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閱讀
大阪市立美術館「阿部收藏的諸相」學術研討會紀要

大阪市立美術館「阿部收藏的諸相」學術研討會紀要

Academic Symposium Notes on Osaka City Museum of Fine Arts’ The Abe Collection
2018年適逢日本著名實業家暨收藏家阿部房次郎150週年誕辰。大阪市立美術館11月3日及4日舉行「阿部收藏的諸相─文化的意義及其未來」國際學術研討會。
「阿部房次郎與中國書畫」特展現場。(大阪市立美術館提供)

2018年適逢日本著名實業家暨收藏家阿部房次郎150週年誕辰。為紀念此重大事件,大阪市立美術館特地於10月26日至11月25日舉辦「阿部房次郎與中國書畫」特展,一舉推出阿部收藏的160幅中國書畫精品;配合此展覽,於11月3日及4日舉行「阿部收藏的諸相─文化的意義及其未來」國際學術研討會。

日本長久以來深受漢文化影響,在中國藝術品收藏及美術史研究方面,自有其引領風騷之處。從這次議題的安排,也可看出其特色,當中除有以阿部藏品為個案的研究,也有針對背景文化性議題,或就阿部收藏的顧問及書畫裝潢等面向進行探討。研討會當天,除與會的講者,還有許多日本研究中國書畫的資深學者或美術館員,如曾布川寬、河野道房、宮崎法子、板倉聖哲、陶德民、石永峰、木島史雄、吳孟晉、鍋島稻子、瀨川敬等人,大家齊聚一堂對阿部房次郎收藏的各種面向進行交流,可說是年度最重要的學術盛事。

「阿部收藏的諸相」研討會講者與來賓合影。(大阪市立美術館提供)

名畫個案研究 

會議開始,首先由該館的書畫部主任學藝員弓野隆之致開幕詞。接下來的議程,則安排筆者以《〈晴麓橫雲〉與〈名賢寶繪〉二題》為題進行主題演講。該館所藏舊傳宋徽宗《晴麓橫雲》雖與國立故宮博物院藏《溪山秋色》風格酷似,從煙霧迷離的水墨渲淡,到蟹爪枯樹,都繼承北宋李郭派畫法,另夾雜著南宋「瀟湘」畫題畫法餘緒,但若比對細節,還是有相當的差異。兩畫是否為同一工作坊製作?尚待進一步研究。關於兩畫之時代,若以《晴麓橫雲》畫幅上的瘦金書體及所鈐「御書之寶」印,比對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傳)郭忠恕《雪霽江行》上的金章宗題識及「御書之寶」印,可以看出雖然兩則書法結字接近,但遺憾的是兩方印章的尺寸卻不同,無法遽下判斷;相對地,《溪山秋色》上之徽宗「天下一人」畫押及「御書」瓢印,經與諸名作比對,應是偽蹟。而畫上鈐有明初「典禮紀察司印」半印,可據此判斷創作年代的下限。另值得一提的是,《溪山秋色》煙霧彌漫的平原上畫有一高塔,塔前有大寺院,參照畫上乾隆皇帝題詩,讓人聯想起徽宗的艮嶽。若所繪之景在開封,則此處便是開封今日可見之「開寶寺琉璃塔」及塔前寺院之實景。

關於《名賢寶繪》雜冊的每幅畫作,內藤湖南在最後的第十二開上,皆書有簡要評介(當然今日研究者也有與之不同的意見)。如夏圭《湖畔幽居》及無款《古松樓閣》兩開宋畫,畫上有「府」字與「書」字一角印,均可辨識出系為宋理宗「御府圖書」印。又第八開李迪《狸奴蜻蜓圖》,款識「紹熙癸丑歲(1193)李迪畫」,應為偽添。至於第十開馬麟《風雨樓閣》,為對幅絹本,左下有「臣馬麟」款,對幅題「晚風飄暑去,新雨送涼來」,押「乙卯」「御書之寶」兩印。筆者比對傳世畫作的「臣馬麟」款,認為此畫風雖屬馬麟後期,但放逸的畫法令人無法想見是其所作;再比對宋理宗詩句的用印與書法,也是偽品。

內藤湖南為《名賢寶繪》雜冊所寫之評介。(攝影/王耀庭)

