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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中的建築專題】鄉土與現代的雙面性:台灣日治時期繪畫中的建築

【藝術中的建築專題】鄉土與現代的雙面性:台灣日治時期繪畫中的建築

【Architecture in Art 】Regional and Modern Duality: Architecture in Taiwanese Paintings from Japanese Colonial Era
日治時期台灣畫家出現以建築物為主題的畫作,或許是經由日本人傳入的西方視點而來。原本聊以點綴的建築外貌,以如實的寫生方式呈現出來,也連帶紀錄了早期台灣的景象。

中國傳統繪畫中,將建築視為畫作主題加以描繪的情況相當罕見,雖然在繪畫技術上早有所謂的「界畫」,即是以工具描繪直線,畫出建築等人工景觀,但多半作為點景或背景,即便有《清明上河圖》那般描繪大量屋舍的作品,但其主題仍是表現市井生活,而非建築本身。

台灣早期繪畫,除廟宇彩繪外,多半屬於文人遣興之作,更難見到描繪建築物的內容。可以說,日治時期台灣畫家出現以建築物為主題的畫作,或許是經由日本人傳入的西方視點而來。原本聊以點綴的建築外貌,以如實的寫生方式呈現出來,也連帶紀錄了早期台灣的景象。

日本籍畫家畫中的建築

石川欽一郎《建築物》,1912-16。(圖片來源:《水彩.紫瀾.石川欽一郎》)

對描繪台灣風景抱有極大熱情的石川欽一郎,除了「山紫水明」的自然風光,也描繪了很多台灣的建築物。他既描繪閩南風格的傳統建築,也畫了日本殖民當局為了宣揚統治成效而建造的總督府等巍峨的洋風建築。他自己則是對過去台灣漢人的舊市街有種情懷,認為殖民當局進行市區改正拆毀過去的紋理,失卻了台灣美好的舊貌。

我旅行最頻繁的時候是在明治末期到大正初期,現在回顧起來是尚未現代化,洋溢著純粹台灣的風貌,尤其那時的台南看起來像是奈良或者羅馬那樣的古都容顏。當時一眼望去盡是古老的美好景色,而現在走在台灣,到處已看不見任何景色,實在令人遺憾,這也是時代潮流令人無可奈何。(註)

其他日籍畫家,亦常描繪台灣傳統建築,表現台灣獨有的文化歷史特色,比如村上無羅在第一回台展展出的《基隆燃放水燈圖》,畫面中佔比最大的,就是當時基隆街上兩三層的紅磚樓,除了中元燈會的遊行景象外,在紅磚樓上探頭出來看的民眾,也加添了熱鬧的景致。而到了第六回台展村上無羅所出品的《林泉廟丘》,在幾何化描寫的丘陵與樹叢中,襯出一間有燕尾屋頂的廟宇,雖然建築所占比重不高,卻成為畫面的焦點。

村上無羅《林泉廟丘》。(圖片來源:台府展資料庫)
立石鐵臣《壁.道.雲》。(圖片來源:《灣生.風土.立石鐵臣》)

出生台灣的立石鐵臣,也留下許多描繪台灣本地建築的作品,他在府展出品的一件作品中,不描繪完整的建築,而是一道斑剝的牆面。強烈的透視感帶出景深,從現有的黑白圖版,可以依稀感受到畫家以高彩度的顏色展現出台灣熱帶風物的氛圍。而在油畫創作之外,立石鐵臣也以水印木刻版畫的方式,以簡潔精煉的構圖,畫出他眼裡的台灣景致。他為《民俗台灣》的插圖中,有許多是描繪傳統建築,搭配簡短的文字說明,極為生動而親切。

村上無羅《滿洲所見》。(圖片來源:台府展資料庫)

隨著日本領土的擴張,台灣、朝鮮半島、滿洲、樺太等處,均有著不同的文化歷史與人文風貌,迥異於日本本土的景觀,特別是差異最大的各地建築,也成為畫家感興趣的主題。像是村上無羅在第七回台展展出的《滿洲所見》,13張畫中描寫了滿洲各地的景色,包括古代遺留的建築物、市區繁華街道、港口舟楫交錯,還有俄國人在此開闢城市時留下的東正教教堂等俄國風格建築,呈現出與日本大異其趣的視覺經驗。此外,像藍蔭鼎在第二回台展出品的《練光亭》,畫的是平壤市區位於大同江邊的一處名勝,同樣在第二回台展展出的《上海的建築》,是吳茂仁所繪,描寫沿著黃浦江邊的外灘景致。上海當時有著即使是東京也相當少見的高樓建築群,加上全以鋼架建造的外白渡橋,呈現出國際大都會的氣勢,亦足以令觀眾感受到迥異於台灣與日本的視覺經驗。

藍蔭鼎《練光亭》。(圖片來源:台府展資料庫)

