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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文杰專欄】由太原五百完人建築群、嘉禾新村、中正紀念堂等幾個案例談突兀與爭議的文化資產再利用

【蕭文杰專欄】由太原五百完人建築群、嘉禾新村、中正紀念堂等幾個案例談突兀與爭議的文化資產再利用

臺灣國情特殊,文化資產常因政治與商業考量產生不同再利用與詮釋,但長期文資教育不足,使社會對相關議題的感受與判準存在落差。突兀的文化資產多源於政府政策與歷史詮釋,例如太原五百完人建築群在史實爭議下取消祭祀,僅以「不盡符史實」維持登錄。此外,也有如嘉禾新村這類原本運作穩定卻因管理轉移而中止開放的案例。公有文化資產常以委外營運方式交由廠商經營,使文化場域易轉向觀光與商業用途。解嚴後的中正紀念堂亦呈現類似張力,作為威權時期產物,其空間象徵與當代民主價值之間仍持續引發討論,並在觀光與歷史記憶之間拉扯。

臺灣國情特殊,文化資產有時候也因為政治因素、商業考量等產生不同的再利用與詮釋。不過臺灣長期缺乏文資教育,對文資議題不敏感,因此在文資認知尚未普及的情況下,社會對相關議題的感受與判準往往存在落差。

在其他國家,這類尷尬又突兀的文化資產或舉動,相對而言較為罕見,但是臺灣解嚴後擁有高度自由,也常把「發大財」、「發展觀光」列為首要考慮,當然偶爾會因為行為因素意外成為新聞事件,不過大部分時候國人漠不關心、不以為意居多。

圓山飯店下方的太原五百完人塚牌樓已經受損(紅圈處),水桶任意堆置孳生蚊蠅。(攝影/蕭文杰)

突兀的文化資產很多時候是政府造成的,威權時期因為偽造了太原五百完人歷史,建造了祭祀的祠堂,豎立內容與史實存有出入的碑文,並將相關事蹟納入中小學課本敘述。臺北市政府刻意將其列入文化資產當中的「歷史建築」,然而,當相關歷史敘述被質疑與史實不符後,祭拜活動的正當性受到挑戰,最終只能取消。臺北市文化局則未撤銷登錄,僅表示「不盡符史實」。

太原五百完人紀念建築群「享堂」,其中齊烈流芳匾額是蔣經國所贈,此處原本是祭祀場所,如今閒置。(維基百科)

而不再祭祀的太原五百完人臺北市政府完全不知怎麼使用空間,因此淪為內部永不開放的蚊子館,由於過度髒亂,也只有遊民在此再利用。

當臺北市政府不知道怎樣利用太原五百完人紀念建築群的時候,遊民已經搶先「再利用」了。(攝影/蕭文杰)

除了部分文化資產面臨活化方向不明的問題,也有原本運作穩定,卻因政策或管理轉變而提前終止開放的案例,嘉禾新村就是這樣的案例。

嘉禾新村5月1日暫停對外開放,有臺北市民在嘉禾新村臉書留言,懷疑市府不想經營。圖片取自嘉禾新村臉書。

嘉禾新村是臺北市政府巨資整修活化,一年有五萬人次造訪的優質親子與眷村空間,豈料原本經營的臺北文化基金會在115年5月1日要將管理權責交還給國防部,導致暫停營業。國防部的本務並不在於文化資產的經營與維護,相關專業與經驗亦有限。市府是否已無意持續投入經營?嘉禾新村的管理權責是否正被反覆轉移,形同「踢皮球」?此次暫停營業,是否可能從短期措施演變為長期,甚至走向永久停擺,最終淪為蚊子館,實在令人擔心。

嘉禾新村展覽都尚未到期,整個場館卻被關門了。(文史工作者提供)

臺灣最常見的文化資產再利用大概就是打造成熱門網美打卡景點與開餐廳。「餐飲」或許可以視為文化資產場域中的服務設施,但是場域是否適合,或是空間比例是否恰當應該審慎思考,因為無論是古蹟或是歷史建築,文化資產活化其實不等於一般的「老屋活化」。文化資產就是闡述歷史的場域,尤其是公有文資場域應該特別兼顧公共性,並重視文化教育。

我們常見的問題是,公有文化資產場域以較為簡化的委外營運方式交由得標廠商管理。以臺北刑務所與刑務所宿舍群為例,這裡原本是關押臺灣抗日人士的場域,戰後還是白色恐怖地景,卻用「老房子文化運動」之名,打造所謂的「小京都」,再利用標榜「角色扮演」(cosplay)式的和服體驗、日本懷石料理等文化活動,試問這樣的「角色扮演」究竟是在扮演誰?角色扮演者或許只是單純的想拍美照,卻沒有歷史教育告訴他們這樣的行為可能會造成羅福星、蔣渭水等抗日家屬的二度傷害?