針對畫作的圖像研究,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教授衣若芬發表《鄭思肖〈墨蘭圖〉調查研究及其文圖學意涵》。講題分為兩部分:其一,將阿部藏本與傳世兩件鄭思肖畫作,即藏於美國弗利爾美術館的《墨蘭圖》與耶魯大學的《國香圖》相比較,分析其構景、用筆、題跋、款印上的差異,當然還是以阿部藏本《墨蘭圖》為真蹟來論述;其二,探討《墨蘭圖》之所以受到重視,乃因其所呈現的是民族意識認同的範本,即鄭思肖強調對宋朝的認同,而不屈服於蒙元。這點更體現在畫上的題詩所使用的「羲皇」與「楚芳」兩個典故。「羲皇」指伏羲,在南宋理宗的「道統說」裡,伏羲是第一位開宗祖。之前即有研究者指出,馬麟的道統畫像把理宗畫成了伏羲,而衣若芬亦指出了鄭思肖此題詩的畫意。至於「楚芳」,除指蘭花外,也隱喻楚國屈原的汨羅恨。此《墨蘭圖》再添加題詩,當視為畫家自我的寫照。衣教授此研究,提出了「文圖學」的意涵。中國文人「文史」對照並習,視詩文與畫為一體。

香港美術史學者李志綱也以大阪市立美術館藏品為對象,發表《石濤〈東坡時序詩意圖〉冊與相關問題探析》。此本《東坡時序詩意圖》冊是石濤繪畫中的精品,原為中國廉泉、吳芝瑛夫婦舊藏。1914年夫婦倆帶著大批書畫到日本東京參加「大正博覽會」,後將藏品陸續出售,最終入藏大阪市立美術館。石濤喜畫「詩意圖」,故其平生大量創作中,詩意圖所占數量不少。其中,見於《東坡時序詩意圖》冊的十二首蘇東坡詩,乃石濤按自己的喜好,隨意選取用來作圖。如畫中一開描繪蘇東坡孤獨的身影,事實上也就是石濤自己的寫照。清朝的翁方綱也是東坡迷,此冊12開中就有3開附有翁方綱的對題。翁方綱不僅收藏石濤作品,也為不少石濤繪畫題詩。從上可看,翁氏除了崇拜石濤之外,更為石濤藝術的傳播產生過推動作用。

石濤《東坡時序詩意圖》冊,第12開,日本大阪市立美術館藏。(大阪市立美術館提供)

另外,關於此冊落款「大滌子濟」,今天學術界一般相信,石濤在1696年定居揚州「大滌草堂」後,才開始用「大滌子」作為名號;又石濤書畫風格多變,難以鑒定準確年代,因此要借助於印章。這部圖冊每開畫作都鈐有「清湘石濤」和「癡絕」兩方印章,而第十二開又另有「元濟・苦瓜」連珠印,都是石濤晚年揚州時期常用印。基於以上幾點,講者推測《東坡時序詩意圖》冊與《黃硯旅詩意圖》冊(香港至樂樓藏22開,北京故宮博物院藏4開,另4開已佚)的創作年份非常接近,也就是在1701至1702年左右,石濤60歲或61歲前後。《東坡時序詩意圖》冊是石濤晚年十分用心的創作,借用蘇東坡詩作來觀照內心,創作出這12幅精美的繪畫。

上海博物館書畫部主任淩利中的講題為《董其昌書畫作品的真偽問題初探─從阿部房次郎舊藏董其昌〈盤穀序書畫合璧〉卷談起》。首先,他談到董其昌偽作之多,致使「贗書滿天下」,鑒別之難點在於作偽水準高超,可「魚目混珠」,就連董氏摯友何三畏也每每看走眼。就《盤谷序書畫合璧》而言,講者首先由董其昌畫學黃公望及書仿米芾兩方面,分析該作雖無年款,仍可判斷屬於董氏55歲左右之佳構。從書風看,正為董氏學米最為用力之際。其次,談作偽董作的手段之一「改頭換面」,以上博藏董其昌《各體古詩十九首》卷為典型案例。此作系明代宋玨萬曆38年(1610)至崇禎5年(1632)間所臨董氏《各體古詩十九首》冊(現藏日本)。該卷於流傳中經改頭換面,刪去卷後宋玨題識及周亮工真跋,並據周氏所跋內容蓄意加工,以冒充董氏作品牟利。另外,尚論及傳世董氏書畫中不乏「雙包」現象,如董其昌《疏樹遙岑圖》軸與《林和靖詩意圖》軸係屬雙包,唯細加辨析,便會發現二圖筆性迥異,特別是《林和靖詩意圖》缺乏董氏雍容坦蕩之氣質,墨色積染蕪雜,濁有餘而欠清氣。

