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現正舉辦的特展「記憶之城：17世紀的南京（City of Memory: Nanjing in the Seventeenth Century）」，集結公私收藏約百件作品，探討明清易代這一劇烈變革前後的藝文景觀，並特別聚焦南京作為過往遺跡與文化記憶匯聚之地所扮演的角色。展覽旨在了解當時本地藝術家如何於充滿歷史張力的環境中生活與創作，怎樣看待自己與故鄉間的關係，以及面對這座城市積累交織而成的情懷印象。展覽敘述先從南京的往昔與傳說談起，接著追溯1640至1680年代的繪畫發展，引介關鍵人物及其風格美學與身處的藝術氛圍，最後討論和周邊其他城市的交流競逐。
六朝古都，秦淮河畔與繪寫金陵
3世紀時南京首次成為王朝都城，之後政權頻繁更迭，東吳、東晉、宋、齊、梁、陳陸續定都於此，史稱「六朝時期」（220－589）。儘管這段年代動盪不安，但文學、詩歌、書法與繪畫卻蓬勃發展。後人在造訪南京時，往往會感受到自己與六朝先賢的精神聯繫，時而激發出一種感慨追懷之情，即為「金陵懷古」。在構成南京歷史記憶的文化名士中，書聖王羲之（303－361）無疑是最有聲望的人物。本次展出王氏草書〈十七帖〉（圖1），屬於13世紀拓本。此帖筆法精妙，自然流暢，展現细腻情感與韻味。後人透過摹本、碑銘或拓帖等複製方式，使王氏書法得以流傳供人品味。
17世紀初的秦淮河畔，匯聚音樂、美酒與風月場所，成為遊人流連之地。明覆亡後，秦淮名妓被後世追憶為「秦淮八豔」。歌詠秦淮風月的書畫、戲曲與詩歌，是人們對明末懷舊之情的寄託，這些帶有悲劇色彩的浪漫人事，也承載對創傷與失落的追憶。如《桃花扇》主角李香君（活躍於17世紀中期），以忠於侯方域（1618－1655）及反抗貪官的形象流傳，其勇氣成為後世效法典範。展品〈李香君小影〉（圖2）為崔鶴（活躍於19世紀早中期）在1817年繪製，周圍12則題記裡，不少是20世紀初文士所寫。在局勢飄搖的清末民初之際，李氏於世變時所彰顯的品德，便成為汲取力量與靈感的來源。
明末秦淮風月繁華，詩人、畫家與書家雲集，貢院一帶亦匯聚各地文士，使南京成為政治動向與文化思潮交會之地。1641年王鐸（1592－1652）以行草書寫下〈清涼山枕江亭屈靜原招飲詩〉（圖3），詩云：「日暮孤亭上，攜壺正月初。江天憑浩渺，煙寺入空虛。幾處漁舟穩，前朝古木疏。鐵衣隨老眼，何意續山書。」文中描寫登臨遠眺秦淮景色，追憶往昔榮華，感嘆眼前山川歷經興衰後留下的滄桑痕跡。然而，就在王鐸揮毫寫下這件氣勢雄渾的立軸僅3年後，明朝便宣告覆亡。其筆下所見金陵山川，遂成為一個時代將逝的見證，而南京繁盛、衰敗與重生的歷史循環也再次上演。
晚明時期的金陵繪畫，多以城市及周邊環境為題材。明滅亡前，此類作品既描繪在地的靈山秀水，也寄予對歷史的追思懷古，兼具自然寫景與文化記憶的雙重意義。這使得畫中景致不僅是供人遊賞的山川風貌，亦成為承載歷史回憶的文化空間，魏之克（活躍於17世紀早期）〈四時倣古山水圖〉（圖4）便是一例。1635年當魏氏創作此幅氣象恢宏的山水長卷時，距離明亡僅數年之遙。隨著畫卷徐徐展開，四季景致與繪畫風格也隨之變化，呈現自然景觀的季節更替，展示畫家對傳統筆墨的承繼與變換。畫中部份景致似為當地實景，但因未題地名，具體所指仍難確定。
另一方面，對那些親身經歷王朝更迭創傷的畫家而言，繪畫成為自身傾訴懷舊、感傷乃至憤懣的媒介，譬如張風（卒於1662年）〈山水圖〉（圖5）。此套冊頁作於明亡前後，長期以來被視為是張風以含蓄手法表達抗拒與不屈的一種形式。畫中運用細微隱晦的象徵，來投射自身對明朝的忠誠：紅色夕陽令人聯想到明室國姓「朱」，而落日餘暉則寓含對故國興亡與人事變遷的感傷。張風還融入陶淵明〈桃花源記〉、唐詩及明末詩句等文學典故，借山水詩文寄寓身世之感，延續「詩言志」的文人傳統。這讓畫作蘊含個人情感，也映照時代創傷，成為追憶故國與往昔的精神依歸。
