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不只是白晝的對照，更是一種讓感知與想像重新展開的狀態。當自然光線退去，城市逐漸安靜，熟悉的物件與空間在明暗交界間改變輪廓，時間彷彿也隨之放慢，讓白日不易察覺的思緒、記憶與想像逐漸浮現。
卓納畫廊（David Zwirner）香港空間推出由馬修・布朗畫廊經營者馬修・布朗（Matthew Brown）構思並策劃的群展「夜行」（Nocturnal），集結14位來自不同世代與文化背景，並大多在夜間進行創作的藝術家，包括：烏里．阿蘭（Uri Aran）、帕特里夏．艾爾斯（Patricia Ayres）、朱莉．柏菲爾斯（Julie Beaufils）、塞德里克．池森（Sedrick Chisom）、卡羅爾．鄧納姆（Carroll Dunham）、奈特．福克納（Nat Faulkner）、沙薩．戈登（Sasha Gordon）、井出賢嗣（Kenji Ide）、奧莉維婭．凡．奎肯（Olivia van Kuiken）、劉慧德（Heidi Lau）、傑克．奧布萊恩（Jack O’Brien）、肯特．奧康納（Kent O’Connor）、特雷弗．清水（Trevor Shimizu）與米雪兒．烏克特（Michelle Uckotter），透過繪畫、雕塑與攝影等不同媒材，探討夜晚如何成為創作的靈感來源，以及由此開啟的另一種觀看世界的方式。
展覽以知名藝術家瓊・米切爾（Joan Mitchell）所稱的「電光」（electric light）為引，指向夜晚不同於白晝的視覺條件與心理狀態。展品涵蓋浪漫、詭譎、怪誕、陰鬱與平靜等多重情緒，也呈現如何將夜晚轉化為一種創作方法；有些藝術家選擇在夜深人靜時工作，藉由外在干擾的減少，進入較為自由的創作狀態；有些藝術家則從黑暗中的光影變化、夢境與潛意識出發，將無法明確辨識的形體、空間與記憶轉化為作品。夜晚在此不僅是被描繪的景象，更是一個使感知鬆動、想像得以延展的入口。
對奧莉維婭．凡．奎肯而言，在夜間創作意味著暫時擺脫外界目光與自我審視，使她得以更為自在地繪畫。《視若無睹》（Blind Eye）以一對馬的眼睛為畫面焦點，將原本由觀者凝視作品的觀看關係反轉，猶如作品也在注視著觀者；另一件《Red Herring》則以強烈色彩呈現近似生物或解剖構造的形體，讓熟悉的圖像變得陌生。她不為作品設定明確的敘事方向，而是讓圖像在辨識與誤讀之間持續變化，呼應夜晚觀看時，形體可能隨著光線與想像而產生的多重解讀。
夜晚所帶來的自由感與內在沉澱，也同樣是井出賢嗣創作經驗的一部分。在夜間進行的散步與沉思，讓他感受到社會運作停歇後所釋放的個人空間；微弱光線與模糊輪廓則改變了他對事物的感知，使原本清晰的形體逐漸柔化、交融，成為投射內在思緒的媒介。他以手工雕刻的柳安木（lauan wood）為主要媒材，並融入拾取的物品所創作出的「物件」，往往將記憶與時間轉化為具體的物質結構，作品尺寸雖然不大，卻如同將某個時刻凝結於宏大的時空維度之中。
兩位藝術家雖採取不同的創作形式，卻都將夜晚視為暫時脫離日常秩序的時刻。當白天的工作節奏與社會角色退場，創作者得以重新調整與外界的距離，轉而關注內在經驗。
光線退去之後，形體開始游移
