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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Kitsch:疫情下的上海藝文場景
Dark L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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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Kitsch:疫情下的上海藝文場景

此刻這座城市只與生死有關……某種程度上說,在上海所發生的關於藝術的一切,改變了藝術的內部結構,或者說藝術開始從內部消亡——她失去了挑釁性。
當我在去年11月初來到上海,跟隨著熙攘流動的人群掃過這期間的藝術博覽會和機構展覽時,我的視角較以往有一些不同。因工作的關係我從北京遷往南京,不再以「北京中心」的視角審度上海藝壇的熱鬧,也許可以更加平常心地去判斷和理解這座城市的藝術生態和格局。最近的五、六年間,藝術圈的紅男綠女就像候鳥一樣定時定點地來到同一個地方,通常這時大家也總是會去把上海和藝術行業傳統的龍頭老大北京相比較,結論也常常是一致的——上海要好過北京,這至少也表達了對北京藝術生態現狀的不滿。
「藝術是真空」
今年的農曆春節我也是在上海度過的,在「舉國大疫」(註1)的鐵幕籠罩之下,上海街頭清冷、人人自危,藥店和便利店裡口罩和消毒必需品早已銷售一空。此刻這座城市只與生死有關,現在反過來回想兩、三個月前博覽會盛事,有點像是在真空實驗室裡的檢視,更加的澄明。藝術家李燎有一件作品叫《藝術是真空》,恐怕可以用來附會眼前的景象。真空中也會偶然收到一些畫廊的資訊,是關於正在洛杉磯進行的斐列茲藝博會(Frieze Art Fair)的畫廊通稿。此情此景之下顯得不合時宜,按說此刻的社交媒體裡本應該會有不少活躍分子曬他們在洛城的社交秀,但如今恐怕都只能是在家「隔離」,這會兒中國藝術被世界遺忘了。
2016年李燎在北京空白空間的個展「藝術是真空」現場。(藝術家與空白空間北京提供)
11月初的上海,大家正忙於奔走應酬,我在ART021藝博會展場對面的咖啡館見到了剛剛加盟北京長征空間的林昱。她是為數不多的逆向流動者,這麼說是因為這些年大家的刻板印象總是北京的從業者向上海流動。長征空間差不多是中國最熱衷於追逐藝博會的畫廊,也總是那些重要藝博會有限的中國常客,但是出人意料的是去年他們宣布退出所有的藝博會,所以長征空間也好像是一個逆流者。林昱作為長征空間的工作人員在這個時間點來到現場,倒是有點像重返她媒體人和評論家的老本行——一個觀察者的在場。而作為穿梭在北京和上海之間的個體,林昱的經驗也恰好可以有一個雙重主視角去權衡兩座城市,作為上海人的她當然厭惡北京城市生活的糟糕體驗,但北京藝術家的創作能量是吸引她去北京的一個原因,特別是藝術的多樣性。但當城市作為文化生態的背景的時候,上海便凸顯出明顯的優勢了,林昱說上海「其實是一座後工業城市,你要知道中國最早的工人階級就來自上海。伴隨著社會轉型,在城市的中心地帶留下了很多所謂的後工業空間,上海的政府特別是區政府是比較早意識到文化和藝術,在轉換城市的這種空心化的空間或後工業空間可以起到的作用。」而作為首都和政治中心,北京的市區一級政府相比較於上海「其實是弱治理、弱規劃,所以政府有意識的去引導藝術、利用藝術幫助自己區域性的發展,在北京你是看不到的。」反過來,作為政治中心之下的基層政府的「弱存在、弱統治,反而能容納更多的不一樣的人。」(註2)
2019年ART021上海廿一當代藝術博覽會現場。(本刊資料室)
