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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離開的埃及】被觀看的逝者:木乃伊在歐洲的歷史與當代反思

【不曾離開的埃及】被觀看的逝者:木乃伊在歐洲的歷史與當代反思

走進歐洲博物館的埃及廳,木乃伊往往成為最引人注目的存在,卻也同時承載著一段被忽略的歷史。本篇文章從殖民擴張與博物館收藏的脈絡出發,回溯木乃伊如何在歐洲被消費、展示與想像,從藥材、珍奇櫃藏品到娛樂與學術研究的對象,逐步去人化為「可被觀看的遺體」。透過梳理文學、科學與博物館實踐的轉變,本文進一步思考當代博物館如何回應人類遺骸展示所牽動的倫理、殖民創傷與觀看責任。

當我們走進歐洲的博物館,除了西方的繪畫與工藝品,最吸引人的往往是埃及廳中木乃伊。然而,我們是否想過這些木乃伊為何出現在歐洲的博物館?博物館所展示木乃伊的軀體與斷肢,承載著殖民、掠奪與戰爭的創傷,這些歷史卻是作為曾經侵略者的歐洲難以啟齒、也不願深入講述的部分。如今這些木乃伊仍躺在展廳的玻璃櫃中,被貼上「木乃伊」這個乍看之下難以聯想到其本質的名稱,又在娛樂媒體和流行文化的轉化下,使我們逐漸忘記那段殖民歷史,也忽略了層層包裹下的曾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本文將回溯木乃伊在歐洲被消費與展示的歷史,探討他們如何從逝者的身體,轉變為可被購買、收藏與娛樂的對象,並由此理解當代博物館對相關爭議的討論與回應。

異域奇觀:從藥材到珍奇櫃藏品

「木乃伊」(mummy)一詞源於波斯語和阿拉伯語的mumiya 或mummia,原意為「瀝青」。中世紀的商人和藥劑師在木乃伊身上發現瀝青(註1),並將這些物質連同屍體製作成藥粉帶回歐洲販售。對當時的歐洲人來說,木乃伊僅是一種異國藥品,而這樣的理解方式,也反映在早期博物館展覽與收藏的分類體系中:木乃伊曾被歸類於「藥學」或「醫學」收藏,而非今日常見的「考古學」或「埃及文化」範疇(Stienne 2022)。

寫有mumia的藥瓶,過去可能裝有被磨製成粉末的木乃伊。(Wikipedia)

到了16世紀,木乃伊成為珍奇櫃中的熱門藏品,是當時歐洲權貴炫耀財富、地位、社交人脈的工具。在此脈絡下,木乃伊被納入一個以「稀奇」和「異域」為核心的觀看體系中,而這種將人類遺體轉化為展品的收藏模式,不僅形塑了早期博物館的收藏概念,也深刻影響了後世對木乃伊展示的理解。

衛爾康歷史醫學博物館(Wellcome Historical Medical Museum)埃及展廳,該照片攝於1939年。(圖片來源:Wellcome Collection official website)

浪漫與恐怖的幻想:19世紀文學中的木乃伊形象

埃及學與埃及狂熱在19世紀來到一波新的高峰,大量的埃及古物、木乃伊在這一時期被帶回歐洲,作為帝國征服的戰利品與紀念品。而一般民眾除了透過博物館觀看木乃伊外,文學作品也是當時認識木乃伊的重要途徑。

以木乃伊為主題的文學作品,早期多採取較為輕快、浪漫的敘事基調。例如珍.瑋柏(Jane Webb,1800–1858)1827年的《木乃伊!》(Mummy!),講述22世紀被科學家復活的木乃伊,在未來世界冒險的故事。法國文學家哥提耶(Théophile Gautiery,1811-1872)以一隻木乃伊的腳為靈感,於1840年出版了短篇小說《木乃伊的腳》(The Mummy’s Foot):描述一名男子在巴黎古董店中購得一隻屬於古埃及公主的木乃伊腳,而這位公主在夜裡復活,帶領男子展開一段跨越時空的奇幻旅程。

