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灣崛起】莫娜．哈透姆：以詩性隱喻與政治張力，重塑觀看、凝視與權力關係

在衝突、邊界與不安持續成為全球關鍵字的當代情境，莫娜．哈透姆（Mona Hatoum）的作品始終以冷靜而銳利的形式，直指權力如何滲入身體、空間與日常生活。她以引人注目的視覺衝擊力，承載深刻的情感與政治內涵，使個人經驗成為理解世界結構的入口，也奠定其在當代藝術語境的指標地位，可謂當今國際藝壇最具影響力的藝術家之一。

1952年出生於黎巴嫩貝魯特的巴勒斯坦家庭，哈透姆在1975年赴英國旅遊期間，未料黎巴嫩爆發內戰而被迫滯留海外，陸續於拜姆肖藝術學院（Byam Shaw School of Art）、倫敦大學史萊德藝術學院（Slade School of Fine Art）完成學業，自此定居倫敦。因戰爭而轉向的人生軌跡，使其創作長期著眼於個人日常與外部世界之間的張力，反覆探討流離失所、邊緣化、排除機制與社會政治控制系統等議題。然而，即便處理如此沉重的議題，哈透姆始終以極簡而冷峻的結構，結合詩意的隱喻與高度凝鍊的形式，推進作品中強烈的情感與政治能量。

哈透姆的藝術實踐始終以身體為起點，卻從不止於身體本身。1980年代中期，她以一系列聚焦於身體經驗的行為藝術與錄像作品進入國際視野；在當代藝術仍以形式與物件為主導的語境中，哈透姆選擇將自身置於公共空間與政治現實的交會點。儘管作品多是由特定事件或個人經歷出發，卻也能喚起人們對衝突、暴力與苦難等更為普遍的生命經驗。在1980年至1988年間，她一共進行約35場行為藝術，卻幾乎未留下完整影像紀錄；因此，1985年的行為藝術影像《道路工程》（Roadworks）被視為其最具指標性的早期創作。哈透姆以象徵脆弱的赤腳行走在發生種族衝突暴力事件的倫敦布里克斯頓（Brixton）街頭，拖曳著綁在腳踝的沈重軍靴—既代表警察的權威，也指涉新納粹主義的壓迫。將流亡者的身體、不對等的權利與制度化暴力轉化為可見的行動現場，此作常被視為她「以身體對抗制度性暴力」的重要起點。

而發表於1988年的錄像作品《距離的測量》（Measures of Distance），則更為內省地回望她與家人在黎巴嫩內戰後被迫分離的經驗。作品透過她與母親之間的書信往返、語言切換，以及影像與文字的層疊，將極為親密的私人關係置入更廣闊的社會政治脈絡之中。哈透姆以英語朗讀母親以阿拉伯語書寫的信件，並穿插母女以阿拉伯語對話的錄音，其中涉及性與身體的討論話題，正是她試圖鬆動阿拉伯女性只能處於被動位置、母親缺乏性魅力的刻板印象，讓母親得以暫時脫離父權與殖民歷史交織而成的結構框架。此作轉化為關於距離、性別與流亡經驗的複合敘事，使身體同時成為情感的容器，也是不平權結構的承受者。

1996年的裝置作品《深喉嚨》（Deep Throat）標誌著她創作路徑的另一個關鍵轉折。作品以單人餐桌的形式呈現，當觀眾趨前時會看到餐盤上投影著約五分鐘的內視鏡影像，彷彿以食物的視角進入藝術家的上消化道，窺見平日難以直視的內部組織；然而，這種原屬醫療專業的施作，在公開展示的情境中卻引發強烈不適，暴露出觀看與權力之間的失衡關係。此外，作品名稱既直指醫學檢查行為，同時也影射1970年代水門事件的神秘線人化名與經典色情電影片名，交織出性別、權力與凝視的多重語境。此時，哈透姆已不再以身體直接現身，而是透過科技與影像讓觀看本身成為一種侵入的途徑。

