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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婞淳的兩張照片

郭婞淳的兩張照片

Why Does Kuo Hsing-Chun Look So Good In Pictures? Does the Photographer Still Need to be There?
時尚攝影並不只是一種攝影類型,而是一種風格。雖然郭婞淳的照片同時鬆動了大眾眼中的時尚模特兒形象與運動員的刻板形象,但真要說起來,對於後者的感受仍然比起前者更大。

看郭婞淳在時尚雜誌的照片引起了網路上一片讚嘆。其中有一個原因是,這組照片鬆動了關於運動員或時尚模特兒的刻板印象——想像運動員的打扮可能是比較樸素的,時尚照片的模特兒可能是比較纖弱,可是郭的照片卻同時呈現了一時尚而健壯的姿態。我們不禁讚嘆運動員也可以很時尚。但是想想這句話有點微妙,它背後其實隱含了一種美學的位階。我們當然也可以說藝術家也可以很運動,或是消防員可以很學術,但是這跟運動員可以很時尚的意思是不同的。運動員可以很時尚,並不只是說運動員可以像時尚模特兒,而是說運動員可以很美。

郭婞淳替時尚雜誌拍攝封面照。(取自郭婞淳臉書)

為何時尚直接成為了美?首先,時尚的主題常常跟性感相關,這本來就很容易吸引人,相形之下,運動攝影的主題不像時尚攝影的主題那樣容易勾奪人心。假設在運動現場,運動員也會出現巧笑倩兮的神情,或是宛如男模的深沈表情,但是傳統的運動攝影師並不會捕捉這一面,因為這原本並非運動攝影的主題。即便是同樣處理肌肉健壯的姿態,時尚攝影往往更突出其中性感的元素。

時尚攝影並不只是一種攝影類型,而是一種風格。雖然郭婞淳的照片同時鬆動了大眾眼中的時尚模特兒形象與運動員的刻板形象,但真要說起來,對於後者的感受仍然比起前者更大。這是因為大多數的攝影類型是跟拍攝的對象聯繫在一起,譬如風景攝影、靜物攝影、生態攝影、報導攝影。但是時尚攝影並不是如此界定,它是一種超越職業、身份、種族的風格。因為這種超越類型的能力,給予了時尚攝影的一種力量,讓照片彷彿可以跳脫被攝者平日的刻板形象,譬如陽剛或是陰柔,然後呈現出一個純粹的美。即便我們偶而覺得這樣風格是不是與這個人有些扞格,但這種違和感也是一閃即逝。

事實上,運動攝影本身也有一種混合類型的傾向,就以這次奧運為例,你會發現許多照片跟過去的賽事照片不太一樣。它們雖然不是時尚照,但是也看起來不是那麼「運動」,譬如有些照片看起來純粹只是線條光影的組合。還有一些照片雖然已運動員為主,可是看起來並非競技的狀態,而是呈現另一種美好。最具代表性的莫過於郭婞淳摔倒在地露出燦爛笑容的照片。相較於一般的體育攝影照片,這張照片傳遞的情緒比較複雜,超越了一般體育攝影勝利/失敗、陽剛/嬌美的二元想像。

郭婞淳在試舉失敗不慎倒地的照片。(© 法新社)

我和大家一樣喜歡這張照片,但是當我知道這是攝影師透過機器遙控拍攝之後,我的心情又有點複雜。攝影師往往相信攝影師應該在拍攝現場,這個信念賦予了攝影師許多性格。首先前往現場是一種毅力的表現,我們都稱頌那些在現場冒險、不辭辛勞的攝影師。有時候現場也是一種美學上的必須,我們會說有些照片一定要在現場,要感受當地的氣,然後才能夠拍的出來。還有的時候,現場意味著一種倫理上的試驗。譬如你會面對受難者,面對弱勢族群,整個攝影倫理學與攝影師在現場這件事密不可分。然而這一切都隨著遙控拍攝越來越純熟而取消了。攝影師前往現場的傳奇不再,攝影師與攝影對象同處一個時空的倫理關係也發生改變。甚至於在美學上,由於攝影師與現場的脫離,我發現更多時候照片呈現了一種純粹的美感,而非搭配賽事的情節。

