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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雅」、「慧」之間,重新觀看王雅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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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雅」、「慧」之間,重新觀看王雅慧

在「雅」、「慧」之間,重新觀看王雅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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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市立美術館「王雅慧:旅行者」回顧王雅慧自2002年至2022年的創作。她以模型、投影與日常物件構築空間,後來又將紙、墨與線條帶入影像。媒材與形式不斷變化,她對光、距離和時間的敏感卻始終存在。一片葉子的孔洞讓遠方城市進入眼前,夜裡的窗燈被連成星座,也照見相近的人們各自度過的孤獨。她讓人從熟悉的景象出發,在觀看中漸漸體會自己與世界的關係。

「宇宙之大以距離測量來計,人力之不可及與渺小,然而人的精神卻可能在某個瞬間便感受到全宇宙的品質。」王雅慧曾這樣寫道。人的生命有限,宇宙的尺度卻幾乎無法想像,但兩者並非因此互不相干。在一個瞬間、一種觀看、一個微小的感受裡,人或許反而可以觸及遠比自身更遼闊的事物。這句話放在她二十多年的創作裡,從日常物件、房間、光影,到自然、時間與宇宙,也像一條隱約存在的線。

王雅慧,《旅行者》,2019,單頻道錄像(黑白、無聲)、木板、玻璃、紙,29分12秒,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圖像由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王雅慧,《旅行者》,2019,單頻道錄像(黑白、無聲)、木板、玻璃、紙,29分12秒,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圖像由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2026年臺北市立美術館推出「王雅慧:旅行者」,由館內策展人雷逸婷、林宣君共同策劃,回顧王雅慧自2002年至2022年的創作。展覽最後選擇以2019年的《旅行者》命名,卻不是策展之初就已經決定的答案。兩位策展人在訪談中談到,《日光下的靜物》、《林中路》都曾進入考量,最後才落到相對後期的《旅行者》。這件作品裡,影像與實體的玻璃、紙片彼此交錯,投影又讓實物重新生出一層虛像;畫面中的紙片不斷翻飛,時間沒有被明確標示,卻在觀看裡持續流過。《旅行者》因而容納了王雅慧長久處理的幾件事:影像、物、空間,以及時間。

「旅行」也成了策展團隊回看她創作歷程的方式。王雅慧在不同的材料與知識之間移動,一再改變影像與物、與展場、與觀者相遇的方法。展覽沿著四道彼此交疊的線索選件,讓人從相隔多年的作品裡,看到新的呼應。而要理解這趟藝術旅程,或許可以先從她記得的一條走廊開始。

王雅慧,《日光下的靜物》,2005,單頻道錄像裝置(彩色、無聲),4分36秒,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圖像由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王雅慧,《日光下的靜物》,2005,單頻道錄像裝置(彩色、無聲),4分36秒,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圖像由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走廊那端的光

王雅慧曾說,年幼時在祖父母家端著一碗紅豆湯,穿過狹長、陰暗的走廊,走向另一端的客廳。她記得自己當時便想留下眼前這幅影像,許多年後仍能清楚說出那條走廊的模樣。後來,她在同一棟老屋拍攝《訪客》,讓一朵雲緩緩飄進屋裡。那不是童年經過的重演,卻使人感到她對空間的記憶有多具體:身體走過的距離、暗處通往亮處的方向,以及一個熟悉的地方忽然容納外來事物的片刻,都在她的觀看裡留了下來。

從這樣的經驗再看她早期的創作,房間便不只是一個題材。《一個人的房間》把模型裡的房間放大,讓觀者走動時感覺光影和所在的位置不斷改變;《日光下的靜物》則讓牆面、花盆與影子之間生出另一層空間。王雅慧使用模型、機關、投影,也使用最尋常的物件,去尋找內在感受如何進入一個可見、可行經的所在。她曾形容自己追尋的空間介於事物之間,與現實平行,又始終緊貼著現實。那些影像因此帶著熟悉感,卻讓人暫時無法照原有的習慣看待眼前的一切。

