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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自我條列

沉默的自我條列

「在我出生前,已經存在著無窮的時間,而在我死之後,時間更是沒有止盡。我以前從沒想過這一點:一直以來,我明晰地生…
「在我出生前,已經存在著無窮的時間,而在我死之後,時間更是沒有止盡。我以前從沒想過這一點:一直以來,我明晰地生活在兩團永恆的黑暗之間。」
奧罕‧帕慕克 《我的名字叫紅》
紐約古根漢美術館的螺旋狀空間和河原溫關注於時間與存在性的作品有巧妙的呼應。
2014年7月,大衛‧茲沃納畫廊(David Zwirner)公布了經紀的日本觀念藝術家河原溫(On Kawara)逝世消息。承襲藝術家一貫的低調作風,畫廊並未明確揭示其出生與死亡日期以及原因,只宣告了河原溫這輩子的生活日數:29771,僅可推算享壽82歲。河原溫於1959年離開日本、1965年定居紐約,翌年便沒再公開場合露面,包括不出席自己的展覽或接受採訪;儘管如此,這位行事悄然的藝術家卻未曾被藝壇冷待,而他獨樹一幟的作品也同樣令人難以忘懷。
2015年2月,紐約古根漢美術館在睽違近45年之後,由該館的高級策展人Jeffrey Weiss規畫,呈獻了「河原溫─沉默」(On Kawara—Silence),無論是展出系列或數量都堪稱最完整的展覽,選自於1964年至2013年的作品,創作時程跨距長達半世紀、囊括藝術家最為人知的經典系列:「今日」(the Today series)、「我去過」(the I Went series)、「我遇見」(the I Met series)、「我讀過」(the I Read series)、「我醒來了」(the I Got Up series)、「我還活著」(the I Am Still Alive series)、「一百年」與「一百萬年」(One Hundred Years and One Million Years)以及作品目錄 (Journals)等。
觀眾向美術館預約報名,即可於展覽現場朗誦《一百萬年》。
今日|TODAY
結合美術館特殊的螺旋狀空間特色,河原溫饒富寓意的作品按年代順序在其中漫延推展,猶如一道蜿蜒的時間長河滾滾襲來,讓觀者得以在拾步行進間飽覽這位觀念藝術家畢生的創作歷程。觀念藝術(Conceptual Art)興起於1960年代,一批藝術家亟欲在創作上突破表象的色彩與形體解放、擺脫沉重的心靈情感寄託,回歸對藝術作出最純粹、理性的意念表達。在此風起雲湧之際,河原溫躬逢其盛,投入這波浪潮裡另闢蹊徑並終身貫徹;而「時間」與「存在」始終是河原溫創作的核心命題。
紐約古根漢美術館前一次展出河原溫的作品,是早在1971年的第六屆古根漢國際展覽聯展,當時即展出了一部分的「今日系列」。而河原溫在1965年所創作、保存至今的《Title》和《Location》則被視為「今日系列」的發軔。《Title》為三聯作,並置寫有「ONE THING」、「1965」、「VIET-NAM」的紅色畫布,可窺知係出於美國正式出兵參與越戰的指涉,而其創作形式為日後「今日系列」所沿用。
觀眾欣賞《I Got Up》作品。
起始於1966年的「今日系列」,在藍色、紅色或深灰色的單一底色畫布上以白色壓克力顏料寫下創作當天的日期,字體則依據他當天的所在地語言而定,作品平均約需8至9小時才能完成,相當於一天的工作時數。創作之於河原溫,不是浪漫而即興的隨筆所至,未及於當天完成的作品,便失去其代表「今日」的意義,只有銷毀一途。而「今日系列」的創作一直持續到2013年方歇。
《I Went》由藝術家將12年的行蹤,逐日以紅筆在地圖上標示路線。
本次展覽特別呈現了連續三個月未間斷的「今日系列」,而現場更展出超過150件的日期作品,當中許多件都與一個藝術家親自製作的儲藏盒並陳,裡面放著當天的剪報,報導涵蓋:政治、天災、運動、太空探索等不一內容。脫離前一年尚可依循的文字線索,觀者變得難以理解河原溫選擇這些剪報的邏輯與彼此的關聯。觀念藝術家認為藝術品之所以成為藝術品,並不僅停留在視覺所及的作品物質總和。如:美國觀念藝術家Joseph Kosuth在1965年發表最著名的《一把和三把椅子》(One and Three Chairs);他將實際的椅子、椅子照片與摘錄字典中定義椅子的文字說明並置一處,拋出「何者才是最真實的椅子」的詰問。Kosuth也曾表示:「藝術品是一項具有分析性質的命題,當在藝術的脈絡之下無法取得任何有關主題的資訊。藝術品作為一種複述,是藝術家傳遞意圖之表現,當藝術家表示某個特殊作品是藝術品時,同時也代表此為他對藝術的定義,這也正是一種先驗。」同樣地,這種由河原溫開創的日期作品,則建立起具體化的時空概念。
《I Read》集結了藝術家整理的剪報,但至今仍無從得知藝術家記錄這些報導的用意。
我|I
而另一類型創作,則是以套書形式呈現,可視1968年至1979年為河原溫的創作高峰,並展現藝術家驚人而堅毅的縝密創作手法。「我去過」和「我遇見」兩系列於這段期間同時進行,耗時12年的光陰得以完成,並將所有的紀錄按年別各集結成12冊。
