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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教養;啟迪.收藏——藝術博覽會中的文化藝術課程與講座

收藏.教養;啟迪.收藏——藝術博覽會中的文化藝術課程與講座

「收藏」存在著那超越了金額數字之上的門檻,那是張岱所說的「心力、目力」,從這個觀點看藝術品和文物的啟迪、鑑賞知識,都是為了培養名為「收藏」的教養;更有甚者,這些知識活動本身即是一種收藏,收藏「收藏的教養」,並且也為了啟迪新的收藏而存在。
倫敦斐列茲藝術展開展期間的倫敦街頭。(©Frieze)
「收藏」作為一種精神性的活動,或許早在人類開始因為貝殼內面泛彩的珠光而收藏時便已經出現了。從某個角度上看,「知識」的累積、連結與延伸這智性上的追求,或許也和「收藏」存在著不可分割的關係。
夫識書人多識畫,自古蓄聚寶玩之家,固亦多矣……則有收藏而未能鑒識,鑒識而不善閱玩者;閱玩而不能裝褫,裝褫而殊亡銓次者:此皆好事者之病也。……夫人不善寶玩者,動見勞辱;卷舒失所者,操揉便損;不解裝褫者…非好事者,不可妄傳書畫……是以愛好愈篤,近於成癖……
——張彥遠《歷代名畫記;論鑑識收藏購求閱玩》
在《歷代名畫記》中,張彥遠甚至特地寫了關於鑒識、收藏、購求、閱玩的不同層次。在張彥遠筆下「收藏」存在實際行為發生後,收藏者與收藏之間,存在著智性活動的層次高低與分野,而「鑒識」僅是收藏精神活動的開始,其後「閱玩」,隨之「裝褫」,最後才是「銓次」。從張彥遠的角度看收藏,收藏的精神活動,一開始是能夠辨識作品意義及真偽,其後是品味的方式或者說欣賞視線的游移次序,其後則是適切的保存方式,最後是能夠進行知識性的建檔及分類。要言之,感性的審美僅僅是收藏其精神遊戲的其中一個要素而已。或許更重要的是,張彥遠提及了伴隨著收藏的資歷、眼光與知識的累積,「收藏」會因此而「是以愛好愈篤,近於成癖」。
從張彥遠以「成癖」來形容「收藏」的積累,似乎更可以理解晚明的大收藏家張岱在《陶庵夢憶》「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余友祁止祥有書畫癖,有蹴鞠癖,有鼓鈸癖,有鬼戲癖,有梨園癖。」中,以「癖」來稱讚同為鑑賞家的朋友祁止祥,那些藝術賞玩的嗜好也就不足為奇了。「收藏」特別是藝術文物收藏,是種近乎痴的癖,而真正的收藏家同樣地也會同意張岱:「……良工苦心,亦技藝之能事。至其厚薄深淺,濃淡疏密,適與後世賞鑒家之心力、目力,鍼芥相對……蓋技也而進乎道矣。」收藏賞鑒者的心力、目力,乃是創作者的期待,期待作品與鑑賞者能夠精神相遇,而並非僅僅只是金錢與商品的交易。
2019巴塞爾藝術展現場。(©Art Basel)
如果說認真的「收藏」對於收藏者、創作者而言,都不僅僅是金錢與商品的交易,而更包含著創作者期待收藏家「心力、目力的鍼芥相對」,包含著收藏家「收藏」、「鑒識」、「閱玩」、「裝褫」以及「銓次」的自我精神層次的提升或者說精進,從而構成了「雅癖」。那麼,藝術博覽會中出現的專業知識活動,藉以提供讓當前與未來的收藏家們得以一窺堂奧的入門知識,以及開始收藏的基本鑑賞能力,似乎也就更容易理解了。而張彥遠「非好事者,不可妄傳書畫」,這樣的說法,也指明了「收藏」存在著那超越了金額數字之上的門檻,那是張岱所說的「心力、目力」。從這個觀點看藝術品和文物的啟迪、鑑賞知識,都是為了培養名為「收藏」的教養;更有甚者,這些知識活動本身即是一種收藏,收藏「收藏的教養」,並且也為了啟迪新的收藏而存在。
一、學術、稗官、趣談:博覽會知識活動的各種模樣
晚明的文人暨大收藏家張岱畫像。(©Wikipedia)
天下學問,惟夜航船中最難對付……便為博學才子……百工賤業,其性理、綱鑒,皆全部爛熟……學問之富……
——張岱《夜航船》
