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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林怡秀:幾場只有少數目擊者的事件

專題|林怡秀:幾場只有少數目擊者的事件

「一票難求」可能是受制於展期長度、技術人力甚至經費預算的必然結果,但在創作生成、展演的過程裡,即便觀眾無法及時參與現場,但在各種討論之中,創作者仍然提供了許多不同於過往的作品想像。
場景二.房間
2011年8月底,河床劇團在華山旁的八方美學商旅開啟每場僅限定一位觀眾的「開房間」,爾後以近每年一檔的生產速度成為許多觀眾熟悉的演出方式。談起這項計畫的源頭,導演郭文泰總是會回到1987年行為藝術家瑪莉蓮.艾森(Marilyn Arsem)的作品《開始或結束》(The beginning or the end)對他的影響。(註)艾森作品最具魅力之處,在於藝術家只「做」而不「演」,一如她在〈行為表演藝術教學的五部曲札記〉(Some Thoughts on Teaching Performance Art in Five Parts)一文中所說,她認為行為表演藝術提供給觀眾得以進入藝術的介質,是「做的行動」(act of doing),而非被重新制定意義的象徵或再次搬演的訴說,是一種單純的「做」,是真實的、活的行動,因為它並非經由排練或重新詮釋而來,而是關於面對觀眾時,如何給出一個人生命中的一部份。而在「開房間計劃」中,郭文泰則將這樣的行為演出概念轉換為劇場「期望透過演員讓畫面進到觀眾體內,像是輸血一樣不斷在觀眾身體裡循環」,以精巧設計的空間與演員直接面對觀眾的方式,來重置觀眾觀看過程中的感官狀態。
專題|林怡秀:幾場只有少數目擊者的事件
場景三.城市、電車、暗箱
在去年「破碎的神聖」展場之外,黃思農+再拒劇團的聲音劇場《其境/他方》以中山捷運站、萬華龍山寺的公共電話,以及位於中藥行、咖啡店、圖書館中的錄音檔案與一疊手繪地圖,構織成一張約100分鐘的移動路線。有別於劇場或展場內作品對空間設計甚至時間要求上的精準控制,這樣的聲音劇場反而提供了更具彈性的結構(觀眾不受演員與場控者的影響,行動相對自由),而由外表看來,觀眾的行動也許無異於一般路人,但卻因為耳機或電話中聲音的引導,而形成一個隨著身體而動的移動劇場(相似的方式在2016年的《日常練習:消失的動作》也曾使用)。
同樣是在城市裡移動,去年,在香港巴塞爾(Art Basel HK)展期間,有兩輛包覆著黑色卡典西德、途中不提供上下客的老型電車(俗稱叮叮車)在灣仔一帶移動,這是香港藝術家伍韶勁的作品《二十五分鐘後》,藝術家利用光學原理將路上電車改裝成移動的相機暗箱,乘坐其中的觀眾可以在車內看見由外流入的顛倒城市影像,車內的聲音與文字來自香港作家劉以鬯《對倒》中的節錄朗讀(劉以鬯本身也是一位極愛書寫電車的作者),在25分鐘的車程裡引導觀眾思索香港這座城市的身世,而車內的光影流轉與車外的霓虹繁雜,則交疊成如電影般的似夢場景。可以觀察到,這類結合現實地景、帶領觀眾移動的作品,大多與在地歷史有所關聯,如日本藝術家高山明(Akira Takayama)在作品《北投異托邦》、加拿大藝術家珍奈.卡蒂芙(Janet Cardiff)在2012年卡塞爾文件展(documenta)的《舊火車站漫遊》(Alter Bahnhof Video Walk)中所用的方法,聲音(或影像)用以喚回過往時空(或虛構時空),現實地景則提供觀眾附著腦內的各種想像。
「漫遊者劇場」萬華二部曲之《其境/他方》。(唐健哲攝影/再拒劇團提供)
若由此回看近年較為觀眾所知的幾個內容、方法不同但同樣要求限定觀眾人數的演出如:袁廣鳴的「體驗式現場展演」(immersive live exhibition)《向黑》、新媒體藝術團體CBMI以VR構成的《Render Ghost》、何采柔去年從「愛麗絲的兔子洞」展中的作品《某日》繼續發展到在香港巴塞爾藝聚空間推出的《在第二天,星期六,你的三分鐘⋯⋯》等,可以發現「限定觀賞人次」的主要關鍵在於藝術家們試圖促使觀眾身體的移動,或提供感覺身體存在、以不同感官感受作品的環境(在這樣的前提下,如《沙中房間》這類的VR作品反而是另一種幾無身體感的觀看經驗,在技術上也相對容易重複再現)。在此之中,「一票難求」可能是受制於展期長度、技術人力甚至經費預算的必然結果,但在創作生成、展演的過程裡,即便觀眾無法及時參與現場,但在各種討論之中,創作者仍然提供了許多不同於過往的作品想像。

註一身黑服的瑪莉蓮.艾森(Marilyn Arsem)一邊輕哼著曲子,一邊從外套裡撈出一條魚,而後將一雙海鷗翅膀、一對雞腳縫在魚身上,接著將這組合的動物朝觀眾懸掛起來。之後,她動手在桌面上和水與麵粉,在送入烤箱前,剪下一撮長髮揉入麵團裡,使空氣瀰漫著烘烤麵包的香味(但是隨之來的,是毛髮燃燒後令人不安的氣息)。她在餐桌上放了四個盤子、走向床、掀開棉被(床面鋪滿白骨),褪下外套後讓自己裸身躺臥其上。一個身著白色洋裝的小女孩從餐桌下鑽出來,回望滿場的大人,微笑著吃下盤中的泥土,場內竄出一束高音,燈暗。
伍韶勁的作品《二十五分鐘後》。(林怡秀提供)
伍韶勁的作品《二十五分鐘後》。(林怡秀提供)
高山明(Akira Takayama)在作品《北投異托邦》。(林怡秀提供)
高山明(Akira Takayama)在作品《北投異托邦》。(林怡秀提供)
「喂!剛才怎麼樣?」
「會痛嗎?」
「誒,你跟我說啊!」
場景一.保健室
已經忘記是在哪本小說裡讀到一段關於國小施打疫苗的章節,作者大致是這樣描述的:保健室前排著隊伍,學生們在門外等待護理師點名、一次一位,排在最前面的幾位同學已經打完疫苗、一手壓著臂上的止血棉花,向著仍在排隊的人擠眉弄眼、又或一派輕鬆地從另一個門走出來,膽子小的同學還沒走進保健室就哭了,其他人則是不斷向「經驗」過的同學探問剛剛發生的事。「你等一下就知道了!」他們總是這麼說。
這段描述讓我聯想起某些展演,在隊伍內等待的、或未能排上隊的人們在場外期待著某些線索,早些場次體驗完的觀眾卻多半無法提供確切的內容,除了避免爆雷,另一原因在於這樣的演出往往是相當個人性的觸動,即便能以精確的文字或口語形容整個過程,甚至演出單位在會後有現場紀錄影像釋出,參與者也很難明確轉述那支「疫苗」當時流入體內的觸感,以及之後所產生的反應。這種關乎身體的經驗也必然隨著每次的人員組成(包含演出者或參與者)、現場變化與個人當下狀態而有所改變。疫苗也許在醫師的談笑之中無聲無息地打完,也許過程疼痛令人必須暫停,施打結果也可能讓你因此發炎一個禮拜,又或者是有像我這樣每遇上施打日就不克出席的人,連對保健室的印象可能都是一片空白。
「漫遊者劇場」萬華二部曲之《其境/他方》。(唐健哲攝影/再拒劇團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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