「我去過」以紅筆在黑白地圖上標示出每一天的行經路線,多達4740天的紀錄;「我遇見」則是藝術家把每天遇到並交談的人,按先後順序排列把他們的名字列印在紙上,篇幅亦有4790頁之多。這些作品一律用日期取代傳統數字來標示頁碼,以文字和圖像所建築的時空座標,將每一天的生活內容檔案化。至於《我讀過》的製作時間更是從1966年起到1995年結束,藝術家將閱讀過的報導剪下黏貼在記事本上,累積的數量之多,集結了18冊。
於1965年的《Title》為三聯作,以文字入畫的形式被視為《Today》系列的發軔。
古根漢美術館也展出超過1500張「我醒來」的明信片,在1968到1979年的12年間,河原溫從他旅行地點寄出的明信片數量超過8千張,相當於每天寄出兩張;然而上面並沒有一般旅客對旅程見聞的歡愉讚嘆或是對收件者的問候與致意,僅記錄自己當天醒來的時間與所在地點,而且內容全以列印的方式取代手寫,呈現出一種制式的規格化作業。
「我還活著」,則展出了藝術家在1969年到2000年發出的百餘封電報,一如其他作品的風格,同樣地只告知親友最低限度的狀態,自己還存在於人世。儘管河原溫從不吝於公布他的行蹤,但外界對其認識仍相當有限;個人生活內容看似開誠布公,卻也只是無關痛癢的簡略陳述。然,河原溫所揭露的訊息,並無意為觀者提供剖析藝術家本身的線索,反倒是讓觀者作為一種對照,透過藝術家有條不紊地理性整理,從而反思自我何以存在的意義。
河原溫一系列以「我」如何的作品,採用第一人稱主動記載與透露自己的生活內容,卻也留意著與外界保持相當的距離,只讓親友得知自己每天的作息、行蹤與見聞,然而就僅止於單向的知會與報備,並不關切或探詢對方的狀況,自然也毋須對方回信。儘管這些作品是他親自完成且極為用心耗時,但全然感受不到屬於他本人散發出來的氣息,我們也無從得知河原溫在製作過程中抱著什麼樣的心情、想法甚至是態度,他提供的訊息總是點到為止,反倒近似於聊備一格的工作報表、紀錄的例行報告,而無關乎人際情感的交流。美國藝術家Sol LeWitt表示:「當一件作品的概念已經在藝術家心中成形而最後的樣式也被決定之後,那麼,執行階段就只是例行公事。」因此,河原溫以最簡練的手法,企圖記錄下時間存在、他亦存在的證明。他,日復一日的活著、創作著。
為數眾多的《I Got Up》明信片,除了作為藝術家自身的紀錄之外,亦可從圖片看到時代變遷之下而異的城市風貌。
時間|TIME
除了藝術家自身曠日費時的創作,他也引領觀者共同體會時間的浩瀚。卷帙浩繁的《一百萬年》分成兩部,按時間順序編列每一年的數字。《一百萬年:過去》(One Million Years:Past)作於1969年,從西元前998,031年到西元1969年。「一百萬年:未來」(One Million Years:Future)則作於1981年,從西元 1996年到1,001,995年。這系列在1933年於紐約開始首場的年代朗讀,迄今仍未完成,其龐大的內容甚至被估計需2700張光碟錄製才得以納入。這部作品的進行是採取一男一女輪流進行一小時的朗讀,然後換另一對接替,本作品每每在全球各地巡迴,都會從上一次停止的時間點接續開始,這次在古根漢展覽期間的每周日、三、五,同樣會邀請志願者進行現場朗讀,持續推展作品進度,由參與者細數時間軸線的蒼茫與無垠。
觀念藝術雖被理解為是藝術家與觀者之間的導體,但它有可能從未觸及到觀者,也有可能從未離開過藝術家。對於此類作品較為幽微難辨的疑慮,策展人Jeffrey Weiss則表示:「藝術家認為,人們要咀嚼作品意涵的最直接方法─藉由對於自己生命的探索,來達到與作品之間的連結。」觀念藝術強調藝術的價值在於作品何以形成的初始概念、想法,與所使用的材料或完成樣貌皆無關。在本質上,沒有一種形式是明顯優於其他的,因此藝術家可以任意地使用各種形式表現,作品形式也應避免直接被聯想是畫作或雕塑,而可善用文字或數字作為另一種詮釋元素的表現。同樣地,觀者亦要屏棄隨感官經驗而生的感知,去挖掘潛藏在作品表象下的意念。
《Today》系列,皆以藍、紅或深灰色為底,描繪上創作當日的日期;而部分作品還會搭配同一天的新聞剪報。
時間對於每個人來說,是客觀、平等而不可逆。然而,時間感的長度卻會隨著個人主觀的心理狀態各異,而有度日如年或稍縱即逝之感。一如河原溫最著名的「今日系列」,藝術家僅抽取最純粹的時間、空間,生活被約化為最低限度的數字與文字,在觀者目光觸及之際,客觀與主觀的時間彼此衝擊、干預,交織成多重敘事的效果;個人心理狀態的延伸,存在於深層意識的記憶、反思與想像等意識,相互牽引、建構成生命的殊異面貌。怎麼看待度過的每一天?怎麼總結度過的每一天?在經緯交織的複雜網絡,藝術家嘗試著以各種形式梳理出時間存在的瞬間,而在浩瀚的時光洪流中,每個今日已然成過去,無盡的未來則轉瞬為現在。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河原溫於1970年發給美國藝術家Sol LeWitt的電報《I Am Still Alive》,用以宣告「我還活著」。
產量豐碩的河原溫,無疑是觀念藝術的最佳實踐者,以強韌的創作毅力攫取了歲月不居,時節如流的斷面,同時也反映出自身的生命軌跡;藉由他消聲而不匿跡的隻字片語,我們得以憑弔與回溯這位藝術家創作不怠的時時刻刻。
河原溫,把生活視為藝術,將生命貢獻給創作,以另一種姿態永恆存在。
楊椀茹( 97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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