身為大藏家和史家的張岱,對於遊冶學問和知識,有其獨到的見解與眼光。在他眼中,雜文博記之學最是難對付。張岱的年代沒有維基百科也沒有Google因此很難萬事問大神,所以博學強記便成為了具備百科知識的必要方法與手段。從張岱對於知識的看法,回望當代各類型博覽會,諸如斐列茲藝術博覽會(Frieze Art Fair)、巴塞爾藝術博覽會(Art Basel)、歐洲藝術博覽會(TEFAF)以及巨匠臻藏博覽會(Masterpiece)便可以發現,張岱所言不虛。每個博覽會無不絞盡心血地規劃各類型的藝文知識活動,藉以凸顯「金錢」與「商業」之外,那「好事者」更加重視的「鑒識」、「閱玩」的能力。從某個角度上看,每一個博覽會的知識推廣活動,其整體就像個藝文知識的「驚奇室」(Cabinet of Curiosities),收藏著各式各樣和藝術與文化相關的知識。綜觀藝術博覽會的非商業性的藝文推廣活動,大致上可以歸納為:嚴謹的學術報告、藝術產業、藝術家以及藝術史的稗官與傳說,乃至於品味性的談話性座談等等,而如今甚至更有於展會外贊助或協辦的主題性前衛藝術展。
查爾斯.威爾遜.皮爾(Charles Willson Peale)《藝術家在他的博物館》,油彩、畫布,263.5×202.9cm,1822。(賓州美術學院提供)
「驚奇室」作為這些活動的隱喻,主要在於強調這些博覽會的藝術文化活動,所具備的幾個特質:1.全球化的藝術史觀:儘管藝術史誕生於「歐洲中心主義」觀點的文化研究方法中,然而全球化的當代藝術產業與市場,早已經翻轉了當代藝術歷史詮釋的框架與範疇,也因此當代的藝術史詮釋更貼近於驚奇室般的搜羅奇珍。2.高獨特性及排他性:毋庸置疑的是,「收藏」作為一種高雅的教養,其同時也是種昂貴的活動,也因此如「驚奇室」一般,這些活動存在著對自身獨特性的展示,同時也特意地區分參與的條件,一如查爾斯.威爾遜.皮爾(Charles Willson Peale)的作品《藝術家在他的博物館》(The Artist in His Museum),落地簾幕內的世界,是一個只屬於藏家的世界。3.非學院性的細膩分類學:如果說,博物館是嚴謹邏輯及科學架構下的範疇系統,那麼驚奇室更像是情感及感性意義上的系統範疇。有趣的是,儘管當高階的當代藝術博覽會,以專業之名進行相關收藏教養及知識的推廣,然而在活動整體構成上,博覽會更樂於傾向非學院派的分類方式,而是以更為有趣的知識、對談、活動去串連起整個收藏知識的規劃。
二、巧妙各自不同的驚奇室
「斐列茲學院」(Frieze Academy)以特殊項目,例如對談、工作坊、跨界合作及高峰會的獨特課程,協助參與者與項目一起拓展創造力。(©Frieze Academy)
如果說「驚奇室」是這些不同的博覽會其相關知識性活動的共通特徵,那麼還必須記得的是「驚奇室」始終是因人而異的,也因此,各個大型博覽會的知識、文化推廣活動,各有各自的細膩與精巧。
以雜誌及出版起家的斐列茲集團,其相關規劃設計便清楚地標示著「學院」(Frieze Academy),十足地招展著「知識菁英」或「學院文青」的姿態。其定義自身的「學院」為:「一個由跨藝術與文化視野的創意思考所引領的包含對談、工作坊以及高峰會的獨特課程」(A unique programme of talks, workshops and summits led by creatives from across the arts and cultural landscape),而其目的在於:「協助參與者和Frieze Academy一起拓展個人的創造力。」(Push your creativity further with Frieze Academy)藉由跳脫出展覽框架之外,斐列茲拉出了知性活動自身的知識高度,甚至某種知識的純粹性。然而仔細觀察其學院課程主軸,便可以發現其主要以建築與藝術、時尚與藝術為主,因此產業間的串連性,一方面構成了知識跨域的基礎,另一方面也促成了市場與經濟活動的交錯及靈活。
TEFAF的展會規劃十分有歐洲沙龍文化的風尚。(©TEFAF)
相較於年輕的斐列茲那略帶酷、帥風格的新世紀文青操作,TEFAF其文化活動企劃,便十分地具有老派紳士、淑女的沙龍氣息。