此外,董其昌的代筆問題早被注意。據啟功研究,為董氏代筆者至少有趙左、沈士充、吳易、吳振、常瑩、楊繼盛等十餘人。講者於此處特別介紹常瑩,同時指出實際上由他人代畫並讓董氏親筆題款之案例幾乎未見,反而款、畫皆出自他人代筆的情況大量存在。最後,講者亦提出王鑒與董其昌畫風的問題,推斷比利時尤倫斯夫婦舊藏的董其昌《仿巨然山水圖》卷應屬王鑒中晚年臨董之作,本幅款書亦其本色,而非董氏親筆。王鑒臨董時系連同卷中題語一併錄入,故畫上原本應有王鑒款署,但後來為人切去,並偽添「昌」「董其昌」二印,及陳繼儒「雪堂」「麋公」等印。

本場研討會中,針對藏品進行研究的日本學者有京都市立藝術大學竹浪遠教授,其講題為《(傳)李成・王曉〈讀碑窠石圖〉的解讀》。竹浪遠近期對唐宋繪畫的研究頗有成果,其任職黑川古文化研究所時,對該所收藏名品董源《寒林重汀圖》的分析論證精闢,為此名畫重作定位,頗為藝術史界推崇。此次講《讀碑窠石圖》,首先談畫上印記。如乾隆的「五璽全」,因清宮《石渠寶笈》未記載此幅,而認為可能是偽印。其次,詳述收傳史。本幅經明清收藏家高士奇、梁清標、允禮、李佐賢等人鑒藏,著錄從最早的北宋《宣和畫譜》、元人周密《雲煙過眼錄》,到明晚期張丑,清初孫承澤、安岐等人之著錄,流傳有緒。再者,論及畫之本體。從題材來看,畫中的讀碑圖像應由「孝女曹娥碑」典故而來,目前所見該文乃是北宋中期的偽作,故此畫年代上限不能超過北宋。另外,從畫法分析,本幅人物之筆描為北宋以降的形式,且寒林蟹爪採用反復的弧形畫法,亦近於上博所藏李士行《枯木竹石圖》,此種線描當與元人唐棣的復古作風有關,由此或可推論該畫出自元人之手。

(傳)李成、王曉《讀碑窠石圖》,日本大阪市立美術館藏。

阿部收藏除大阪市立美術館外,也有部分捐贈給東京國立博物館。故本次東博主任研究員富田淳也發表《關於阿部藏品捐贈東京國立博物館之經緯》一文。東博接受阿部贈藏品,計有陳介祺舊藏封泥一批、《封泥考略》10冊,黃庭堅《王史二氏墓誌銘稿》卷、米芾行書《三帖》卷和《虹縣詩》卷、趙孟頫楷書《重修三門記》卷、元馮子振草書《居庸賦》卷、明王建中草書《五言律詩》軸等書法作品,以及金銅佛《勢至菩薩立像》等文物,數量雖不多,卻件件是名品。這批文物從昭和10年(1935)至昭和56年(1981)為止,分別通過:(一)阿部房次郎寄贈;(二)阿部房次郎寄存,轉由文化廳購買後撥管;(三)其子阿部孝次郎寄存,轉由文化廳管理撥管等途徑入藏東博。在這些贈藏品中,尤以黃庭堅、米芾、趙孟頫等書家墨寶,為舉世皆知之名蹟。此外,黃庭堅《王史二氏墓誌銘稿》卷鈐有「尊山谷室」一印,可知在此之前曾入臺灣板橋林家林熊光之手。

 阿部房次郎的掌眼人與裝裱師 

除收藏品研究,本次研討會對於阿部房次郎本人及其交往亦多所著墨。一位大收藏家,其藏品的水準如何?自然有時空上的因緣際會。阿部房次郎處在中國變革的時代,得遇珍貴文物散出,卻是通過何種途徑傳到他手上?他又如何進行挑選?倘用中國話來說,就是需要有高明的「掌眼」人。研討會上,即有京都國立博物館名譽館員西上實及京都大學教授宇佐美文理分別報告《阿部房次郎與長尾甲(雨山)》《內藤湖南的書畫論與阿部藏品》,介紹這兩位與阿部房次郎互動密切、為他「掌眼」書畫藏品的重要人物。

