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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法的藝術 經典.古筆切.信函

書法的藝術 經典.古筆切.信函

文字書寫及由之而生的「書法」,兼具了文字本身的意義和造型,一般公認具有獨特的藝術性。不論是在一個個文字間注入祈…
文字書寫及由之而生的「書法」,兼具了文字本身的意義和造型,一般公認具有獨特的藝術性。不論是在一個個文字間注入祈願而抄寫下的裝飾經,或於連綿書寫的假名間呈現流麗之美的古筆切,抑或是在富有個性的文字和內容間展露出人品的墨蹟和書狀,凡此諸多作品儘管目的各異,卻都帶有向他人「傳達」的強烈意識,於文字形式、甚或承載文字的用紙上各具創意巧思,而得以從中品味書寫者高雅的審美意識。
如此而蘊生的「書法」之美,因令人著迷而流傳至今日。其中多數已脫離原本之目的,但在內容、書寫者及流傳上仍能發掘出其價值,即便留存一小部分亦被裱裝成適於欣賞的樣子。在本館的書蹟收藏中,即包含了如「栂尾切」、「石山切」、「伊予切」等雖為斷簡卻被珍而重之地傳存下來、且在裝裱上亦費心設計的作品。此外,亦有如書狀那般被視為可具體知悉彼時時代樣貌之線索及史料的重要作品。比如本館所典藏的雙柏文庫,即為日本中世史研究者中村直勝(1890~1976)所匯集的古文書收藏,有著充實豐富的中世及近世之公家、武家及茶人書信;相較於官方文書,當中匯集了為數更多的私人性內容文書,反映了中村氏所關心的焦點。本次所企畫的展覽,便是意圖在大和文華館的書蹟收藏中,加入特別展出的作品,以趨近於「書法」那基於不同時代或書家而顯現各式差異的審美意識。所展出的作品以奈良時代(710~784)的寫經為首,連同平安時代(784~1185)的古筆切、室町時代(1338~1573)的公家和武家書信、以及桃山(約1568~1603)和江戶時代(1603~1867)的茶人書信等所構成。
本文則欲先引介此次並未展出、唯於大和文華館書蹟收藏中被指定為日本國寶的平安時代裝飾經典〈一字蓮台法華經(普賢菩薩勸發品)〉,再就主要展品來介紹各個主題。
左圖1 日本平安時代後期〈一字蓮台法華經〉局部,日本大和文華館藏。 右圖2 〈一字蓮台法華經〉見返繪局部。圖∣日本大和文華館
一字蓮台法華經:孤高的裝飾經典
〈一字蓮台法華經〉(以下簡稱「文華館本」)(圖1)是抄錄了《法華經》二十八品之最終章〈普賢菩薩勸發品〉的作品,其年代據信較供奉於長寬二年(1164)的「平家納經」稍晚,為12世紀後半的製作。此「文華館本」之最大特色為「見返」部分(指封面或封底裡)所添加的大和繪(圖2)。一般而言,在「見返」處畫出明示經義的圖像,亦即於該處描繪普賢菩薩的形象,乃為慣例,但此本的珍貴之處則在於呈現了法會的情景。只見在「吹拔屋台」(不畫出屋頂而能看到室內情景的鳥瞰式表現)之室內所舉行的法會上,共有九名人物參與其中。畫面中央,有一名背對柱子而坐的僧侶正讀誦著佛經,細觀其手中可清楚見到燦然生輝的經卷,很可能即為此「文華館本」。他的身旁並坐著手持念珠的男性貴族和頭戴「市女笠」的女性,想來或許是這場法會的施主。又畫面左下方還另外設有佛台,看來應是懸掛著作為法會本尊的佛畫,倘由經義觀之,極可能為普賢菩薩像。結合先前關於經卷的描寫,可理解其乃隱喻性之表現。