當然,北京一直保持著自信,從業者和機構會努力的在展覽現場下狠功夫(肉眼可見的發力),希望在「場面」上擊敗上海。在北京看來,上海好像僅僅是擁有「場面」。但這些努力總是收效甚微,798藝術區那些戴著相同顏色太陽帽,跟隨小黃旗的老年旅行團,或者身材惹火的淘寶模特們是不會和這些展覽發生什麼化學反應的,他們更樂於和尤倫斯門口三隻紅色大恐龍合影。798藝術區是北京的飛地,她不可能像西岸那樣,在週末的午後成為市民生活的一部分,而不只是每年11月蜂擁而至的外國面孔。
「如果上海做個洋的,那北京就來個土的」
上海展示出國際化的藝術博覽會景觀,對於中國觀眾來說好像已經是常態了,但在2007年的時候完全不是這樣。今天的大佬級畫廊在當時似乎還搞不清楚非盈利機構和商業畫廊的區別,她們處於成長的最初期。所以「上海藝術博覽會國際當代展」(ShContemporary)的出現讓整個行業瞠目結舌。我已經不記得是怎樣獲得了一張開幕的VIP卡,但我記得剛走進延安中路1000號的上海展覽中心展館一瞬間的錯愕,完全是聞所未聞的排場—國際畫廊、天價藝術品,還有奇裝異服的國際名流們,最密集地填滿了我的眼睛。對於當時的中國藝術現場而言,這幾乎是另一個世界。中國當代藝術的TV真人秀好像瞬間切換到國際頻道。
而當我幾周之後來到全國農業展覽館的「藝術北京」現場,卻發現這裡並沒有期待中的「全球化」,甚至看起來有點乏味。策展人顧振清曾說,如果上海做個洋的,那北京就來個土的。(註3)在當時的業界看來,上海國際當代展並不是一個可持續的模式,中國藝術品稅收政策是國際畫廊和中國市場之間難以逾越的溝壑。事實上在2007年之後的幾年間,上海國際當代展逐漸走低,直至黯然退出。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2007年的那場藝博會盛況都被認為是一個無法複製的神話,上海乃至中國的從業者只能看著巴塞爾藝術展在香港長袖善舞,似乎藝術博覽會只能中國人自己玩。
2018年西岸藝術與設計博覽會展場一景。(西岸藝術與設計博覽會提供)
所以西岸設計與藝術博覽會和ART021上海廿一當代藝術博覽會的成功,可以說是交出了一張超出了大多數人期待的成績單。與2007年的那場南柯一夢不同,上海藝術生態已經展現了一個整體性的國際化構架:雖然伴隨著不少理念和意識形態的爭議,龐畢度中心的巡展項目還是在上海西岸藝術中心如期落地面世;英國泰德美術館在浦東的合作也在時間表之內;不少國際一線畫廊也把上海作為其中國市場佈局在香港之外的一個進階,包括先後入駐外灘琥珀大樓的貝浩登(Perrotin)、里森畫廊(Lisson Gallery)、阿爾敏.萊希(Almine Rech Gallery)。客觀的一個有利因素就是從2014年以來,藝術品的進口關稅一直在下降,相對複雜的因素是外匯管制和反洗錢政策。上海政府為藝術博覽會開了一些綠燈,比如藝術品保稅庫和報關換匯公司服務。
2019年北京畫廊週的論壇上,798藝術區管委會的領導在發言中不斷提及:要把798變成藝術的使館區—恐怕這是另一種「國際化」—北京的政治話語裡的「國際化」。而現實是這個想當然的「藝術使館區」的國際成色正在減褪,比如佩斯北京的撤出,較早的時候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被中資收購。在藝術生態的頂層設計裡,上海明顯地領先北京。儘管北京業界可以在展覽的現場空間進行技術性的努力,但在結構性的層面卻幾乎無法逆轉。
2019年ART021上海廿一當代藝術博覽會主視覺。(本刊資料室)
上海是積極的,但從來不激進