哥提耶《木乃伊的腳》書中插圖。(IMAGO

隨著帝國主義在埃及擴張,以及英國對埃及的非正式佔領,木乃伊的形象也發生了變化。當埃及被更深刻的被納入大英帝國的政治想像中,埃及就不再只是遙遠又浪漫的古文明,而是一個與帝國命運相連、同時潛藏不穩定與威脅的地區(Gouck 2022)。通俗文學開始出現「具有攻擊性的木乃伊」。柯南.道爾(Arthur Conan Doyle,1859–1930)的《249號拍品》(Lot No. 249),描寫了復活的木乃伊被操控為殺人武器的故事,是第一部描寫「危險」木乃伊的作品。此類敘事不僅反映出對異域文化的好奇,也揭示了對帝國擴張所伴隨的退化(註2)、失控與反噬之深層恐懼。

柯南.道爾〈249號拍品〉書中插圖。(Wikipedia)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文學想像亦與當時對木乃伊的性別化觀看和東方主義密切相關。羅浮宮第一任館長德農(Vivant Denon,1747–1825)曾盛讚所收藏的一具女性木乃伊,其姿態、比例美好而優雅。這類對女性木乃伊的男性凝視與戀物傾向在當時並不罕見(Stienne 2022)。相應地,19世紀晚期以後的文學作品中,木乃伊多半被塑造成冶豔而危險的女性,透過古代魔法引誘現代男性考古學家(Corriou 2015)。木乃伊同時承載了浪漫慾望與失序恐懼,成為帝國男性凝視下被性化、物化,卻又令人不安的投射;這種矛盾的想像,也映射了殖民者對東方女性、乃至殖民地本身的渴望與焦慮。

窺探裹屍布之下:解剖木乃伊

百年來,人們對木乃伊的好奇不曾間斷。裹屍布下的究竟是什麼、遺骸又為何能歷經千年不壞,這些疑問催促著人們拆開木乃伊一探究竟。自15世紀起,醫生與科學家便以「研究」之名,陸續公開解剖了上千具木乃伊。1763年,著名的解剖學家杭特兄弟(William Hunter,1718–1783;John Hunter,1728–1793)就曾主刀解剖一具私人收藏的木乃伊,試圖揭開其防腐的祕密。

1763年杭特兄弟解剖的木乃伊的腳之研究紀錄插圖。(圖片來源:Bushell, J. (2020) ‘Unwrapping Norfolk’s mummy’, The Royal Society. )

隨著埃及學的興起,木乃伊解剖被進一步納入人種與文明起源的討論之中。面對「如此偉大的文明來自非洲」的焦慮,科學家透過解剖木乃伊,來尋找一個符合歐洲利益的答案。法國比較解剖學家居維葉(Georges Cuvier)與英國皇家學會成員格蘭威爾(Augustus Bozzi Granville)解剖木乃伊、比對他們的頭骨和骨盆後,主張古埃及人是「完美的高加索人」(Stienne 2022)。當時歐洲藉由人種研究,企圖改寫埃及的文明敘事,以迎合政治與殖民主義,暗示歐洲殖民埃及的正當性,藉此合理化古埃及文明被納入歐洲博物館收藏體系的過程。

格蘭維爾(Augustus Bozzi Granville)於1825 年對一具木乃伊進行解剖時繪製的插圖。(圖片來源:UCL News 2009, “Mystery of ‘Dr Granville’s Mummy’ finally resolved”.)

進入到19世紀,木乃伊解剖不再侷限於學術研究,而是成為上流社會熱門的娛樂與社交活動。收藏家會舉辦盛大的晚宴,邀請專業的醫生或解剖學家公開拆解一具木乃伊。晚宴會由拆封者向觀眾講解埃及歷史、宗教與科學技術,接著拆解木乃伊的裹屍布,並將布匹、其中發現的文物、甚至木乃伊的組織和斷肢,供賓客傳閱欣賞(Moshenska,2013)。外科醫生兼收藏家佩第格魯(Thomas Pettigrew,1791–1865)便是英國有名的「木乃伊拆封者」。他舉辦過多場木乃伊拆封派對,座上賓包括皇室成員、政客,甚至宗教高層。

法國埃及學家馬伯樂(Gaston Maspero)正在拆檢一具木乃伊。(圖片來源:Yuko, E. (2025) ‘Why Were the Victorians So Obsessed with Mummies?’, History.)