周亮工和金陵藝苑
身為一位熱忱藝術贊助人、收藏家與書寫者的周亮工（1612－1672），其跌宕起伏的人生經歷，不僅反映17世紀的複雜社會，也因得益於他的大力投入，讓後世能夠深入理解當時的藝壇概況。周氏在明末曾任職朝廷，後來決定出仕於清，而非退隱作為遺民，這個選擇使他在競爭激烈的清初官場中飽受艱難。但周氏仍從藝文活動與鄉居生活裡獲得慰藉，尤其他與眾多書畫家保持深厚情誼，記錄他們的生平事蹟並編撰《讀畫錄》一書。這部著作和周氏的其他見解，後來成為探究明末清初金陵藝苑的重要資料。
雖然周亮工書法現散見公私收藏中，但像〈真意亭詩〉（圖6）如此大量集中保存的作品實屬罕見。在完成於1663年左右的文集裡，收錄幾首描寫他熟悉結識的畫家之詩，包括出現本展中的胡玉昆（約1607－1687之後）、樊圻（1616－1694之後）與高岑（活躍於17世紀中晚期）等人。這些詩作揭示周氏與畫家間的往來，尤其那些同鄉舊交，是如何在他遠離故土四處任職的歲月裡，給予精神上的支持與慰藉。周氏書風獨具一格，他從古碑刻中汲取質樸元素，並融入自我個性。把棱角分明的轉折與瘦硬遒勁的結構，結合流暢運筆，創造一種在同代人眼中既新奇又趨古的風貌。
在周亮工生命的最後25年間，因職務所需而頻繁出行，期間收羅編纂數套冊頁，作者身分多元，包括職業畫師與業餘文人、明朝遺民和清朝官員，還有恪守傳統的正統派及勇於創新的個性派。周氏廣邀各類創作者參與，建立一個獨特的交流平台，得以彼此學習與鑑賞。譬如項聖謨（1597－1658）〈秋景圖〉（圖7）與施霖（活躍於17世紀中期）〈山莊圖〉（圖8），兩畫成於1654至1655年間。前者含遺民意識，畫風清雋設色明麗；後者具元人風度，筆法俊逸墨色雅致。這類冊頁彷如一場虛擬雅集，跨越時空限制，匯聚並顯現周氏所支持的藝術網絡與審美旨趣。
從抗爭到追憶：清初金陵畫壇
清朝建立初期，部份文人與前朝官員抗拒仕清，以表達對明朝的忠誠堅貞。隨著清廷統治逐步穩固，遺民意識並未消失，而是融入懷古、追憶與書畫創作中，延續前朝記憶與文化認同。在此背景下，清初金陵畫壇呈現多元的創作取向。一些注重畫面層次的畫家，新穎地吸納與融攝經傳教士帶入的歐陸圖繪技法。另一群則深入研究前代名家，試圖與過去傳統對話，進行仿古實踐。這些具有地方特色的筆墨新詮，後世便把相關畫家及其藝術風格泛指為「金陵畫派」，當中葉欣、高岑、樊圻、龔賢、鄒喆、吳宏、胡慥與謝蓀，則被稱為「金陵八家」。
在繪製於1652年的〈山水圖〉冊頁中，葉欣（活躍於約17世紀中期）分別描繪雪中商賈行旅、村童放牧牛隻、居家閒適行樂及山川青石紅屋（圖9）等主題，這些大概都是取材其平時生活裡的常見場景。圖中他不僅以富有詩意的手法捕捉熟悉的物象景緻，也大膽嘗試探索光影、氛圍與色彩的表現效果。策展團隊認為此處葉欣的藝術表達，可能體現一種積極的創新迴響，旨在應對自16世紀末起由耶穌會士引入中土的西方圖像風格。除此之外，這本袖珍冊頁小巧玲瓏，長寬不過約15公分，輕便易於收納，也許正是畫家在鄉村四處活動時，隨身攜帶用以記錄所見所感的畫冊。
高岑這件1670年的〈山水圖〉（圖10），畫面含蓄而洗練，毫無粗獷氣，反見清雅雋逸之致，顯示17世紀金陵繪畫的成就與關注所在。畫中墨色暈染細膩，線條優雅簡潔，展現卓越的翰墨造詣。本作也流露高岑對空間深度與光線感受的興趣，這或許反映他對歐洲繪畫元素有所知悉。而畫題可能呼應某處佳景勝境，高岑曾以繪製〈金陵四十景圖〉聞名，透露其為擅長記錄地方風光之能手。此頁源自諸家〈為茂叔作書畫〉集冊，受畫者茂叔，本名為孫志儒（活躍於17世紀中晚期），是明朝最後一批取得科舉功名的士大夫，後來拒絕仕清，退居蘇州以教書維生。
