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茲亞.西莰達(Shahzia Sikander)1969年生於巴基斯坦的拉合爾(Lahore),是巴基斯坦1990年代當代藝術運動「新細密畫」(neo-miniature)的關鍵先行者。所謂「新細密畫」,是重新詮釋古典印度—波斯與蒙兀兒細密畫的當代實踐:保留其嚴謹的傳統技法,例如帕爾達赫特(pardakht)筆法,以極細的筆反覆點染成千上萬個細小筆觸,層層堆疊出形體的明暗與立體感。卻將細密畫(miniature)嫁接於當代政治、女性主義與個人敘事,掙脫小尺幅與宮廷題材的歷史限制。
西莰達並非單純讓古老技法「現代化」,而是把細密畫視為一套可以被拆解、移動與重新組裝的圖像系統。她的作品不斷追問:文化是否存在純粹的源頭?一種在遷徙、征服與混合中形成的藝術形式,又如何被固定為單一國族的象徵?
細密畫作為一種遷徙的畫種
關於「細密畫」,其字源為拉丁文「minium」,是中世紀手抄本裝飾所用的鉛丹紅顏料;細密畫是書頁作插畫。手抄本繪畫在波斯的帖木兒與薩法維宮廷畫坊中高度發展;16世紀,蒙兀兒皇帝胡馬雍(Humayun)在波斯薩法維王朝(Safavid dynasty)流亡期間,接觸當地宮廷藝術,並延攬波斯畫家。當他重返印度,波斯繪畫的技法與印度本土的視覺傳統、自然觀察及宗教圖像彼此交會,逐漸形成蒙兀兒細密畫。其畫面以精細筆觸、濃麗色彩與複雜構圖見長,題材涵蓋帝王肖像、宮廷生活、戰爭、自然風物及宗教與文學敘事。
因此,細密畫從來不是一種封閉、靜止或純粹的傳統,本身就是一個在移動中形成的畫種。它因宮廷收藏而生、可攜可藏,並且在畫家的流亡中完成了自己最重要的一次混血。西莰達日後在拉合爾國家藝術學院(National College of Arts,NCA)所習得的,正是這套印度—波斯手抄本繪畫的歷史譜系;而當她帶著細密畫前往美國時,也再次重演了這項媒材自身的遷徙歷史。
從《The Scroll》開始

1980年代末期,細密畫在巴基斯坦藝術教育中並不受年輕藝術家青睞,經常被視為過時的技藝、觀光工藝或裝飾性媒材。西莰達卻選擇進入NCA的細密畫系,接受繁複而嚴格的傳統訓練。她的畢業製作《The Scroll》(1989–90)以薩法維手卷與手抄本繪畫的形式,描繪當代巴基斯坦的家屋空間。一名近乎半透明的年輕女子反覆穿越房間、庭院與家庭聚會,既身處日常生活之中,又彷彿無法被任何一個場景固定。她是畫面中唯一能夠跨越空間、時間與敘事分格的人物,最後更走出家屋,在花園裡開始描繪自己。
傳統手卷通常以連續畫面承載宮廷、文學或宗教故事;西莰達卻將它轉化為關於女性、家庭與自我觀看的敘事。這件作品在巴基斯坦受到廣泛關注,也帶動細密畫的發展,使其開始被重新視為具有當代潛力的媒材。
拆解圖像,讓傳統失去固定位置
西莰達拆開手抄本繪畫的邊框、底稿、人物、裝飾與空間結構,使原本具有固定意義的圖像脫離位置,再與其他文化及宗教系統重新組合。
印度教的天女、多臂神祇與牧牛女,因而得以與伊斯蘭建築、波斯裝飾及蒙兀兒宮廷空間同時出現。這些圖像並非在畫面中和諧共存,而是彼此纏繞、遮蔽、干擾,甚至相互吞噬。西莰達藉此瓦解印度教與伊斯蘭、傳統與當代、東方與西方之間看似清楚的分類,也揭露南亞國族敘事中對文化「純粹性」的想像。
2023年的公共藝術計畫「Havah…to breathe, air, life」中,兩件金色女性雕塑《NOW》與《Witness》分別設置於曼哈頓上訴法院屋頂與麥迪遜廣場公園。人物的辮髮盤旋如角,衣領則呼應美國最高法院大法官金斯伯格(Ruth Bader Ginsburg)經常佩戴的蕾絲領飾。西莰達以睜開雙眼、主動而自持的女性身體,取代司法建築中常見的被蒙眼、被動的正義女神。《Witness》其後移至休士頓大學展出,卻遭保守宗教團體反彈,2024年作品甚至遭人蓄意斬首。西莰達拒絕將作品修復,希望保留損傷,使作品繼續見證女性形象在公共領域所承受的敵意。

作品於紐約州上訴法院(New York State Appellate Courthouse),麥迪遜大道(Madison Avenue)與東25街(East 25th Street)交會處展出一景。
離散,始於離境之前
西莰達作品中的離散,不只是從巴基斯坦移居美國的地理變化。更關鍵的越界,其實早在她離開拉合爾之前便已發生。
1947年印巴分治後,巴基斯坦以伊斯蘭共和國建立國家認同,印度教圖像往往被歸向國境另一側。然而,西莰達執意在作品中使用的印度教元素,會在母國內部召回一段國族被邊界切割複合文化。她的第一次越界並非地理上的出走,而是在新的國族秩序中,選擇繼承一套無法被單一宗教與國家完整收編的視覺歷史。
第二層離散發生在媒材本身。印度—波斯與蒙兀兒細密畫原本就是畫家、技法與圖像跨地域流動的結果。西莰達的遷徙,使細密畫的「可攜性」成為一種創作方法:傳統不再是必須原封不動保存的遺產,而像隨身行李一般,在每次移動中被打開、檢視與重新排列。
第三層才是她移居美國後所面對的文化分類。1990年代,西莰達的作品經常被放入「南亞女性」、「巴基斯坦藝術家」或「穆斯林女性」等身分框架中;她曾指出,觀眾對她的穿著、出身與宗教身分的興趣,有時甚至凌駕於作品本身。西莰達指出,不同宗教、地理與性別符號在作品中反覆重疊,身分雖然變得更加可見,卻更難被單一標籤辨識。對她而言,離散不是在兩種文化之間尋找平衡,而是拒絕讓任何一端取得完整的解釋權。
這種橫跨多重藝術史的定位,也呈現在生涯回顧展「Collective Behavior」中。展覽集結她35年間近40件作品,2024年作為第60屆威尼斯雙年展平行展於阿克塞爾宮(Palazzo Soranzo Van Axel)展出;2025年,巡迴到辛辛那提美術館完整回顧她的創作生涯,克里夫蘭美術館則將其作品與館藏南亞歷史文物並置,使當代藝術不再被視為傳統之後的斷裂,而成為歷史仍在持續變動的證據。
2026年,西莰達與香港M+及巴塞爾藝術展共同委製手繪動畫《3 to 12 Nautical Miles》,作品從蒙兀兒帝國與清帝國權力的衰退出發,連結東印度公司、印度鴉片種植、對華貿易及第一次鴉片戰爭,重新檢視帝國權力如何透過海洋、港口與商品流通彼此接合。題名所指的三至12海里,正是領海主權被劃定的範圍,在西莰達的動畫中,海洋既是國界形成之處,也是權力始終無法完全固定的空間。
西莰達把細密畫原本就具有的遷徙、混合與可攜性不斷放大,她所創造的新細密畫並非傳統的復興,而是繞開既定分類、拆解歷史權力,並使舊有圖像在新的政治現場中再次生成的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