筆者記得臺灣過去曾經發生新竹某私校高中舉辦變裝遊行,某一班級教歷史的導師角色扮演成希特勒,全班身穿納粹服裝、揮舞納粹黨旗幟、高舉黨之鷹、搭乘紙製虎式坦克及行納粹禮,結果這樣的影片引起駐臺北以色列經濟文化辦事處及德國在臺協會嚴厲批評,2016年12月24日,中華民國總統府還因此正式道歉。如果角色扮演成希特勒與納粹不妥,那在曾經是抗日反抗地標的刑務所穿著和服又象徵著什麼呢?在文化局審議再利用計畫案時,是否曾對其合理性產生疑慮,抑或相關考量仍以經濟效益為主?(註1)

解嚴與臺灣逐漸走向民主化後,我認為現在的中正紀念堂這個年輕的國定古蹟,也有不少違和感。中正紀念堂是威權時期的產物,這裡在蔣中正尚未過世時,都市計畫原本是規劃現代化商業經貿中心,當初的設計圖大樓頂端設有直升機停機棚,各棟大樓之間用手扶梯相連,但是就因蔣介石逝世!原訂的商業經貿計畫就胎死腹中。

蔣介石的繼承者為了延續威權體制,耗費巨資,以帝王陵寢規格興建中正紀念堂。門樓採中國明代十三陵的帝王格局,仿漢白玉石材構築,高30公尺、寬80公尺「五間六柱十一樓」,這樣的規格超越了孫文的中山陵。

中正紀念堂頂部設計仿效北京天壇的琉璃瓦八角攢尖頂,八角象徵「忠、孝、仁、愛、信、義、和、平」。(維基百科)

中正紀念堂「神路」兩側的國家劇院與音樂廳是參考紫禁城太和殿保和殿所建,太和殿是皇帝登基的場所,保和殿用於舉辦科舉殿試。主堂坐東面西,遙望蔣介石過去失去的中國國土,暗示當時特定歷史情境下的國族想像,而相關議題在當代已較少被直接提及。建築色彩藍白相間,頂部設計仿效北京天壇的琉璃瓦八角攢尖頂,八角象徵「忠、孝、仁、愛、信、義、和、平」,堂身四角錐體仿埃及金字塔,八十九階石階代表蔣中正享年八十九歲,藻井與御路都有黨、國難分的12道曙光圖騰,整體建築可以說是威權的見證。

中正紀念堂頂部設計仿效北京天壇的琉璃瓦八角攢尖頂,八角象徵「忠、孝、仁、愛、信、義、和、平」。(維基百科)
中正紀念堂的藻井青天白日圖騰國徽造型卻容易聯想到黨徽,兩者民眾不容易區分。(攝影/蕭文杰)

但當臺灣從一黨專政走向民主自由,社會也開始回頭面對過去在蔣介石以「反共」為名的統治下,所出現的各種人權侵害,包括監控、介入司法,甚至影響判決與刑度等問題。這些經驗讓人不免思考,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臺灣社會是否仍要持續「紀念」中正紀念堂?

當然有人提出「蔣介石對臺灣的貢獻不可否認所以應該紀念」,而目前文化部並沒有打算移除中正紀念堂的蔣介石威權象徵銅像,也沒有標示或設置說明牌,將「威權」轉向「歷史見證」。而是將過去的儀隊交接表演由大廳移到廣場,而由銅像大廳位置往下望,此條軸線正好是最佳視角,彷彿儀隊在表演給銅像看,因此儀隊移出蔣介石銅像大廳我個人並沒有感覺到有任何的「轉型正義」。

比照名十三陵設計的中正紀念堂牌樓是五間六柱十一樓,直接超越了孫文的中山陵。(攝影/蕭文杰)
中正紀念堂的銅像前方用紅龍柱圍繞,隔離了民眾。(攝影/蕭文杰)

另外,中正紀念堂廣場前整點進行的儀隊操演,以及大廳內的銅像展示,雖然吸引大量觀光客,但也可能向國際旅客傳遞一種複雜的訊號:西班牙的佛朗哥被移除了烈士谷;波蘭奧斯威辛集中營不可能有希特勒銅像;韓國唾棄了全斗煥,藝術家製作跪姿全斗煥銅像,臺灣這裡還有在紀念中正的中正紀念堂,還利用象徵威權、每小時一次的儀隊來招攬觀光財。那座位於大廳的中正銅像,依照《塑建總統蔣公銅像注意事項》製作,以所謂「慈祥」姿態陳列於空間中央,供民眾瞻仰。而我們國人似乎不會特別感到尷尬,有時候還有人在此開心比 YA拍照。


註1 類似案例有2017年中國有4名年輕人在中國的文資景點四行倉庫穿著日本軍服拍照,遭到撻伐,成年者行政拘留處罰,未成年被教育訓誡。

蕭文杰( 112篇 )

大學擔任兼任助理教授,研究專長為美術史、文化資產。思想受殷海光「是什麼,就說什麼」影響。搶救文資是主要日常,教書、寫文章是餬口。自認文章針砭時弊,一不小心就變成了各地政府頭痛的文化恐怖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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