王雅慧,《一個人的房間》,2003/2026 修復版,機械動力結合投影影像裝置,尺寸依場地而定,圖像由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王雅慧,《一個人的房間》,2003/2026 修復版,機械動力結合投影影像裝置,尺寸依場地而定,圖像由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要讓這樣的偏移發生,作品裡的每個位置都得仔細拿捏。雲以什麼速度經過屋內,物件離投影多遠,觀者從哪裡開始看,都是她作品中的分寸。這是一種感性的精確:它依靠製作時不斷調整光、物與空間,也依靠她判斷,作品到了哪個位置,眼前的一切才恰好能被感受到。王雅慧自己談作品時,十分重視各個元素如何呼應整體;細節的處理與她希望觀者經驗到的空間,始終連在一起。

人們很容易從形式分析王雅慧,觀察她如何以低科技手法製造影像,或拆解投影、物件與空間的層次。這些都是進入作品的線索;若在技法和構圖上停住,仍難以說明她為什麼如此在意一束光的方向、一個物件與投影的距離。形式的分寸,關係到觀者如何開始感受,感受又如何在觀看中慢慢走向認識。這份距離與位置的敏感,後來也把觀看帶出了房間。她在自然和城市裡找到的,仍是那些需要換一個角度才逐漸顯現的關係。

王雅慧,《時間之書 #1》,2019,單頻道錄像(彩色、無聲)、木板、蜂巢紙板、CD封套,6分56秒 裝置木板:171×304×150cm,臺中市立美術館典藏。圖像由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王雅慧,《時間之書 #1》,2019,單頻道錄像(彩色、無聲)、木板、蜂巢紙板、CD封套,6分56秒 裝置木板:171×304×150cm,臺中市立美術館典藏。圖像由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葉洞與窗燈

《葉洞》裡,葉片上的孔洞和遠處的建築進入同一次觀看。觀者先感到那個大小、遠近的對照,之後才可能意識到,自己平常如何分別觀看一片葉子與一座城市。放在今日重看,畫面還帶出了時間的另一層意思:當年那些尚未蓋起樓房的地方,如今已有不同的街景。作品留下葉片與城市曾經相對的位置,觀看者則把多年後的變化帶到它面前。

這段從最初的觸動到後來的辨認,或許可以借「受」與「識」來理解。「受」讓光、影、距離先進入感官;「識」未必在同一刻出現,有時需要觀者帶著自己的生活與記憶,經過一段時間,才逐漸明白自己看見了什麼。王雅慧作品中的詩意也在這裡:相距甚遠的事物因一次觀看而靠近,各自的樣子並未消失,彼此的關係卻開始改變。

王雅慧,《葉洞》,2011,噴墨輸出、紙,37.5×50 公分 (6),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圖像由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王雅慧,《葉洞》,2011,噴墨輸出、紙,37.5×50 公分 (6),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圖像由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二十億光年的孤獨》把這份感受帶到夜裡。王雅慧從住處附近的空地拍攝大樓,記下幾個小時內窗燈的亮起與熄滅,再以線條把光點連成星座。每一盞燈後面都是一個房間;從樓外望去,它們挨得很近,住在其中的人卻各自度過自己的夜晚。鏡頭能看見燈光,無法穿過牆壁知道彼此的生活。她借用谷川俊太郎(Shuntarō Tanikawa)的詩題,讓「二十億光年」的宇宙距離,照見人與人近在咫尺仍可能有的孤寂。

那些連線尤其動人。它們使窗燈暫時有了星座般的形狀,也讓觀者在分隔的房間之間想像一種聯繫。燈在拍攝的幾個小時裡各自明滅,影像把不同人的夜晚收進同一段時間;孤獨沒有因線條而消失,房間之間卻多了一條可以用目光經過的路。王雅慧作品裡的超脫性,或許就發生在這樣的片刻:視線從自身所在的位置稍微移開,看到更遠的尺度,回頭時也更清楚地感到那些與自己同在一座城市裡的人。

王雅慧,《二十億光年的孤獨》,2009,單頻道錄像(彩色、無聲),2分02秒,高雄市立美術館典藏。圖像由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王雅慧,《二十億光年的孤獨》,2009,單頻道錄像(彩色、無聲),2分02秒,高雄市立美術館典藏。圖像由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她能如此安置一片葉子、一盞窗燈,也一直在追問自己究竟做出了什麼。作品有時先於理解;閱讀、寫作與下一次創作,讓她有機會沿著已經出現的影像,繼續走向它提出的問題。