這些拆封儀式往往被賦予「科學研究」之名,但卻鮮少產出具體的學術成果。真正吸引人的,更多是來自於觀看一具「存封千年的異國遺骸」的獵奇快感與震撼。而拆封派對不只是一項娛樂,更是一種炫耀身分與社交資本的象徵,畢竟只有足夠富有、人脈足夠廣闊的菁英人士,才能購買到完整且真實的木乃伊,並毫不猶豫地拆解他。

保羅.菲利普托(Paul Philippoteaux),〈對木乃伊的檢驗-阿蒙女祭司〉(Examen d’une momie – Une prêtresse d’Ammon)。描繪一場木乃伊拆封派對,一群考古學家、紳士和貴婦圍觀賞著被拆封的木乃伊。(Wikipedia)

當代博物館中的木乃伊

木乃伊自進入歐洲起,身體徹底被工具化與物件化。他們的遺骸被掠奪至異國他鄉,遭到破壞、肢解,而分離的身體部位、棺槨、陪葬品又被分開販賣,流散在不同的博物館中。而博物館又以教育和保存之名,將這些遺骸放置於玻璃櫃中,透過歐洲建立的研究與展覽系統,使他們脫離原本的社會與宗教脈絡,同時也確立了木乃伊是「可被觀賞」的印象。這數百年來,將人類遺體剝離和展示的觀看文化,也成為當代博物館在面對木乃伊展示時,難以迴避的陰影。

公開觀看遺體並非理所當然的行為,然而每年仍有成千上萬的觀眾走進博物館,凝視玻璃櫃中的木乃伊。當我們站在展櫃前,是否真正意識到自己正在觀看一具屍體?是否思考過為何覺得自己「有權」觀看他?這樣的觀看行為,是否在無聲中延續了殖民時代對他人身體的消費與詮釋?而這又可以思考到,展出遺骸究竟是出於教育目的,還是滿足觀眾對死亡的獵奇想像?

大英博物館埃及廳中的木乃伊。(攝影/簡翊庭)

面對展出木乃伊的倫理爭議,許多博物館開始修正展覽方式與研究角度,嘗試以更嚴謹、人道的態度進行回應。在名稱使用上,部分博物館不再單純以「木乃伊」稱呼,而改用「古埃及木乃伊化人類遺骸」(Ancient Egyptian mummified human remains),藉此修正過往將其物化、去人化的語言。

展示策略方面,博物館也逐步調整展覽空間與敘事重心。以下將以英國這個擁有大量埃及藏品的國家為例進行介紹。

  • 調整展覽空間

許多博物館會在埃及展廳中另闢獨立空間安置木乃伊,使其不再直接出現在主要參觀動線上,觀眾必須主動進入該空間,才會看到遺骸。而在展間入口處通常設有告示牌,清楚說明內部展示的是人類遺骸,並提醒參觀者保持安靜、尊重逝者。透過空間上的區隔與提醒,木乃伊不再是展覽的視覺焦點,而是被重新置於需要審慎觀看的位置,同時也讓木乃伊有一個較為寧靜、嚴肅的空間。這也是目前英國博物館最常採用的方式。

萊斯特博物館埃及展廳中的木乃伊展示空間。該區域為展廳內的獨立空間,觀眾需自行進入才能看到木乃伊。入口處文字提醒觀眾需尊重逝者。(攝影/詹念榆)
  • 調整展覽敘事

另一種回應方式,則是重新書寫木乃伊的展覽敘事。部分博物館將焦點從遺骸本身,轉向古埃及人的生死觀、宗教信仰與喪葬文化,並嘗試還原木乃伊作為「個人」的身分,而非一件來自異國的標本。以阿什莫林博物館(Ashmolean Museum)為例,策展團隊標示出館內木乃伊的姓名與生前身分,翻譯棺木上的銘文和箴言,並邀請觀眾念出這些文字,來呼應古埃及文化中對死者姓名的重視,讓觀眾更明確認識到這些木乃伊作為「人」事實。