台灣人筆下的本土建築

透過描寫台灣特有的建築,強調有別於日本的風貌,也是台灣人參與官展的一大策略。林玉山在第一回台展入選的《大南門》,可謂展現本土風景樣貌的典型。橫向的畫面上,右方是雙層閩南風格建築的城門,左側近景是台灣特有的相思樹,畫面中間偏右處還有畫了台灣風土特色的牛隻,幾個主題搭配起來,呈現濃厚的台灣氣息。林玉山雖然以水墨作畫,但這樣的畫面與內容,實與傳統的山水畫作大異其趣,最好的對比即是同樣入選第一回台展,郭雪湖的《松壑飛泉》。相較於《松壑飛泉》,《大南門》毋寧更具有西方風景畫般田園牧歌的氣質。

林玉山《大南門》。(圖片來源:台府展資料庫)

但台灣前輩畫家描繪傳統建築,一般人最熟悉的,應該是郭雪湖在第四回台展展出的《南街殷賑》。嚴格來說,此畫較近似《清明上河圖》的概念,主題是描繪台灣在節慶期間的風俗活動,但在郭雪湖的刻意經營下,大稻埕巍峨的街屋與琳瑯滿目的招牌成為畫面最搶眼的主角。尤其郭雪湖為了營造畫面的氣勢,原本僅兩層樓高的大稻埕街屋,在畫作中成為三層樓高,增添更多細節與裝飾,也使畫面中的台灣元素更為豐富,極具代表性。

陳澄波《嘉義街外》。(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另一方面,由於台灣引入西方城市規劃與公共建設,使台灣步入現代化社會,以西方建築風格設計建造的大型建築、刻意開闢的通衢大道、提供電力的成排電線桿,都成為畫家筆下台灣進步繁榮的標誌。最著名者,莫過於陳澄波在日本帝展入選的《嘉義街外》,前景是挖開的馬路,後方則有兩排沿著道路的電線桿,與路旁的傳統建築,呈現台灣新興都市古今交雜的景象。

高橋清《九月的台南》。(圖片來源:台府展資料庫)

在台的日本籍畫家也有類似的表現,比如高橋清在第一回台展入選的《九月的台南》,以遙看的視野畫出台南街景,雖然台南仍多為傳統閩南建築的形制,但中央的可明顯看到沿著道路兩旁的電線桿,跟陳澄波有著類似的表現概念。又像是第六回台展入選的作品,久保田朝之的《從博物館眺望》,描繪自總督府博物館(今國立臺灣博物館)前門看出去的樣貌。連結博物館與台北車站間的表町通(今館前路)在日本人刻意經營下,兩旁皆是西方古典風格的華麗建築,看過去宛如歐洲城市某處繁華的市街,如斯景象,不僅成為當時畫家眼中文明進步的象徵,也是日本統治台灣邁向現代化社會的樣板。

日治時期的台北表町(館前路)。(圖片來源:《礦城.麗島.倪蔣懷》)

文明與進步:建築帶來的畫面想像

這種以畫作表現日本殖民當局統治台灣的文明進步景象,也可以從一套「高雄紹介」的明信片可看到。小澤秋成1911年畢業於東京美術學校,1927年曾到法國,一度入選秋季沙龍展。他曾來台擔任台展西洋畫部的評審,1933年受高雄市役所委託,繪製多幅高雄的風景畫作,在州廳展出,並選取部分作品印製風景明信片。高雄是日本「南進政策」的重要據點,這座新興都市有著規畫齊整的街道,深具威嚴感的帝冠風格建築,以及規模龐大的港口。小澤秋成頻繁描繪高雄的港口與櫛比鱗次的房舍,可以看到殖民當局欲藉這些作品所表達台灣當時繁榮進步的企圖。

以小澤秋成作品所印製的明信片。(© 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此外,從過去台展的展出圖錄,以及台灣前輩畫家的創作當中,可以看到有一處地方特別受到青睞,那便是淡水。自17世紀起,淡水就被西班牙人、荷蘭人先後佔領,築城建設。1858年清廷與英法簽訂天津條約後,開放淡水成為對外通商口岸,淡水從此成為北部重要的國際港口,不僅外國商社在此設立貿易行,英國也在此設領事館,加上馬偕等傳教士在此地傳教、建造教堂,沿著淡水河河口的小坡,綿延一片西式的建築物,成為當時北台灣難得一見的異國景致。是台灣除了漢人聚落以外,另一種有別於傳日本風景的特殊景致。也因此無論是日本來的畫家,還是台灣本地的畫家,都經常描繪淡水景色。而淡水的長老教會、白樓、紅樓等明顯地標,就成為畫面中的常客。

透過日本引入台灣的西方視繪畫覺經驗,讓建築成為美術表現當中常見的主題。「寫生」概念成為當時從事藝術創作的台灣人關注重點,反映出來的就是大量的戶外景色描繪。這些畫作不僅反映當時台灣畫壇在題材上的傾向,也記錄了當下的台灣景觀。透過藝術家創作保存下來的景象,在台灣地景因急速工業化而劇烈轉變的情況下,成為珍貴的時代見證。由今視昔,更憑添滄海桑田的感慨。

註釋

石川欽一郎,王淑津譯〈台灣風光的回想〉,《台灣時報》1935年6月,出自《風景心境─台灣近代美術文獻導讀》

李孟學(Li Meng-Hsueh)( 59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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