對比那大喇喇的「學院」二字,TEFAF選擇了謙遜的用詞:「coffee talk, afternoon.」這看似輕鬆的活動名稱,實則是由資深的專家及學者,為引領入門者(initiatives)而規劃的沙龍式講座。這些被邀請來和現場參與者進行對話和下午茶沙龍的來賓,包含了諸如倫敦維多莉亞與亞伯特博物館(V&A)的館長,紐約古根漢美術館(Guggenheim Museum)拉丁美洲藝術總策展人等專業領域中的翹楚人物。除了這些現場的謙遜沙龍活動外,TEFAF更在網站上設立了「與專家相遇」(Meet the Experts)的頻道,而其主要的目的在於:「頌揚並推廣在展商以及藝術市場社群中那些無與倫比的專家們」(to celebrate and promote the unrivalled expertise within the exhibitor and art market community),從這樣的規劃中可以發現,TEFAF的操作保有著古老文物收藏業那高度老派文人的姿態,在展覽現場中的活動主要是「以文會友」,純粹聚焦於各類收藏品的專業鑑賞和品味轉變問題,至於推廣並活絡市場的訊息,則以網路頻道處理,一方面避免了「非好事者,不可妄傳書畫」的尷尬,另一方面也更容易促進收藏家與業者彼此間以「心力」、「目力」鍼芥相對的品味遊戲。於是展覽本身成為了一個知音相會的場域,想像那交會的場景和氛圍,或者可以用李維菁:「用老派的方式約我,在我拒絕你兩次之後,第三次我會點頭……像老派的紳士那樣……真正的談話,老派的談話。你可以問我同樣的問題……這是禮儀。」那是必要的老派約會。
2019巨匠臻藏博覽會(Masterpiece)現場。(攝影/朱貽安)
同樣的老派紳士操作,我們亦可以從Masterpiece的規劃中看見。值得注意的是Masterpiece的知識活動,還更著眼於傳承及未來的思考,因此更著意於規劃給青少年、兒童的相關課程及活動,藉以讓藏家手中的Masterpiece得以有延續及持續被鑑賞和閱玩的可能,與此同時,也開始耕耘未來的市場。如果說收藏是種教養,那麼啟迪收藏教養,或許更是值得關注的面向。從老派的紳士到未來的紳士,TEFAF及Masterpiece旗幟鮮明地,堅持著一種沙龍文化的風尚和體面。
除了這紳士體面的知識性活動,市場行家的入門頻道,TEFAF以一種絕對硬學術的姿態在處理關於藝術市場與藝術經濟前景的瞻望。其一直以來始終和專業的藝術產業與經濟學者克萊爾.麥坎安德魯(Clare McAndrew)合作,發表藝術市場分析報告,一如各個經濟研究所發布景氣預測般,在數據和圖表中,測量並偵測著整體環境的景氣狀況。這三種不同的設計,其實亦投射了TEFAF的文化視野策略,沙龍是為了新進的愛好者與老藏家,頻道提供給新的專業市場人及買方,而經濟預測則是針對市場業者的服務。
歐洲老牌藝博會TEFAF每年吸引眾藏家、觀眾到訪。(©TEFAF)
如果說,TEFAF是老派紳士的身段而斐列茲是青春的文青,那麼巴塞爾藝術展(Art Basel)絕對是《取締役島耕作》。積極、活躍而且完善的客戶服務,是巴塞爾藝術展相關活動規劃的特質,充滿著業務導向卻又高度服務精神的活動,讓巴塞爾藝術展的策略視野深具經濟導向的戰略方向。相較於鮮明的學院、沙龍,巴塞爾藝術展將活動直接設定為「事件」(events)。通過邀請收藏家參與林林總總的「事件」,諸如私人美術館參訪、藝術家工作室參訪、特殊展覽開幕…等等,「知性」、「知識」便轉變成一種探索式的遊歷經驗,這種貼身的經驗性和體驗性,將一直以來以「萬卷書」為基礎的知識性拓展轉化成以「萬里路」為基礎的視野擴張,恰是在這樣的規劃中,巴塞爾藝術展將文化及教養的積累轉譯為旅遊的體驗與接觸。從而「驚奇室」般的規劃有了全新的意義,過往參與者走入一個包羅萬有的知識和思想驚奇室,臨受智性和美學的陶養,而如今參與者走入世界,搜羅並構成自我的驚奇室,智性和美學則是在遊歷中自我實現的體會。
巴塞爾藝術展相將活動直接設定為「事件」,通過邀請收藏家、專家、學者的共同參與,使展會策略視野深具經濟導向的戰略方向。(©Art Basel)
結語
收藏是精神生命的遊歷與積累,從各個博覽會的文化及藝術相關知識推廣的活動中,可以看見那傳統中嘗試著滿足搜羅世界、窺看萬物慾望的「驚奇室」精神,在博覽會的文化活動構成中重新甦生,並引領參與者進行一場知性的遊歷,從精神到肉身。
沈伯丞( 15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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