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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俗民與環境學習:林國勳的台東攝影

向俗民與環境學習:林國勳的台東攝影

林國勳顯然懂得伯格這個說法隱藏的異義,並以實踐趨近;不只因為他不擺拍、也不後製,更是試圖使攝影本身成為朝向平等的媒介。
(攝影/林國勳)
第一次見林國勳其人,是在多年以前,某次美麗灣渡假村環評會議上,他像個不速之客,不發一言在會場內遊走,不時比起中指,在眾目睽睽之下獨自進行一場社會抗議的行為藝術。後來我才知道,在台東的社會運動場景,大抵都少不了林國勳的身影,從反美麗灣、反核廢到台東洞洞館拆除事件等,他既是這些運動的核心參與者,也是記錄這些運動的攝影者。但在「(凝視與對話)在台東人當中──林國勳2008-2020非典型人像攝影展」中,我們卻看不到這些場景;沒有激烈喧囂的控訴,沒有集體遊行的偉壯,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張通過環境與人的連結,呈現台東人的群像。
這些台東人,泰半處於正做什麼的勞動當下,或剛結束勞動的休息狀態,面露紅通通的肌膚及堅毅的眼神。我想,相片中人的樣貌,已經說明了攝影者選取攝影對象的社會意識。選擇即紀實。抑或,雖然林國勳說,這個攝影展是第一階段,先展俗民的生活,關於社會運動的歸於另一部分,未來擇日展出,但我仍想將此展視為一次揭開台東社會運動「後台」的展示。兩者之間連結的秘徑,或就來自展場印放的愛爾蘭詩人葉慈(William Butler Yeats)詩作〈在學童當中〉(”Among School Children”,楊牧譯)選段:
開花或舞蹈莫非勞動,當
肢體不是為取悅靈魂而創損,
或者,當美不是因其絕望而發生,
當沉迷的智慧不溢自子夜的膏焚。
啊栗子樹,偉大深根的開花者,
你究竟是葉,是花,抑是幹?
啊旋向音樂的肢體,啊閃光一瞥,
我們怎能自舞辨識舞者?
葉慈的晚年詩作,包容了生命整體的磨損與瓣落,協調了理想與現實,在學童之間,向生命學習。林國勳的台東人攝影,則是向俗民與環境學習,一如展名借用了詩題。這讓我想到中國歷史學家許紀霖的當代觀察:「學習是神聖的,按照學習的本意,是學習一種令他敬畏的知識,這叫學習。但是今天大部份的人在消費,他沒有對他愛看的東西有多少敬畏感,只是他在消費他的閱讀對象、聆聽對象、視覺對象而已。但是,你不要以為他在消費對方,他同時也在被對方消費。」  (註1)
(攝影/林國勳)
(攝影/林國勳)
對他來說,拿起相機與投身社會運動,都是中年的產物。身為家中長子,他修讀機械系畢業,在北部工作幾年後即歸鄉,打理父親的工廠逾十年。但這並非他有興趣的行業,與客戶未結私交,多半與同鄉高中同學來往。屆中年,決定不安逸於生活,但還不知道未來往何方,直到在社區大學報名了林雲閣的紀實攝影課程,第一回攝影作業主題為杉原灣,同步開啟了他的攝影與社運之路,文學的雙關修辭也成了他攝影的原初養分。生命到了這個階段,他說, 他才認識「台東人」,尤其從勞動階級與原住民身上看到台東人的毅力。
繼而他發現,原住民與歷史建築是整個環境中最弱勢的,但也是原住民的儀式,才讓他感覺到「信仰」的存在。這樣的認識觀,對應於展出相片,譬如他不會把吸引觀者的元素放在構圖的焦點,抑或在其中一張相片中,他平均分配漂流木與建築工人。約翰.伯格(John Berger)曾在《攝影的異義》(Understanding a Photograph,2013)一書提到 ,從按下快門到沖洗的成像過程,其化學作用使得攝影基本上是平等的,每個元素都受到一樣的對待。(註2)林國勳顯然懂得伯格這個說法隱藏的異義,並以實踐趨近;不只因為他不擺拍、也不後製,更是試圖使攝影本身成為朝向平等的媒介。
那些相片,很多是「群」的場景,單一人像很少獨立於其他人之外、獨立於環境之外。這裡的「環境」,不只是自然生態的環境,有些亦可見地景或建築的輪廓,環境與人的關係,於是呈現為一種人與環境相連的地方感。所以,展名雖然使用「非典型人像」,但與一般認知的肖像有所區別,往往是場景(構圖)帶出了人堅毅的存在感,抑或,往往因為場景在廣角鏡頭的景深構圖中,矛盾的元素通過鏡頭的「並陳」,綿延為「和諧的矛盾」。這裡的「和諧」,並不是說他放棄拍下文明的陰影,而是更要通過相片存有人與環境的真實。
(攝影/林國勳)
(攝影/林國勳)
(攝影/林國勳)
攝影者這麼晚「開始認識」、「重新學習」的過程,既隱含一種素樸的鄉土觀,也內蘊了激烈的自我改造。當他說 他從不用伸縮鏡頭,所以與被攝者距離非常近的時候,我很難想像他要如何在被攝者的眼光下,安穩自己不知從何年開始不時顫抖的手,就著早在腦海中決定的構圖,拍下那一幅幅與被攝者,抑或讓前中年與後中年的自己,「在此相遇」的相片。使用廣角鏡頭的攝影者,也不讓遠景柔焦,因為模糊就等於失去脈絡。我想,這是一種「不安的堅決」的攝影態度吧;在與他人(甚至他物)逼近的凝視之間,不放棄用一張相片保存一個脈絡的見證性,而且又不願另取標題,逾越相片本身,只標註地名或場所名稱。
因而,從將這場攝影展當作台東社會運動「後台」的角度,這些台東人通過攝影,通過一場展覽被聚集起來的時候,彷彿他們共享著一種強韌、直挺、有神的生活姿態、社會姿態。這也是林國勳攝影的群眾性所在,隱藏翻轉台東做為島嶼邊陲、犧牲體系的積極意義;另一方面,亦非獨善其身的,指涉了人在環境中學習,重新認識社會,進而自我改造的生命政治課題。
(攝影/林國勳)
註1 許紀霖等著,《何以安身立命》,北京:中信,2016。
註2 原譯文為「照片與繪畫這兩種影像裡的時間,還有一個很大的歧異點。畫作中的時間並不是均質一致的,藝術家就會多花些時間心力在他或她認為重要的部分,畫作裡的人臉就可能比頭上的天空,要耗費了更多時間。畫作通常依照人的價值觀,來決定那部分要多花點時間處理。而在照片裡,時間則是均質一致的:影像中的每個部分,都以同等時間經歷了化學程序,在此過程中,影像裡每個部分都是平等的。」 約翰.伯格(John Berger)著,吳莉君、張世倫、劉惠媛譯,《攝影的異義》(Understanding a Photograph),台北:麥田,2016,頁101。
吳思鋒( 3篇 )

誤打誤撞闖入的小劇場工作者,2007年從台北搬到東部的鄉下人。主事寫作、編輯,兼及製作、策畫工作。澳門《劇場.閱讀》季刊副主編、窮劇場文學編輯。主編(與鄭尹真)《親密:高俊耀劇作選》(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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