定古蹟原臺南州會,過去議場本就附設記者採訪室,是臺南的政治新聞中心,如今新聞社以湯德章紀念公園為起點,沿七條通進行放射狀的地方踏查,透過文學作品、人物訪談與故事採集,編輯出版《七條通通報》,延續了這個空間的歷史。

藝術團體太認真在府城隍廟,以廟宇祭花為靈感,讓觀眾尋著植物線索,把「浮水蓮花」放進《風荷蓮葉一央池》;任職於國立中山大學的英國藝術家約書亞・沙發兒(Joshua Sofaer),在原臺南公園管理所徵集市民的公園故事,將入選者改編為戲劇演出。而波蘭行為與錄像藝術家咖容琳娜・布瑞秋拉(Karolina Breguła)則在全美戲院對街的二樓空間,也就是電影海報畫家顏振發的舊工作室,放映《廣場》一作。描寫了平靜的臺南居民,因六合境清水寺旁的榕樹中,出現一座神秘古老雕塑而陷入混亂。

路徑五:物質循環——柯春如「再生迴圈」
柯春如的「再生迴圈」以物質循環呼應生命輪迴,於南美館、文化部文化資產局文化資產保存研究中心、弎畫廊等地展出。其中,阿美族藝術家拉黑子・達立夫的《Puna生命的源頭》以海漂塑膠拼接出臍帶般的漩渦,畫面上還保留從日韓漂來的標籤文字;澳洲藝術家艾瑪・巴斯韋爾(Emma Buswell)的《阿拉克妮之後(源自希臘神話)》12件編織毛衣對應2020年的12個月;日本藝術家佐佐木類(Sasaki Rui)收集臺南巷弄的植物與廢棄窗玻璃,燒製成《未見的追憶》;而安排於南美館二樓入口的排灣族藝術家武玉玲作品《發芽》,則是延續對八八風災後部落遷移的思考。在美術館外,弎畫廊展出小林萬里子(Mariko Kobayashi)從臺南駐村期間觀察鳥類而來的《黎明之聲》,利用紡織,染色,編織,以及刺繡等不同的技法創作,表現出自然萬物生命間的各種聯繫。

路徑六:圓環的風景——莊東橋「風景迴圈」
如果試圖從圓環「過去長什麼樣子?」為切入角度,就很適合由莊東橋的「風景迴圈」開始,展區坐落於南美館與臺南孔廟,展出許武勇、張炳堂各自畫過民生綠園,在張炳堂1984年的畫中,今日擺放湯德章胸像的基座的位置,當時還只是一座花盆;而郭柏川1949年的《寶美樓》,則記錄了西門圓環旁的老酒樓。至於當代作品中,楊季涓的《噴水池》以圓環早已停用的噴水池為發想,串起陶瓷成為可穿越的形幕;吳耿禎在美術館電梯前的玻璃窗創作現地作品《我們在此洪流中站成一棵樹》,作品源自其童年居住臺南鹽水溪畔的記憶:古厝、番石榴樹、魚塭波光與熟果氣味,共同交織成充滿生命力的地方風景。

路徑七:從移動與勞動看——柯宜芸「移動迴圈」
若從「移動」來看城市,尤其是移民與勞動者的移動,則很適合從位在南美館與絕對空間的「移動迴圈」切入,策展人柯宜芸挑選越南藝術家阮英俊的《無形共同體的迴響》,他拜訪臺南的越南移民家庭,蒐集他們從家鄉帶來的植物與種子,做成可以坐下來聽故事的水池裝置。而馬來西亞藝術家郭晉邦的《勞動的精神:織女》,則是系列中尺幅最大的工會旗幟編織,向女性紡織工致敬,也與臺南紡織業的歷史對話;日本藝術家杉原信幸(Nobuyuki Sugihara)與中村綾花(Ayaka Nakamura)則以臺南養蚵使用的蚵殼繩,在美術館中央廊道長出《海之老榕樹,西拉雅之樹》,回應西拉雅文化與「台江內海」的記憶。

除了這七條路徑之外,還有衛星展區的特別計畫,走進廟宇與老屋,是這屆雙年展中,最「臺南」的部分。如:「迴圈.遶境|百虎計畫」中,以常躲在神桌下的守護神「虎爺」為題,召集七位來自當代藝術、廟宇彩繪、剪紙、插畫與服裝設計的藝術家,走訪中西區72間宮廟、記錄167尊虎爷,再將田野成果轉化為作品,分布在天公廟、八吉境道署關帝廳、林百貨、文鼎留聲博物館等地。其中,值得注意的是,府城隍廟與文鼎留聲博物館中,展出蔡濰任把投幣式搖搖車改造成虎爺與范謝將軍造形的作品。而臺灣基督長老教會最早的教會之一的太平境馬雅各紀念教會,與曾經以「奉茶」茶飲空間而知名的歷史老屋「公園路8號」,除了自身的歷史脈絡之外,空間內還有三組藝術家的展出。

另外與市民共作的計畫中,由國立臺南藝術大學應用藝術研究所師生,與友愛市場四樓的「大女style聚落」合作的「黑秀美—大女纖維共創計畫」,也很值得關注,計畫帶領「大女們」閱讀葉石濤的文學、採集生活紋理,再轉譯成拼布與絲網作品,最後展於葉石濤文學紀念館與大女style聚落。

回到文章開頭,楊双子筆下的土人蔘,這屆雙年展真正提出的問題,或許不在於要看完多少件作品,而是當我們走入這座城市,重新思考到底誰在為它說故事?七條路徑各自通往不同的臺南:被遺忘的設計史、殖民時期的審判現場、1990年代的替代空間、廟宇裡的虎爺與移民家鄉的種子。這些故事沒有固定的順序,也沒有唯一的講述者。從圓環出發,選一條路走進巷弄,觀眾也就成了這座城市新的講述者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