紙上行過的時間

王雅慧向來大量閱讀。書寫和創作在她的生活裡並行,有時一本書讓她看清原已隱約感到的事,有時作品完成後,她才開始尋找理解它的語言。她談塞尚(Paul Cézanne)與石濤時,說自己先有了一些想法和體會,後來在他們的作品中得到印證;《林中路》完成時,眼前實際出現的作品甚至超過她原先的想像,使她重新追問自己做到了什麼。莫蘭迪(Giorgio Morandi)的瓶子畫也曾被她印出來,貼在工作桌前反覆觀看。她想知道的,是那些簡單的物件如何在畫面中形成難以取代的整體。

王雅慧,《問影》#1、 #2、 #3,2017,噴墨輸出、紙, 120×120公分,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 。圖像由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王雅慧,《問影》#1、 #2、 #3,2017,噴墨輸出、紙, 120×120公分,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 。圖像由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早期影像裡已能看見她對構圖、光與物的敏感;多年以後,繪畫才逐漸成為她有意識探究的問題。她接觸中國書畫、練習書法,也重新思考身體與外在事物的關係。這些學習使她能以新的方法回望原本的影像工作,並將紙、墨、線條和攝影放在一起試驗。《返影入深林》從紙上的墨色開始,經過打光和拍攝,又依鏡頭裡看到的效果回到紙上修改;《林中路》則讓畫在紙上的線,隨著一頁頁翻動,在投影中交會與遠離。筆觸留下的痕跡、翻紙的速度、光影的移動,都成了觀者能夠親眼經過的時間。

《林中路》的線條很少,細微的轉折因此格外清楚。紙頁一動,兩條線之間的距離便改變;翻頁若稍快或稍慢,畫面的呼吸也跟著不同。王雅慧在拍攝時必須留意這些動作,因為它們會如實進入影像。看著線條往前走,會想起她早期那些房間與物件:形式經過了許多變化,她仍在安排一個讓人重新感知空間的時刻,只是現在,一條線便能讓這件事發生。

王雅慧,《林中路》,2016,雙頻道錄像(黑白、無聲)、木板、壓克力顏料,6分28秒,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圖像由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王雅慧,《林中路》,2016,雙頻道錄像(黑白、無聲)、木板、壓克力顏料,6分28秒,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圖像由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王雅慧曾在談「藝術是什麼」以及創作者與藝術的關係時,引用《道德經》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接著說:「藝術家是三。」1 這句話也可以放回她反覆工作的光、物、紙與影像之間閱讀:它們原已存在,經過她的手與眼,彼此有了新的關係,觀看的人也因此遇見原先未曾察覺的世界。

回到《旅行者》,紙片仍在影像裡翻飛,投影穿過玻璃,目光也隨之往返於實物與虛像之間。走過王雅慧二十多年的作品,再看她的名字,便覺得「雅」與「慧」格外貼切。「雅」關乎美,關乎人如何經歷眼前所見;「慧」關乎知識與體悟,是觀看漸深時可能生出的洞察。作品沒有替每個人說定那份洞察的內容。也許要在它面前靜靜待上一會兒,讓感受經過觀看與思索,才會逐漸明白,眼前的光與物究竟使自己領會了什麼。

「王雅慧:旅行者」展場,藝術家檔案區。圖像由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王雅慧:旅行者」展場,藝術家檔案區。圖像由臺北市立美術館提供。

  1. 沈伯丞(獨立策展人)是王雅慧博士班時期的同學,兩人後來仍常討論藝術。這句話是他與作者聊起雅慧的創作時,回憶兩人過往對話而提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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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貽安Yian Chu 187 篇

大學學習西班牙文,後修讀中國藝術史,有感於前生應流有鬥牛士的血液,遂復研習拉丁美洲現代藝術。誤打誤撞進入藝術市場,從事當代藝術編輯工作。曾任《典藏投資》編輯、《典藏.今藝術&投資》企劃主編,現為典藏雜誌社(《典藏.今藝術&投資》、典藏ARTouch)副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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