阿什莫林博物館的木乃伊及其棺木,前方有棺木上的象形文字和英文翻譯。(圖片來源:Oxfordshire Mummies, 2013)

此外,博物館也開始納入更明確的去殖民化敘事,正視過去侵略埃及、不尊重逝者的歷史。以德比博物館為例,在展覽文字中,館方坦承地說明館內木乃伊的取得過程,包括其在19世紀如何被掠奪、買賣與拆封,並直言博物館本身亦是殖民體系中的一環。展覽清楚指出,木乃伊的展示長期存在爭議,館方正嘗試以更人道的方式呈現,並將觀看與否、是否拍照和分享的決定權交還給觀眾。而曼徹斯特博物館(Manchester Museum)則更進一步,直接在展覽中向公眾詢問,是否應繼續展出木乃伊,將倫理判斷納入公共討論之中。

德比博物館的木乃伊。(攝影/李佳耘)
  • 不再展出

針對具有道德爭議的展覽,也有博物館選擇完全不再展出,以根絕所有道德疑慮。伯明罕博物館和美術館(Birmingham Museum and Art Gallery)即以取得手段不正當、展示人類遺骸不符合人道精神為由,將木乃伊自展廳中全面撤下,並在展覽中說明英國過去買賣與破壞木乃伊的歷史,邀請觀眾思考人類遺骸是否該被觀看。

近年來,博物館對木乃伊展示方式的調整,無論是為其正名、改變展覽敘事,或選擇撤下展櫃,都顯示出試圖回應歷史與倫理責任的努力。然而,下架是否真是最理想的做法,仍引發不少討論:當木乃伊被移入庫房、永久封存,這樣的選擇究竟是對逝者的尊重,抑或只是將爭議暫時移出觀眾視線?而展廳因此空出,是否真正促成了對殖民歷史的反思,抑或讓這段不安的過去變得更加沉默。

這些不同的回應方式,反映出當代博物館在倫理、教育與公共觀看之間不斷協商的過程。博物館展覽從來不是中立的,而是一連串收藏、研究與詮釋選擇的結果。展與不展、如何展示、展場如何佈置,本身就是一種價值觀和立場的表現,也揭示了策展人如何看待這些遺體,以及博物館願意說出哪些故事。面對人類遺骸展示所牽動的殖民創傷與倫理爭議,博物館或許無法提供一個正確的答案,但如何消除過去帶有侵略性與不尊重的凝視,同時讓這些逝者的歷史被理解,仍是博物館必須持續深思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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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註1
 大多數的木乃伊並不含瀝青,只有在約750BC至羅馬統治時期,木乃伊才使用瀝青進行防腐。(Clark, Ikram and Evershed 2016)
註2 19世紀,歐洲擔心接觸「原始」的殖民地文化會導致文明衰敗。不少小說中考古學家因與木乃伊接觸而陷入瘋狂或死亡,反映了對帝國衰落的集體焦慮。(Corriou 2015)

參考資料

  1. Clark, K.A., Ikram, S. and Evershed, R.P. (2016) ‘The Significance of Petroleum Bitumen in Ancient Egyptian Mummies’,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 of the Royal Society A, 374 (2079), pp.1-15.
  2. Stienne, A. (2022) Mummified: The Stories Behind Egyptian Mummies in Museums. Manchester: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
  3. Gouck, M. (2022)Victorian Egyptomania: Why Was England So Obsessed With Egypt?. Available at: https://www.thecollector.com/victorian-egyptomania/ (Accessed: 10, January 2025)
  4. Corriou, N. (2015) ‘A Woman is A Woman, if She Had Been Dead Five Thousand Centuries! : Mummy Fiction, Imperialism and the Politics of Gender’, Miranda, 11(2015). Available at: http://journals.openedition.org/miranda/6899 (Accessed: 7, January 2025)
  5. Monshenska, G. (2013) ‘Unrolling Egyptian mummies in nineteenth-century Britain’, The British Journal for the History of Science, 47(3), pp. 451-477. 
張翰耘( 1篇 )

畢業於英國萊斯特大學博物館學、臺師大藝術史研究所,關注博物館典藏與展覽,也著迷於藝術和他背後的小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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