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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月桃甫140週年「島嶼之色」展,從順益典藏看臺灣美術的百年色彩

鹽月桃甫140週年「島嶼之色」展,從順益典藏看臺灣美術的百年色彩

Exhibition “Colors of the Island” Commemorates 140th Anniversary of Shiotuki Toho’s Birth: From Shung Ye Museum of Formosan Fine Arts’ Collection to Seeing A Century of Colors in Taiwanese Art

鹽月桃甫作為日治時期「臺灣美術展覽會」(臺展)的重要推手,將後期印象派與野獸派的前衛思潮引入這座島嶼,被譽為臺灣油畫創作的播種者。展覽從他參與催生的「臺展三少年」出發,延伸至受其教育思想啟迪的眾多門生,最後終結於他最深切關懷的原住民題材,勾勒出一條清晰的島嶼色彩脈絡。

2026年,是日籍畫家鹽月桃甫(Shiotuki Toho, 1886-1954)誕辰140週年,順益台灣美術館以此為契機,策劃了「島嶼之色」典藏展。這場展覽不僅是一次作品的陳列,更是一場關於美學基因、教育傳承與土地認同的歷史梳理。鹽月桃甫作為日治時期「臺灣美術展覽會」(臺展)的重要推手,將後期印象派與野獸派的前衛思潮引入這座島嶼,被譽為臺灣油畫創作的播種者。展覽從他參與催生的「臺展三少年」出發,延伸至受其教育思想啟迪的眾多門生,最後終結於他最深切關懷的原住民題材,勾勒出一條清晰的島嶼色彩脈絡。

順益台灣美術館建築外觀。(攝影/朱佑霖)

序幕——臺展三少年的藝術啟蒙

展覽的第一展區由觀眾耳熟能詳的「臺展三少年」拉開序幕。這三位畫家——郭雪湖、林玉山、陳進,在 1927 年第一屆臺展中異軍突起,奠定了臺灣膠彩畫(東洋畫)的經典高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郭雪湖61歲創作的《淡江群舟》(1969)。這件作品以其童年記憶中的大稻埕與淡水河為背景,詳實記錄了清末民初臺海貿易的重要工具「戎克船」。郭雪湖曾自言:「我的繪畫求精,不求多。」這種求精的精神反映在鮮豔別緻的船身與細膩的淡水景致中,不僅展現了地方特色,更具備深厚的歷史意象。

郭雪湖,《淡江群舟》,1969,膠彩絹本,56.5 × 73公分,順益台灣美術館藏。(順益台灣美術館提供)

緊接著是林玉山的《儷影雙棲-鸚鵡》(1929)。在順益的典藏品中有三幅被命名為「儷影雙棲」的作品,林氏這幅作品充分展現了對「寫生」的堅持。他在傳統吉祥主題中注入了活靈活現的生命力,一對依偎的鸚鵡與簇擁的花團,呈現膠彩畫精緻優雅的韻致。

林玉山,《儷影雙棲-鸚鵡》,1929,膠彩絹本,36 × 61公分,順益台灣美術館藏。(順益台灣美術館提供)

另一焦點是陳進的《北港朝天宮》(1966)。與其早期著名的人物畫不同,這件作品展現了宏偉的格局與熱鬧的廟會民俗。廟宇繽紛的裝飾與流動的信眾,在暖陽般的氣息下顯得有序且莊嚴。值得一提的是,此作因題材緊扣創辦人每逢年節便會到朝天宮走春的回憶,特別安排於創辦人肖像的正對面,形成了跨越時空的感性連結。

陳進,《北港朝天宮》,1966,膠彩絹本,45.7 × 53.5公分,順益台灣美術館藏。(順益台灣美術館提供)

核心——野獸派鬼才鹽月桃甫

鹽月桃甫出身日本宮崎縣貧農家庭,1921年35歲的鹽月帶著家人抵臺後致力於美術教育。他的畫風深受西方野獸派影響,善用強烈對比色彩與粗曠線條,被譽為「野獸派鬼才」或「東方高更」。

本次展出的《公園一隅》(1926)是其極少數傳世的風景佳作。在這幅小件作品中,鹽月捨棄了寫實樣貌,透過主觀感受將景物符號化,強烈有勁的筆觸讓畫面充滿自信張力。他主張「畫畫要用頭腦,而非僅用手」,這種不拘泥於技法、鼓勵自我風格的教學思維,正是臺灣美術走向現代化的重要轉折點。

鹽月桃甫,《公園一隅》,1926,油彩木板,24 × 33公分,順益台灣美術館藏。(順益台灣美術館提供)

傳承——受前衛思想啟迪的學生們

鹽月桃甫在1921於臺北第一中學(現建國中學)與臺北高等學校(現臺灣師範大學)擔任美術老師期間,孕育了多位性格鮮明的非典型藝術家。這一區作品呈現了這些學生如何在鹽月的前衛思想下,開創出自我的藝術語言。

楊三郎作為追逐光影的一代大師,年少時正是因為在文具店窗前駐足欣賞鹽月桃甫的作品,受其感召而立志投身藝術。楊三郎熱衷戶外寫生,堅持背負畫架,踏遍山川海岸。本幅《玉山殘雪》描繪從阿里山望向玉山的角度,展現他深受印象派影響的寫生功力,透過暗色松林與明亮雪峰的對比,營造出強烈如劇幕般層層推遠的戲劇效果。