在作品表現上更為親切易懂，且視覺效果益發絢麗奪目的畫家，則是樊圻。他擅長捕捉深度、空間、光線與色調，展場中一件繪於1673年的〈為玉翁作山水圖〉（圖11），便善巧體現出這些元素。畫中筆墨清雅淳淨，設色清麗脫俗，予人澄明之感，恍若滌盡塵囂。關於樊圻繪畫的風格要素，一是認為其融會與轉化了在當時流傳金陵的西洋畫藝。這點可在本幅中得到支持，例如畫家運用傳統繪畫裡尚不常見的地平線，以及帶有明暗色彩的層次變化，來營造自然景物的立體感。亦有推測指出其靈感構思，或許是來自北宋山水畫裡強烈的寫實特質與筆墨語彙。
繪製於約1679年的〈山水圖〉（圖12）冊頁中，龔賢（1619－1689）以疏簡而帶有奇特構圖的自然小景，搭配自己書寫於對頁的文句題記，發展成一套親密感十足的詩書畫合集。作為龔賢現存作品中極富特色的名品之一，它充分展現畫家在不同風格之間遊走的能力，筆墨有時輕盈如薄紗，有時厚重而陰鬱。此處提及「一僧問古德，何以忽有山河大地。答云：何以忽有山河大地？畫家能悟到此，則丘壑不窮。」強調萬物皆我心，落筆之處即生生不息。自1660年代起，龔賢已成為金陵最具代表性的畫家。他層層積染的筆墨、別致韻味的構圖，以及充滿懷舊情感的詩作，使之備受矚目。
群英璀璨聚金陵
明末南京出版商與書坊林立，主要服務參加科舉考試的應試者。大量作坊集中於此，使之成為重要的書籍中心。然而，改朝換代後所帶來的衝擊，使得書業一度陷入低迷。但到了1650年代，市場逐漸復甦，南京再度成為出版重鎮。當地商鋪不僅以高品質書本聞名，也以製作精緻版畫著稱。這種環境孕育許多融合印刷、繪畫、設計及其他視覺與物質文化元素的出版計畫，例如1633年《十竹齋書畫譜》（圖13）與1679年《芥子園畫傳》等畫譜。前者發揚「餖版」（多版分色套印）與「拱花」（無色壓印凸凹紋）技術，而後者把山水、花鳥、人物畫科化繁為簡，結合文字畫論與圖繪範例。
雖然本展聚焦南京，但這座城市並非處於封閉狀態。來自鄰近蘇州、杭州、揚州、徽州等地的訪客時常暫居金陵，或在家鄉與往來金陵的藝術家互動，從而形成彼此共享的創作理念。例如髡殘（1612－1673）原是武陵僧人，清建立後居住金陵。1659年經歷黃山之遊，開始致力繪事。對髡殘而言，繪畫是一條通往自我的道路。作於1666年的〈蒸嵐昏巒圖〉（圖14），描寫一段既是身軀的旅程，也是精神的探索。他以一支老筆作畫，逐層堆疊出令人望而卻步且繁密幽深的山水，彷彿只有最為堅定的觀者才能深入其中。圖中瀑布岩洞裡一名坐在蒲團上的行者，或許正是畫家本人。
1680年代的金陵藝壇，因一位新來者的到來而更加活躍，此人便是石濤（1642－1707）。與同時代藝術家一樣，石濤對歷代繪畫風格心馳神往，但他經常以一種與傳統相抗衡的方式面對過去，透過大膽不拘一格的筆墨，進而開創新的表現形式。畫冊〈尋僊山水圖〉（圖15）約完成於1690年，此時正是他遊歷南京數年之後。畫面中的暈染、線條及大膽複雜的構圖，充分展現他勇於突破的藝術精神。17世紀的明末清初，各地畫派相繼興起，在彼此互動與競爭中推陳出新。其藝術成就不僅影響金陵及江南，更逐步擴及全國，共同締造繪畫史上的璀璨高峰。
記憶之城：17世紀的南京
City of Memory: Nanjing in the Seventeenth Century
美國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即日起－2027/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