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部學：咖啡園下著雨，一名移民少年的繪畫之路

「我只在星期天和下雨天畫畫。」
—間部學

這句話道出了間部學在咖啡園度過的童年。移居巴西後，他的日常多半與農務相伴，只有星期天，或雨天無法下田時，才有時間拿起畫筆。

間部學（Manabu Mabe，1924–1997）出生於日本熊本縣，十歲時隨家人移居巴西，定居於聖保羅州的咖啡種植區。20世紀初，大量日本移民遠渡南美，投入咖啡產業等農業勞動，而間部學的童年也在這樣的移民家庭環境中成長。

移居巴西後，間部學一度與家人共同從事農務，並在工作之餘持續學習繪畫。由於當時經濟條件有限，他早期曾使用木板、紙板等簡易材料創作，並以煤油稀釋顏料。在有限的材料與環境下，他逐步累積繪畫經驗，之後開始投入更完整的藝術創作。對間部學而言，從日本移居巴西、成長於咖啡農場的經歷，構成其早期生活的重要背景，也為理解他後來的藝術發展提供了移民經驗的脈絡。

進入聖保羅藝壇：間部學的創作與突破

1940年代，間部學開始投入創作，並逐漸接觸日本裔巴西藝術家社群。1948年，他結識高岡義彌（Yoshiya Takaoka），在其鼓勵下持續創作，同時參與日本裔藝術團體「聖保羅美術研究會」（Grupo Seibi）的活動。聖保羅美術研究會聚集當地日本裔藝術家，提供交流與展示的機會，間部學也在此期間與其他藝術家往來，累積創作經驗。

當時的聖保羅正逐步發展為巴西現代藝術的重要城市。1951年，第一屆聖保羅雙年展舉行，為巴西藝術界帶來更多國際交流，也讓當地藝術家有機會接觸歐美現代藝術的發展。這樣的藝術環境，構成間部學早期創作所處的時代背景。

1953年，間部學參加第二屆聖保羅雙年展並獲得繪畫獎。當屆入選的日裔巴西藝術家僅有間部學與神永井正（Tadashi Kaminagai）。此後，間部學持續參與巴西及海外的展覽，藝術活動也逐漸增加，1953年的參展經驗成為其早期藝術生涯中的重要經歷。

在早期作品中，間部學曾描繪風景與人物；隨著對抽象藝術的探索，他逐漸將書法線條與留白的概念融入對色彩與形式的處理，發展出具有個人特色的抽象語言。他經常運用畫刀堆疊顏料，形成厚重而富有層次的肌理。書法線條與筆勢，以及對色彩、肌理與空間的探索，也成為理解間部學抽象創作的重要特徵。

然而，在廣受肯定之前，間部學的創作生涯仍受到生活條件的限制。為了維持生活與創作，他一度販售手繪領帶，白天工作，夜晚則持續作畫。直到1959年，他的藝術生涯迎來重要轉折。這一年，他以作品《苦痛》（Agonia）參加第五屆聖保羅雙年展，獲得最佳巴西畫家獎；同年，他又於巴黎青年藝術家雙年展獲得布勞恩獎（Prix Braun）。《時代》雜誌（TIME）更將1959年稱為「間部學之年」（The Year of Manabu Mabe）。翌年，他代表巴西參加威尼斯雙年展並獲得飛雅特獎（Fiat Prize），此後逐漸受到國際藝壇關注，並陸續在巴黎、紐約、東京等地展出。

抽象中的生命痕跡：從《苦痛》到《巴西拓荒者》

1963年的《苦痛》（Agonia）是理解間部學抽象創作的重要作品。同年，他曾創作兩件同名作品，並將「苦痛」置於人類生命經驗的脈絡中思考。1986年回顧展期間，間部學曾談及作品背後的生命觀：「喜悅與悲傷、愛與憎恨。從最遙遠的古代直到今日，人類始終在生與死的象徵之下存續。生命的精神具有建設性，而死亡的精神則在宇宙空間中閃耀。」這段話呈現他對生與死、喜與悲等生命經驗的思考。作品則透過色彩、肌理與線條的變化，形成不同視覺元素之間的對比與張力。

另一件重要作品《巴西拓荒者》（Brazilian Pioneers，1969），則可從間部學自身的移民背景理解其創作脈絡。20世紀初，日本移民陸續前往巴西，許多人投入咖啡種植等農業勞動，而間部學的童年也在聖保羅州的咖啡農場度過。作品並未直接描繪具體的移民歷史，而是以抽象形式回應日裔移民在新土地上的生活經驗，也呈現移民群體在新土地上的遷徙、生活與適應，並將個人的成長背景與更廣泛的移民歷史連結起來。

回望遷徙之路：間部學的生命經驗與藝術回響

近年，隨著全球重新關注移民、離散與跨文化交流，間部學的創作再次受到重視。1986年，他於聖保羅藝術博物館（Museu de Arte de São Paulo，簡稱 MASP）舉行大型回顧展，進一步確立其在巴西現代藝術中的重要地位。如今，他的作品也收藏於 MASP 等重要機構，其中1967年的《構成》（Composição）即展現其逐漸形成的抽象語彙。

對於早年移民生活的記憶，間部學也曾透過自傳重新梳理。1995年，他出版日文自傳《咖啡園下著雨》（Chove no Cafezal），回顧在巴西咖啡農場度過的童年與成長歲月。從童年移民、農場勞動到成為藝術家，咖啡園也成為他生命與創作的重要記憶。

這段跨越日本與巴西的生命經驗，也持續成為後世重新認識間部學的視角。2024年，日本不知火美術館圖書館舉辦《間部學：連結》（Manabu Mabe Tsunagu Exhibition），以「連結」為主題回顧他的藝術歷程，並從日本與巴西的文化交流脈絡重新理解其創作。從早期的移民生活到後來抽象語彙的形成，間部學的作品呈現個人生命經驗與不同文化背景之間的交會，也讓這段跨越日本與巴西的藝術歷程持續受到關注。

間部學的創作並未停留在「日裔移民藝術家」的身分之中，而是在日本文化記憶與巴西生活經驗之間，逐漸發展出自己的藝術語言。重新看見間部學，也讓我們得以從一位藝術家的生命軌跡，看見20世紀巴西藝術中跨文化交流的另一條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