楊三郎,《玉山殘雪》,年代不詳,油彩畫布,5 5× 44公分,順益台灣美術館藏。(順益台灣美術館提供)

蔡蔭棠是鹽月在臺北高校的學生。雖然他在雙親期望下進入日本京都帝國大學攻讀經濟學,但始終未曾放棄繪畫熱情。在臺北市立大同中學任教期間,課餘時間自修美術,創作了《阿里山塔山(東埔)》(1962)展現了對立體派與野獸派的多重試探,分割的畫面與大膽的調色盤,體現了他獨立自由的風格。

蔡蔭棠,《阿里山塔山(東埔)》,1962,油彩畫布,80 × 60.5公分,順益台灣美術館藏。(順益台灣美術館提供)

許武勇本業為醫師,畢業於東京帝國大學醫學部,中學時期即受鹽月桃甫啟發,師生關係深厚,是當時臺灣少見的跨界畫家。在創作上,他重視「心象」的表現,超越對技法的單純追求。本次展出的〈貓鼻頭〉(1996),呈現其晚年融合超現實、東方精神與宗教意象的創作面貌。畫面中,天空可見敦煌飛天輕盈穿梭,岩洞內鎮坐的南海觀音,則呼應在地流傳已久的歷史傳說。反覆出現的竹筏,以及如菱鏡般切割的折線結構,共同編織出一種近似夢境的視覺場域,形塑出其獨具特色的「羅曼主義」風格。

許武勇,《貓鼻頭》,1996,油彩、畫布,72.5 × 91公分,順益台灣美術館藏。(順益台灣美術館提供)

在新竹地區任教近40年的蕭如松,早年學畫展現創作天賦,他曾自述因得鹽月賞識,兩度獲其私下一對一藝術指導的機會。他的《靜物》以冷色調的不透明水彩,快筆處理玻璃、煤燈與窗外光影的折射線條,畫面靜謐而澄亮,反映了他追求純淨生命的特質。

蕭如松,《靜物》,年代不詳,不透明水彩紙本,65 × 91公分,順益台灣美術館藏。(順益台灣美術館提供)

轉變——從「他者凝視」到「自我覺察」

展覽最後幾件作品,探討了鹽月桃甫喜愛的原住民題材。鹽月是當時少數以人道關懷視角凝視臺灣原住民文化的日籍畫家。此區透過跨世代的作品,呈現視角的轉變。

首先是前輩畫家李澤藩與顏水龍的作品。李澤藩的《紡紗(泰安鄉)》(1961)運用其獨創的「洗畫」技法。這種技法源於他為減省創作材料費而反覆使用畫紙,逐步發展而成。畫面細膩描繪一位盛裝的泰雅族婦女,專注於手工紡紗的姿態,在寧靜的氛圍中流露出平實而內斂的人文關懷。

李澤藩,《紡紗(泰安鄉)》,1961,水彩紙本,76 × 55公分,順益台灣美術館藏。(順益台灣美術館提供)

顏水龍的《日月潭風景》(1975)則為入藏後首度展出,畫面以極具辨識度的冷色平塗層層推疊,捕捉黎明前夜色未退、晨光未至的過渡時刻。深淺交織的湖水綠暈染出湖光山色的純淨與質樸,使觀者在靜謐之中緩緩體會自然的氣息與感動。儘管這些作品各具魅力,仍可見早期畫家多以「他者」視角進行觀察與再現。

顏水龍,《日月潭風景》,1975,油彩畫布,91 × 60.5公分,順益台灣美術館藏。(順益台灣美術館提供)

作為展覽壓軸的是當代排灣族藝術家伊誕.巴瓦瓦隆。他的作品《風中的一家人》(2015)運用獨創的「紋砌刻畫」風格,在上色後的木板上雕刻紋樣,形塑出流動而有節奏的視覺語彙。在莫拉克風災後,部落許多居民被迫遷離原鄉,他透過木刻紋路重現大自然的圖騰,將百合花與太陽紋等文化符號納入畫面。畫中三朵臺灣原生百合花在強風中彎折傾倒,卻仍屹立不屈,凝聚堅挺的生命意志。

伊誕.巴瓦瓦隆,《風中的一家人》,2015,木雕製版,80 × 120.3 × 3.5公分,順益台灣美術館藏。(順益台灣美術館提供)

在此,原住民形象已不再只是被觀察的對象,而是原民藝術家在痛心家園被毀後,對自我文化認同與生命力的深刻呼喊。從鹽月桃甫初期的凝視,到伊誕的自我覺察,原住民藝術完成了一次由「他者觀看」走向「主體發聲」的文化轉向。

結語:島嶼色彩的永恆共鳴

「島嶼之色」典藏展不僅是一次對鹽月桃甫誕辰的致敬,更深刻地揭示了臺灣美術如何從日治時期的前衛啟蒙,經過第一代本土畫家的實踐與轉化,最終回歸到多元文化的自我覺醒。這一抹島嶼之色,是色彩,是記憶,更是這塊土地上永不熄滅的藝術靈魂。

典藏展:島嶼之色

展期∣ 2026.01.21–06.21(週一休館)
地點∣ 順益台灣美術館2樓典藏展

朱佑霖(Chu Yu-Lin)( 122篇 )

藝術史背景出身,喜歡走訪不同城市與美術館,也讓文字帶我走向更遠的地方。關注東亞藝術與植物圖像,嘗試用更貼近生活的方式,講述那些看似遙遠卻與我們息息相關的藝術故事。
聯絡與邀稿:yulinda60@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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