究竟此「見返繪」所描繪者為何人?以下介紹三位研究者的看法。首先,擔任大和文華館第一任館長的矢代幸雄主要著眼於其中人物之肖像性,而認為畫面中央的僧侶為後白河法皇(即後白河天皇,1155~1158在位,於1169年出家後稱後白河法皇),並指出其與京都妙法院現存之後白河法皇肖像畫的相似性。其次,美術史研究者白畑よし試圖以後白河法皇所撰《梁塵秘抄》之敘述為線索來解讀此幅見返繪。根據其看法,該作乃圖繪了將「今樣」(指流行於平安時代中期至鎌倉時代的一種新樣式歌謠)教授予後白河法皇之歌女「乙前」的一週年忌法事場面。根據《梁塵秘抄》所記載的軼聞,後白河天皇在這場一週年忌的法事上,發表了為乙前祈求冥福的今樣歌謠,然而,乙前卻於事後出現在未參加法事的天皇之妻丹波的夢中,身穿白衣,前來聆聽後白河法皇所演唱的今樣歌謠。據說丹波在夢中所聽到的今樣,正是天皇在法事當天所演唱的歌謠,令所有人都相當驚訝。若根據此則軼聞來觀看此畫,則該名頭戴市女笠、身穿飾有圓圈紋之衣裳、繫著代表齋戒之懸帶、面向右側的女性,就成了乙前。如此一來,便可將一旁頭戴烏帽的貴人理解成是以琵琶名家著稱的藤原師長,而居於左側的年輕僧侶即是在今樣上被譽為天皇繼承者的源資時,旁邊戴著市女笠的女性為歌妓延壽,至於只在此處現出臉龐的天真少女則是乙前的女兒。換言之,此畫描繪了天皇身邊親近的今樣圈人物,亦描繪了已亡故的乙前,由此可知是展現了猶如彼岸與此岸之中間世界的幻想場面。
另一方面,在《法華經.法師品》的「見返」處,同樣亦能見到與「文華館本」共通之圖像,包括基於其教義而誦讀佛經的僧侶和聆聽佛經的男女俗人等。美術史研究者增記隆介即著眼於此,由其與當時貴族間所施行之「源氏供養」的關聯性來推測他們是在《源氏物語》中登場的人物。所謂「源氏供養」,乃基於傳說中《源氏物語》作者紫式部因犯了狂言綺語之罪而墮入地獄,遂以救渡紫式部及其物語之讀者為目的而施行供養,主要使用了將《源氏物語》五十四帖書寫成相當於《法華經》二十八品之經卷來加以供養。根據增記隆介的解釋,由於〈法師品〉的部分即相當於〈明石卷〉,因此儘管兩者經義不同,唯就繪有與〈法師品〉共通圖像的「文華館本」見返繪而言,仍是得以將其中人物投射為〈明石卷〉的登場者,亦即中央大大描繪出的僧侶為《源氏物語》中的明石入道,頭戴烏帽的男性貴族為光源氏,而其背後年幼的少女則為明石姬。
圖3 〈一字蓮台法華經〉經文局部。圖∣日本大和文華館
上述任一者的看法都很有說服力且富有魅力,難以從中擇一。「文華館本」的特色也正在於描繪有此般蘊含多種解釋的見返繪。接下來想關注的是「文華館本」的經文本身。只見一個個文字皆置於蓮台上,其外並附有金圈(圖3)。換言之,經文的每一文字均被比擬為佛的形象。再者,書寫文字的用紙,乃於銀色邊線的上下兩端全面施加細碎的金箔、銀箔和金粉,相當華麗。諸如此類將經文的每一文字視為佛之作例,已知有〈一字寶塔法華經〉和〈一字一佛法華經〉。其乃將經文的每一文字置於寶塔中,或將經文與如來形象交替配置於每一行內。作為此般將經典文字視為佛身的思想淵源而經常為人所引介者,為唐代祥公所撰《法華傳記》中「我是方便品文字,法華文字一一是皆佛也」此句文言文。此外,前述《梁塵秘抄》中亦有「法花經八卷之卷軸放出光明,二十八品各文字皆為金色佛」之記述。由此看來,對當時宮中的人們來說,《法華經》的文字乃相當於佛身,嚴飾經文則被視為與製作美麗的佛畫或佛像同等的行為。不過,由現存作例觀之,其主要仍是著眼於文字本身的裝飾,至於用紙本身則局限於使用紺紙、斐紙或宿紙等裝飾。