長尾雨山,名甲,是日本明治、大正、昭和初期以富有中國詩文才華而聞名的文人。1902年出任商務印書館中等教科書的編纂顧問。1902至1914年期間,與吳昌碩等中國文人有著詩文書畫的交往。1914年歸國時,得陸恢、吳昌碩、鄭孝胥、李瑞清等為之餞別。京都國立博物館近日接受了長尾雨山家屬之請托,對其收集之書畫進行整理、保管、收購,共超過100件。曾任職京博的西上實正是這批資料的研究者,故對此題目有他人所未及之優勢。在演講中,他提到了日本與中國對於書畫的保藏有不一樣的方式。中國文人擅長的書畫題跋,到了日本文人手上,卻少見直接題於書畫本幅,而是在日本訂製來收藏書畫的箱件上,書寫相關題詞,將「識語」轉換成了「箱書」。

長尾雨山題於(傳)宋徽宗《晴麓橫雲》之箱書。(攝影/王耀庭)

在本次展覽中,也特別展出了長尾雨山為阿部舊藏所撰寫之箱書及相關檔。其中,西上實介紹了長尾雨山為元龔開《駿馬圖》所擬的識語原稿和箱書,從中可看出長尾雨山在阿部鑒藏書畫方面扮演極為關鍵的角色。又如1934年題日本近江商人即同為紡織實業家的田附政治郎之小傳,讚譽其生涯乃「收功翻手裡,制勝轉瞬間」,何其文雅切題!又阿部房次郎作為一位實業家兼書畫收藏家,自身也展現了高超的書法修養。如「天下無寒人」橫匾,語出白居易《新製布裘衣》,榜書大字體勢開張,筆劃線條骨力挺拔,無愧於任何書家。另外,關於先後出版的兩輯《爽籟館欣賞》,阿部房次郎在與長尾雨山來往的信件中,曾提到該套書的封面宜選取(傳)張僧繇(梁令瓚)《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圖》中的太白星,委由龍村平藏以緙絲的方法織成,今日亦展示這部書之裝幀,何其講究!

《爽籟館欣賞(第一輯)》書籍封面。(大阪市立美術館提供)

至於另一位對於阿部中國書畫收藏有著重大影響力的漢學家內藤湖南,京都大學的宇佐美文理教授在講題中也有深入介紹。首先,對關心阿部收藏的中文讀者來說,內藤湖南為《爽籟館欣賞》第一輯所寫的序言值得一讀,其文說道:「大正丁巳冬,余游燕。是歲直隸大水,黃河以北連數十州縣,民居蕩然,幾絕煙火。燕之搢紳為開書畫展覽會者七日,以其售入場票所贏,助賑災民。各傾篋衍,出示珍奇,蓋收儲之家廿有九氏,法書寶繪四百餘件,洵為藝林巨觀,先是所未有也。餘因獲飽觀名跡,而尤服完顏樸孫都護之富精品。今十餘年耳,樸孫所藏北宋以前之跡,流入我邦者三分之二,而其入我邦之半,則又歸阿部君爽籟館矣。其最舊最精之跡,有若王維《伏生授經圖》,已錄於《宣和畫譜》,復藏於紹興館閣。有若梁令瓚《五星廿八宿神形圖》,畫筆逼魏晉之高,篆法摩陽冰之壘。有若李成・王曉《讀碑窠石圖》,道君攸搜,夏編攸收,世傳青邱,此為白眉。燕文貴之寫溪山風雨,細析毫毛。李公麟之臨盧鴻草堂,流露灝氣。宮素然之畫明妃出塞,稱為孤本。此其大略也。」

其次,內藤湖南的書畫論也值得研究者重視。講者認為其中既有繼承傳統的發想,也有他個人的獨創。例如,內藤湖南極為注重人格主義,在跋錢舜舉(錢選)《柴桑翁圖》卷時云:「豈非作者人品本高,其寓於藝者,自然超妙耶。」此外,他也提倡中國傳統強調自然不造作的繪畫表現,以及道進乎技的美學思想。內藤湖南可說是當時最早關注中國文人畫問題,並且將歷史主義方法運用於藝術史研究的學者,對於日本學術界或藝壇起到了非常關鍵的引導和推揚作用,其被譽為日本的「中國繪畫史之父」,可謂實至名歸。


本文原載於《典藏古美術》中國版,2019年1月。

王耀庭( 1篇 )

Copyright © 2021 Artouch Inc. 保留一切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