但是要說這是一種新的攝影或是新的美學,也有點過於誇大了。首先,並不是所有攝影強調攝影師在現場的重要性。確實在遙控攝影出現之前,攝影師通常都跟被攝者處在一個時空之中,但不是所有攝影師都習慣在現場隨機應變。有些攝影師習慣在拍攝之前就預想好所有畫面,還有一些攝影師,更不用說傾向觀念藝術的攝影,他們完全呈現一種局外人的姿態,即使人在現場也心不在焉。這說明了重視現場也只是一種特殊的攝影,某種程度上是一種超現實主義精神的遺緒。超現實主義並非追求荒謬或是幻想,而是相信真正的真實是透過一種隱微的方式實踐。所以攝影者的任務就是去發現那個表象之後的真實(而非社會的真實),這個東西很難靠預先的設想安排出來,必須在「現場」始能夠發現。

第二,攝影技術本來就一直在變化。舉例而言,羅蘭巴特在明室當中他對一張捕捉運動員的瞬間動作的照片大肆批評,因為他認為這跟拍攝樹根、拍攝三個乳房一樣都只是搞怪,裡面沒有刺點。我們可以想像羅蘭巴特所面對的瞬間快門,其實就像我們今天所面對的遙控攝影。在剛出現的時候,它並沒有被賦予一種人文的內涵,以致於顯得就是純粹酷炫而已。但是時至今日,我們都在歌頌捕捉瞬間動作的照片是如何傳達了運動員的精神。

第三,體育的真實性並不一定要透過人的親身參與。我們已經太習慣透過轉播,甚至於D-Live,去體驗「真實」的競賽。事實上,透過螢幕所看到的體育,恐怕比起現場更加的刺激,因為我們可以看到慢動作回放、看到全局的視角(上帝視角),看到運動員激動的神情。在這個意義上,體育攝影師就像是布列松,他利用各種技巧將真實的碎片剪輯在一起,然後讓觀眾經驗現場之外另一種戲劇性的高潮,所差別只在前者不一定在現場,而後者常常與一種現場的神話聯繫在一起。

如果我們把觀察的範圍擴大,單就即時遙控這件事而言,現代戰爭早就行之有年了,波灣戰爭的時候,美軍的遙控飛機示範了如何在遠程進行戰爭。布希亞當時想必是深受震撼,所以他說波灣戰爭不存在。他並不是說戰爭「真的」沒有發生,而是我們判斷戰爭真假的經驗,已經跟各種電影、廣告、電玩混合在一起。當我們親眼目睹一場戰爭,或是親眼觀看一場比賽,我們搞不好會驚訝那是如此的沉悶冗長。就像我們常常寧願觀看精華剪輯(Highlights),而不願意花兩個小時好好看完一場比賽。

雖然對於遙控攝影的恐懼與對於攝影師的現場神話都有些誇大,但是有一個關鍵的差別仍然存在。那就是當攝影師不在現場,他更不會感受現場所帶來的各種限制,譬如攝影師必須要卡位,要扛著沉重的器材,要躲避其他攝影師的鏡頭等等。這些看起來跟照片好壞無關,但這件事在平面攝影師當中尤其重要,許多時候我們以為的好照片,並不是全心全意按照攝影師自己的心意,而是受到現場條件重重限制,隨機應變的結果。取消了這種人在現場的「困境」,平面將會越來越接近一種擺拍的模式(某種程度上接近的時尚攝影)。這意味著照片的好壞將越來越取決於照片之前的預想,所以如果一張照片讓人覺得打破了某些規則,那也是因為在這張照片出現之前,人們已經具有這樣的意識。如果一張照片具有某種價值判斷,那也是因為在看這張照片之前,我們已經相信這樣的價值判斷。

汪正翔( 16篇 )

台北人,台灣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波士頓美術館藝術學校(School of The Museum of Fine Art, Boston)藝術創作碩士(肄業)。目前往返碧潭與台北之間,接案維生,也從事攝影評論與創作 。看得見,會按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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