試就以上所見,「文華館本」可謂有兩點獨特之處。第一點是作品上添加了見返繪。在基於一字一佛思想所製作的存世經卷中,保有見返繪的作品唯有此「文華館本」。第二點是其用紙上添加了裝飾。雖說「文華館本」也是使用斐紙,但其上刷有細碎的金箔、銀箔和金粉,用紙本身亦有燦爛華麗的添加裝飾,遂於限制用紙裝飾的諸多作例中格外綻放出異彩。總之,「文華館本」可說是兼具了一字一佛思想,以及如「平家納經」那般以裝飾經典本身來累積功德這兩種思想的唯一範例。
圖4 日本平安時代後期〈法華經卷第一(方便品第二)〉局部,日本和泉市久保惣記念美術館藏。圖∣和泉市久保惣記念美術館
展場上還陳列了據信與「文華館本」同為平安時代後期所製作的〈法華經卷第一(方便品第二)〉(和泉市久保惣記念美術館藏,圖4,展期至12月3日)。此乃書有《法華經.方便品》的作品,其見返繪則描繪了在靈鷲山所舉行的釋迦說法和童子們積石築塔等經典所述之內容。全作裝幀豪華,以優美的文字將經文書寫在使用了細碎的金箔、銀箔和金粉予以嚴飾的紙張上,由此可窺見平安貴族高雅的審美意識。
古筆切之美
古筆,指的是古人的筆蹟,尤其平安、鎌倉時代(1185~1333)的流麗假名與和樣文書更傳達出書寫者高雅的審美意識。這類作品就連文字書寫之用紙亦精心設計,與文字的造型相互結合,呈現特有的世界觀。在室町時代,由於貴族間對於古典的關心日益提昇,使得鑑賞古筆及斷簡等古筆切的風氣為之盛行。此外,桃山時代流行茶道,亦導致古筆切被改裝為掛軸形式,置於和室壁龕內供人欣賞。這些古筆切上往往可見漂亮的裝裱,此外,透過其原本的擁有者、傳來地點、文字特徵、以及由用紙而來的通稱等,亦能窺見其「鑑賞」、「賞玩」的歷史。
圖5 日本平安時代後期〈伊勢集斷簡(石山切)〉,日本大和文華館藏。圖∣日本大和文華館
大和文華館典藏的〈伊勢集斷簡(石山切)〉(平安時代後半[12世紀],圖5),原為西本願寺所藏和歌集《三十六人集》其中一部《伊勢集》之斷簡。《伊勢集》為活躍於平安時代的女性歌人伊勢的和歌集,原為冊裝形式,本作則相當於其中一頁,於昭和四年(1929)與《貫之集下》同時被分割開來。又因本願寺往昔位居大阪石山一地,故有「石山切」之稱。其帶有緩急頓挫、猶如流動般的文字,相當優美。用紙上還銜接了數種染色的紙張來表現遠山,並以如今色澤已變為渾濁的銀泥來描繪雲霞、松樹和鳥,可說是由平安貴族之審美意識所誕生的風景。
圖6 日本平安時代後期〈和漢朗詠集斷簡(伊予切)〉,日本大和文華館藏。圖∣日本大和文華館
同為大和文華館所藏的〈和漢朗詠集斷簡(伊予切)〉(平安時代後半[12世紀],圖6),則是伊予國西條藩主松平家所流傳的《和漢朗詠集》之斷簡,通稱為「伊予切」。《和漢朗詠集》為平安時代的詩歌集,由藤原公任所撰著,收錄了在當時貴族間所喜愛的漢詩及和歌。伊予切原為上、下兩冊之書冊,大和文華館所收藏的斷簡則是將二頁半銜接起來而合為一幅。此乃題有「款冬」之部分;所謂「款冬」即為山吹(棣棠花)。其端正的漢字和流麗的假名文字,相當優美。所用紙張則整體刷上雲母,左半部的上、下還裝飾了以藍、紫二色所表現的飛雲紋樣。
圖7 日本鎌倉時代〈小大君像(佐竹本三十六歌仙繪斷簡)〉,日本大和文華館藏。圖∣日本大和文華館