隨著創作形式在1990年代後期逐步轉向裝置與雕塑，哈透姆將原本集中於身體層面的焦慮，擴展至觀者所處的空間之中。她大量運用鐵網、電線、玻璃、格柵與地圖等現成材料，揭示日常物件背後潛藏的敵意與暴力結構。當觀眾在作品周邊行走、停留與觀看的過程之中，被牽引出迷戀與恐懼、吸引與排斥之間的張力，產生的不安狀態與感知經驗正是早期行為藝術當中對於脆弱的轉譯—身體雖然隱去，卻以更全面的方式滲入空間與感知之中。

哈透姆在1996年首度發表的《熱點》（Hot Spot）猶如一個鏤空的地球儀，以霓虹燈在表層勾勒出洲際輪廓，重新思考國家邊界的意義與作用。「熱點」在軍事術語中代表政治或社會動盪的地區，然而透過格籠狀的鋼製結構與帶有警戒意味的紅光則將全世界形塑成一種危險的狀態，紅色光線猶如延燒各地的火焰，指涉地球暖化以及更為迫切的地緣政治衝突；一觸即發的危機並不僅存在於具有爭議的邊界地帶，而是無所不在的全球化問題。此外，細微卻足以挑動情緒的電子嗡鳴聲，也進一步強化緊繃的氛圍，將早期流亡與失根的個人經驗，轉化為對全球政治結構的冷靜寓言。

而與格柵的冷硬幾何線條形成對比，2019年的大型混凝土雕塑《由內而外》（Inside Out）刻有繁複的環形圖案，不禁令人聯想到腸道或大腦，原本象徵穩定的球體呈現結構翻轉、內部外露的狀態，崩解既有的庇護概念；混凝土廣泛用於建築的牢固與防禦機能也因此失衡而無法安身。此作亦延續早期行為藝術以來，對於脆弱性與被控制的探問，而觀者在面對作品時能從其渾厚量體感到壓迫與不安，使《由內而外》成為一件靜默卻高度政治性的雕塑，揭示安全、家園與邊界概念的內在矛盾。

在此脈絡下，文化符碼也成為她深化政治隱喻的另一條路徑。創作於2006–2007年的《Misbah》在阿拉伯語為「燈、燈火」，象徵精神指引與庇護。然而，燈罩上鏤空的士兵形象透過轉動與光線裝置，使投影的空間被其不停行進的身影團團包圍，讓暖色光線成為監控與暴露的工具，延續對家園、邊界與流離處境的長期關注，也顯示她如何將安定的文化意象翻轉為脆弱而矛盾的空間經驗。

2025年發表的新作《分割》（Divide）以醫院常見的三段式屏風為基礎，將原本的布料用網格狀的帶刺鐵絲網取代，使其原本提供隱私保護的屏障成為帶有潛在的傷害機制。網格和圍欄結構向來是藝術家反覆運用的元素，視線可以穿透卻難以觸碰，更進一步加劇心理層面的隔閡。透過這件作品也再次證明，哈透姆關注的從來不是單一政治事件，而是滲透於生活細節中的結構性暴力。

談及自己的創作，哈透姆曾表示：「最直接的審美體驗是在感官方面的，但是我想嘗試調動感官和精神雙重層面。在初步的感官刺激之後，想像力和智力受到激發，更多深層的意義、內涵、情境就能被領悟。」她將政治假設與異質的視覺隱喻交織在一起，立基於深刻而私密的個人經驗，進而挑戰權力結構與既定的政治敘事。

從身體到空間，從行為到結構，從個人經驗到全球尺度，莫娜．哈透姆的作品始終讓觀者的感官處於警覺與遲疑之中，圍繞著「無法安居」的存在狀態；更讓藝術不只是被觀看的對象，而是一種必須被身體經驗與感知的結果。她的作品獲許多國際重要機構收藏，亦屢獲國際大獎肯定。而這些成就從未削弱作品的批判力度，它們反而持續召喚觀者，在動盪與不安之中學習承受、思索並直視我們所身處的時代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