夜晚最直接改變的，是人們觀看事物的方式。當光源減少，物件不再以完整、明確的輪廓呈現，陰影反而成為形塑空間的重要元素。朱莉．柏菲爾斯的《酞菁波》（Phthalo waves）以深緋紅、鮮黃色與海洋藍色層疊出難以界定的景觀，畫面介於抽象色塊與自然地景之間。她經常從沙漠、電影與工業建築等不同領域汲取靈感，並透過天然礦物調製顏料，使物件與陰影游移於可辨識與不可辨識之間。這種曖昧的視覺語言，也讓觀者如同置身夜色，必須依循有限的線索重新建立觀看經驗。
藝術家兼電影創作者米雪兒．烏克特則從恐怖片、黑色電影等好萊塢類型片的視覺風格出發，將電影場景調度與西方繪畫史中的人物形象帶入創作。她在《香港的濕漉少女》（Wet girl in Hong Kong）中，描繪一名側身躺臥的年輕女性，畫面帶有電影劇照般的敘事張力。藝術家並未造訪過香港，而是藉由電影影像與自身想像建構場景，使城市成為一種心理空間；她所關注的是女性形象如何在性、暴力與觀看之間被塑造。這也呼應展覽對夜間空間的另一種理解：當房間只剩燈泡、螢幕或窗外街燈提供照明，原本熟悉的空間彷彿被壓縮，物件與人物則在陰影中展開短暫而不確定的心理敘事。
這些作品共同指向夜晚的一種特質：現實並未消失，卻不再以白晝的清晰秩序呈現。光線的不足反而使想像介入觀看，讓熟悉的物件、人物與空間產生陌生化的效果。
在夢境、記憶與歷史之間重組現實
光影改變了外在世界的輪廓，夢境與記憶亦讓夜晚成為重新組構現實的場所。塞德里克．池森的繪畫建構出一個介於歷史與未來、神話與政治寓言之間的想像文明。他自2017年起開始建構一部設定於2200年發生的右翼革命劇情，本次展出的《黑鷹在橢圓的流變邏輯中顯露》（The Blackhawk was Disclosed Through the Shifting Logic of Ellipses）延續這套敘事架構，描繪一個既有秩序已然崩解、而充滿不確定性的未來世界。畫面既像是歷史事件的殘留，也像從夢境中截取的片段，使觀者難以判斷所見究竟是過去、現在，或尚未發生的未來。
卡羅爾．鄧納姆則透過想像中的人物與景觀，構築帶有怪誕氣息的視覺世界。從本次展出1990年代抽象作品到後來逐漸發展出的更具生物型態的繪畫，他持續探索形式、結構與敘事之間的關係。2021年的《「質性觀測」：孤身女性的定格》（Qualiascope: Female Captured Alone）以背對觀者的人物為主角，並將其設定為外星生命，彷彿科學研究中的觀察紀錄。藝術家曾形容這類景觀可能存在於文明誕生之前，也可能是在消亡之後。這種無法確定時間位置的世界觀，使畫面帶有科幻與夢境交疊的特質，也讓夜晚所蘊含的未知感獲得另一種表現。
烏里．阿蘭則從日常物件、語言與分類系統切入，透過不同素材之間的重新組合，鬆動人們對事物原有的理解方式。他關注物件如何引發情感與直覺反應，以及這些反應如何在新的脈絡中產生變化。相較於明確的敘事，他更傾向讓作品保留困惑、幽默、詩意與不安等彼此交錯的感受。這種不依循線性邏輯的組構方式，也與夜晚的心理經驗形成呼應：當理性分類與日常秩序不再具有絕對主導性，事物之間便可能產生意料之外的聯繫。
夜晚作為物質轉化與心理投射的場域
夜晚帶來的另一種可能，是讓原本被忽略的物質與身體經驗重新受到關注。劉慧德以月球週期與潮汐運動為靈感，將地質構造、天體運行與水流痕跡轉化為陶瓷雕塑的表面肌理。她將故鄉澳門的殖民歷史、道教民間神話及喪葬紀念建築等文化脈絡融入創作，使作品在廢墟與重生、生者與靈性世界之間游移。在展場中懸掛於雕塑上方的作品，則進一步連結地表與天體，讓月亮不只是自然景象，也成為牽引時間、記憶與生命循環的象徵。