侯瀚如為2000年上海雙年展命名的主題是「海上.上海」,以此昭示上海與生俱來的包容性和國際化,這恐怕是一種誤解。實際上,上海與北京以及整個藝術生態只是國家資本主義,或者說威權資本主義的微小投射,在政治和資本的雙重壓迫下,藝術艱難地在資本那裡找到了一條出路。比如被包裝成城市景觀,就像工業電影院線一樣成為大眾文化生活的一部分,上海可以接納一個看起來很漂亮的藝術,我想到了用Kitsch這個詞來描述這種狀況—對強大秩序的遵從和美化。上海是積極的,但從來不激進,她可以是徹底的資本主義者,也可以是徹底的社會主義者,這取決於中央政策。所以國際化從來不是天然的特質,而是與生俱來的趨利本能,這是有深遠的經商傳統的吳地江南人務實的行事風格。而在當代藝術還處於半地下狀態的時期,上海的文化審查一直比北京或其他城市更嚴密,當然這也是得益於當地基層權力機關的訓練有素和高效執行力。所以上海對於中央而言,更像是一個得體、聰明的好兒子。
上海藝術家施勇於1995年在上海的一間公寓內完成了聲音裝置《擴音現場:一個私人空間的交叉回聲》。(香格納畫廊與藝術家本人提供)
已經解散的「頂樓馬戲團」是上海本土的一支龐克樂隊,早年他們穿梭於「Mao LiveHouse」或「育音堂」,用上海話來自嘲上海的市井文化,但又充滿自我身分認同。他們展現了上海的另一面,華麗的國際化景觀背後的另一個面型—地道而卑微的小市民形象。而這種上海本土的草根性,卻是在某些時期構成了上海當代藝術的內在驅動力。皮力曾提到周鐵海在1980年代末至1990年代初的創作,「他和他的同學楊旭是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從事著當代藝術的創作的。他們在拼貼的舊報紙上畫著各種各樣的塗鴉,調侃而玩世不恭。」(註4)這好像是「頂樓馬戲團」的早期版本。1990年代末徐震開始和一些年輕人在公寓和地下室討論方案和做展覽,這種自主精神狀態斷斷續續延續到2010年前後,在上海西北近郊的桃浦大樓裡的一系列的藝術項目,這些藝術行動也顯示了藝術生態的基層的組織力和行動力。之後桃浦大樓慢慢被設計公司佔據,上海當代藝術的重心轉向松江和西岸,更緊密地納入龐大有效運行的藝術機制裡面。而流動、不確定的活力就很難再被容納了。所以我們可以看到北京、廣州那種秩序之外的自組織的藝術活力,在今天的上海,似乎找不到存在的空間和理由。
因為疫情造成的社會停擺,讓我們有閒暇在真空片段裡抽離一些修飾,重新看待藝術和上海這座城市的關聯。某種程度上說,在上海所發生的關於藝術的一切,改變了藝術的內部結構,或者說藝術開始從內部消亡—她失去了(至少是暫時的)挑釁性。社會規訓和消費社會邏輯的共同作用之下,藝術的引擎被社會機制篡奪了,成為似是而非的文化消費品,然後被大眾似懂非懂地欣賞著。這也是政治權力的附屬—美好又沒有威脅的東西可以充分流通、參與教化,相對於北京對藝術生態的驅逐,上海的接納則是內在的收編。我們現在能做的可能只是培養和保持面對複雜狀況的反應能力,一種免疫力,這樣至少可以避免不自覺地被規訓和消費。

 Kitsch對應的中文含義很寬泛,會被用於形容風格俗氣的藝術品,也會被用來描述一種情感上的自我陶醉、美化或詩化,在維基百科中的解釋還包含了「個體的認知與情感表達主動地或者不自覺地遵從外在的強大的秩序。」的含義,而這幾層含義都可以用來描述今天上海的藝術生態。
註1 來自「美國之音中文網」對於2020年1月在中國爆發的新型冠狀病毒疫情的一篇報導的標題。
註2 林昱是長征空間總監,這之前她是《ArtReview Asia》聯合創始人,並擔任該刊主編六年,本文引文為近期對她的電話訪問。
註3 2007年顧振清在接受網路媒體「東方視覺」的視頻採訪時所言。
註4 引自皮力撰文〈周鐵海推介詞:當代藝術的謀略〉,刊載於《美術文獻》2014年第7期。
卞卡( 28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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