接下來的〈小大君像(佐竹本三十六歌仙繪斷簡)〉(鎌倉時代[13世紀],圖7),為秋田藩主佐竹家流傳下來的〈三十六歌仙繪卷〉之斷簡。所謂三十六歌仙為藤原公任所選出的和歌名家,而將詩歌吟誦者及和歌轉化為視覺形象並予鑑賞的風氣,則盛行於鎌倉時代以後。佐竹本原亦分為上、下兩卷,繪有三十六歌仙。小大君其人活躍於平安時代前半,為三條院的女藏人(即在宮中侍奉的女官)。圖中可見身披十二單(貴族女性之朝服)的小大君被描繪成裙襬輕飄飄展開的模樣,其色彩鮮明的和服相互交疊,十分美麗,同時亦表現出細緻的紋樣。一旁添附的和歌旨在歌詠無法實現的戀情,而小大君那無精打采的表情,確實呈現了其憂愁的內在心緒。
上述任一作品儘管皆於20世紀前半成為斷簡,分藏諸家,但每件作品所具有的高度藝術性仍令人著迷,且一件件都被慎重地裱裝為適於欣賞的模樣而流傳至今。
信函之美
以傳遞訊息予對方為目的所書寫的信函,無論在內容和文字上皆表現了書寫者的人品,且從中還能領略到送信者與受信者之間的關係,比如彼此間身分或立場的差異等。本次展覽主要即著眼於書寫者之間的差異,展出了禪僧、天皇或公家、武家、茶人所寫的信函。其中,禪僧的書法無論是作為墨蹟或具高度精神性的作品,均備受重視,而成為人們欣賞的對象。
圖8 日本江戶時代〈小堀遠州書狀〉,日本大和文華館藏。圖∣日本大和文華館
展品之多數,為日本中世紀史研究者中村直勝所匯集的古文書收藏,其特色在於以信函為主的私人性內容文書較官方文書的數量更多,就直接傳達書寫者人品的資料而言,可謂以研究者獨有之視點所匯集的收藏。在此介紹的〈小堀遠州書狀〉(江戶時代[17世紀],圖8)即為其中的一件。小堀遠州是活躍於江戶時代前期的茶人暨造園家。在茶道上,其乃承襲古田織部而創立遠州流。一般認為其茶風乃於武家茶道上反映出王朝趣味,在用具上則喜好知性洗練的造型。此件書狀的內容記述了遠州所訂作的三幅裝裱,除了提出有關所用布面的顏色和部位等詳盡指示,亦談到交件的期限。全作以祖溯藤原定家的定家流字體仔細地書寫。
結語
書法之魅力在於能看出書寫者的種種想法。以慎重抄錄佛陀教誨的經典來說,其乃為了積累功德而嚴飾用紙,並於見返處添加美麗的圖畫,如此費盡心思製作而成的經典,其中注入了平安貴族的祈願和尋求救度的殷切情思。再者,由平安貴族所寫下、以使用流麗假名之和歌為代表的書蹟,被稱為古筆,自室町時代以來即被視為欣賞和書學之範本而備受珍視。縱使它們只是斷簡殘篇,亦受到人們的珍視而作為古筆切或手鑑大量流傳下來,當中蘊涵了一件件作品所具有的「鑑賞」及「賞玩」的歷史。至於直接傳遞書寫者之所思所想者,則為信函。無論是親密關係之間的對答,抑或格式完整齊備的正式內容,都具體傳達出書寫者的狀態。此外,由文字之巧拙和運筆,亦傳達出其人品。
藉著本次展覽,請諸位一同品味「書法」那以文字自身之美和用紙巧思為首的各式魅力,想像著書家的所思所想,同時進行鑑賞,如此一來,當能更沉浸於展品,並從中得到享受。
書法的藝術—經典.古筆切.信函
地點:日本大和文華館
展期:11/17~12/24
古川攝一( 2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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