帕特里夏．艾爾斯則透過身體形態探討宗教、性別與社會規範。她以木材和泡棉製作人形雕塑，再利用金屬掛鉤、束帶等配件加以捆綁，並在表面塗覆墨水、油或葡萄酒等液體，形成兼具身體感與禁錮意味的視覺效果。本次展出的《16-5-20-5-18-1-12-3-1-14-20-1》以守夜者的主保聖人阿爾坎塔拉的彼得（Saint Peter of Alcántara）為主題，這名16世紀修士以嚴格苦修與極短的睡眠時間而聞名，作品以此將夜晚與宗教、身體規訓以及精神實踐連結起來。相較於其他藝術家將夜晚視為自由與想像的來源，艾爾斯則呈現夜間清醒所包含的另一面：既可能是自主選擇，也可能意味著身體對某種制度或信念的服從。
傑克．奧布萊恩從工業設計與時尚設計的角度切入，關注物件如何在消費文化中被生產、製造與賦予意義。他將時裝與當代藝術結合，運用拾得物、布料、塑膠及收縮膜等材料，探索異材質之間的張力與互動。本次展出的《綿延 I》（Lengthening I）以皮鞋為媒材，將日常用品原有的功能與形態重新轉化。藝術家認為，不同材料相互碰撞，並被推向原有結構的極限時，會產生近似電流的能量，也使物件所承載的慾望與聯想更加鮮明。而這種對材料潛在狀態的探索，與夜晚使熟悉事物產生陌生感的視覺經驗形成呼應。
奈特．福克納的攝影創作，同樣關注不可見之物如何透過物質過程顯現。他將工作室比喻為暗房，藉由傳統類比攝影的化學作用、光線與偶然性，讓影像在未知因素中逐步生成。《無題（懸置）》（Untitled (Suspension)）由兩張略微錯位的銀鹽照片組成，藝術家刻意保留底片邊緣等製作痕跡，使觀者意識到影像不只是被觀看的結果，也是一件經過操作與轉化的物件。暗房中的顯影過程，與夜晚所具有的隱匿性形成微妙聯繫：原本不可見的影像，必須經過時間、光線與化學反應，才能逐漸浮現。
日常的另一面：在靜謐中觀看時間
夜晚並不總是通往超現實或神祕經驗的途徑，有時也讓日常生活以另一種方式顯影。特雷弗．清水的繪畫以幽默、自嘲的方式描繪個人與家庭生活，本次展出的《春日花寵》（Spring Flowers Pets）以柔和的粉紅、綠色與藍色描繪花園景致，並將家中寵物融入層層交錯的筆觸之中，使平凡的生活場景帶有親密而不刻意修飾的特質。
肯特．奧康納則透過工作室中的靜物組合，將日常物件轉化為持續觀察的對象。他以眼前景物為寫生素材，透過細緻觀察捕捉時間流逝與事物變化，並將工作室周遭一些不尋常的物件稱為「格格不入之物」（misfit objects），桌面靜物從造型特殊的馬克杯、裝飾品到生活用品的偶然排列，為畫面增添戲謔與不羈的氣息。而本次展出的兩件桌面靜物畫創作時間相隔數年，其中一件更將藝術家兒子的玩具納入畫面，透過物件的更替與擺設，映照出藝術家生活階段的變化。
沙薩．戈登的《硬糖》（Hard Candies）也從個人記憶出發，描繪一名手持水晶紙鎮的人物，物件來自藝術家祖母的遺物。畫面以鮮明的綠色背景與人物形成強烈對比，藝術家刻意降低原本慣用的敘事性，轉而依循色彩帶來的直覺感受。遺物在此不只是被描繪的物件，也成為連結不同世代與個人經驗的媒介，讓記憶呈現出既熟悉又陌生的面貌。
14位藝術家以各自不同的媒材與視覺語言，描繪出夜晚介於可見與不可見、現實與虛構、外在世界與內在心理之間的多重狀態。從工作時段、光線條件到夢境、歷史與個人記憶，「夜行」所呈現的並非單一的夜晚形象，而是藝術家如何在黑暗中重新建立與世界的關係：當日常生活所依循的秩序與觀看習慣稍稍鬆動，事物便有機會展現尚未被察覺的面貌，成為一場持續探索未知的過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