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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現實中的現實——勞娜.辛普遜

超現實中的現實——勞娜.辛普遜

勞娜.辛普遜(Lorna Simpson)出生成長於紐約,是個不折不扣的紐約客。自小生長於對藝術、自由及政治皆十分關切的家庭,辛普遜對於非裔美國人在歷史發展所衍生的各項命題她自然熟悉不過,也積極關切美國與全球的社會議題。定今年三月於豪瑟沃斯香港畫廊舉辦「特立獨行」個展,目前則因新型冠狀病毒疫情延期開幕。
勞娜.辛普遜(Lorna Simpson)出生成長於紐約,是個不折不扣的紐約客。一踏入她明亮的工作室,馬上迎來的是藝術家爽朗、真切又深具感染力的笑聲,瞬間驅散了外頭烏雲滿布又濕冷的灰暗。年幼受過古典芭蕾薰陶的辛普遜,舉手投足間流露著自信優雅,而且風趣十足,即使才剛從美國西岸風塵僕僕返回紐約,年近60歲的她,卻絲毫不見因時差或舟車勞頓的疲憊,「我現在大致上一半的時間在紐約,一半在洛杉磯」,她說道。
勞娜.辛普遜(Lorna Simpson)(藝術家與豪瑟沃斯提供)。
紐約融合多種族、政治色彩鮮明的生活經驗,是美國文化的縮影,亦是她重要的創作靈感來源,除了在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San Diego)的研究所時期,她四處遊歷歐洲及非洲,爾後便一直定居於紐約進行創作。這樣的生活狀態,直到近年來才出現一些轉變,她目前將一年中近乎一半的時間,分給了西岸的洛杉磯。如此一來,當時間允許,她就能和正在紐約就讀哥倫比亞大學的女兒,避開紐約陰霾的冬日,一起享受南加州的陽光。那裡放鬆的生活步調,不僅為她在心情上帶來清新的轉換,也讓曾經幾乎把時間百分之百花在工作室裡的辛普遜,在致力投身創作之餘,偶爾也能欣然享受身心放空的輕鬆。
置身於紐約及洛杉磯這兩個截然不同的兩座城市,不管是生活氛圍、四季變化等方面,都存在著巨大的差距,在她看來,這樣兩極的落差,反而變成一個良好的調劑,為工作及人生帶來了「更好的平衡」,也更豐富了其反映在創作上不同層面的多元養分。在洛杉磯,她與一位藝術家朋友共享工作室,在空間中的一隅,創作拼貼及其他尺寸上偏向小型的作品。然而,當她回到紐約時,座落於布魯克林東河(East River)岸邊的造船廠(Brooklyn Navy Yard)創意園區內的工作室,面對東河的長牆,窗戶一字排開,即便在受訪當日連綿的陰雨天,仍為寬敞的室內注入了大量的自然光,也替她目前所專注的大型繪畫,提供了完美的創作空間。
隨著辛普遜輕快、充滿活力的腳步,我來到工作室離入口不遠一處轉角,這個角落放置的是一幅幅深藍的畫作,另外一側牆則斜靠著20餘幅有著黑人女子頭像的畫作。她解釋道,這些她正在為豪瑟沃斯(Hauser & Wirth)香港空間發表所準備的新作,部分倚靠在牆上已經完成,有幾幅仍平躺在地板上。面對著這些正在創作中的作品,她大方地侃侃而談創作過程中的細節,也聊到與先前作品的承接。
勞娜.辛普遜個人工作室一隅。(© 勞娜.辛普遜,藝術家與豪瑟沃斯提供,攝影/James Wang)
要談她的作品脈絡,便不得不回溯到其藝術生涯的起點,她在1980-90年代以「觀念攝影」(Conceptual Photography)初試啼聲便受到藝術界肯定,獨特的超現實影像以及圖文並襯的格式,定義了她早期作品,在爾後的作品中,這些元素依舊存在。然而,隨著時間的推進,她卻從未停止挑戰自己去成長蛻變。創作風格系統性地在進化的同時,她也一次又一次在視覺、概念、甚至在媒材上,帶來充滿驚喜的突破。2007年,紐約惠特尼美術館(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籌劃了她的大型個展,從這個橫跨20年的回顧展,即可一窺端倪其創作深具連貫性卻又多元的風格樣貌。
一路上她從攝影到錄像裝置,再到近幾年的繪畫,無一不受到好評。針對她去年在紐約豪瑟沃斯發表「暗化」展中的繪畫作品,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藝評西德哈沙.米特(Siddhartha MItter)行文中即以近乎玩笑的方式,這樣讚美她:「Is there anything this artist can’t do?」(到底有什麼是這位藝術家做不到的?) 。
勞娜.辛普遜《Special Character #5》,油墨、絲網印刷、石膏玻璃纖維,170.2×127×3.5cm,2019。(© 勞娜.辛普遜;藝術家與豪瑟沃斯提供)
對於各種媒材掌握遊刃有餘的她來說,攝影無疑是她的最愛。無論後來在媒材上如何求新求變,影像所帶來的強大敘事性表現力,總讓她深深著迷。然而,她卻能從攝影出發,將影像的概念昇華,轉而運用到其他媒材。例如,作品中大量出現的拼貼元素,在她眼裡,其實正如同早期攝影她將人物及物件「拼貼」於場景的過程,在概念上是同出一轍。從而再延伸至近期的繪畫創作上時,過去由雜誌實體剪下再貼上的圖片或字句,則轉化成了她能以數位化的方式,來剪輯圖像和文字,然後將她所滿意的「拼貼」結果,以絹版印刷在畫布上作為底層,再以彩色墨水覆之於上的表現形式。她在完成數位剪輯工作交付絹版工作室後,製版過程一般來說需要一兩個月,等候的過程對她來說也很珍貴,因為她能夠利用這樣的時間來更深層思索畫面的安排,但印出效果通常超乎預期,因為往往是許多影像的堆疊。層次,是她作品中重要的環節。因此,她在繪畫表現上投注不少時間在決定哪些層次該浮現、而哪些該退後,這是過去在處理其他媒材在後段創作過程比較不會經歷到的部分。
勞娜.辛普遜《Mind Reader》,油墨、絲網印刷、石膏玻璃纖維,170.2×127×3.5cm,2019。(© 勞娜.辛普遜;藝術家與豪瑟沃斯提供)
她笑著說,當她的人生每次經歷重大轉變,或是創作風格的翻新,從來不是刻意試煉或經過長久計畫醞釀而來的,往往是靈光一現,她立即毫無包袱地去勇敢嘗試。從年輕的時候就極為樂觀的她,這樣說道:「我很奇怪,總是莫名地相信自己,相信世界就掌握在自己的手裡⋯⋯失敗從來不是我的字彙,也不在我的考量之內。萬一這樣走不通,我旋即會去再嘗試下個新的方向,從來不會因此而滯足不前。」
辛普遜驚艷四方的繪畫系列,其實也是這樣開始的,當已故非裔美籍策展人奧奎.恩維佐(Okwui Enwezor)籌劃的2015年第56屆威尼斯雙年展時,與恩維佐於公於私都交往甚篤的她,心裡便自己設問:「不知道他會不會對從來沒看過我畫的新畫作有興趣?」於是,她馬上付諸行動,準備了一份企畫,恩維佐當下的反應也十分出她所料,他希望她能畫一幅歷史性主題的作品,在數次工作室探訪中,兩人互相交流,「一幅變成了兩幅,後來再追加兩幅⋯又加了三幅⋯」,繪畫也由這個機緣開始,成為她近期創作主軸。自2018年起,她和豪瑟沃斯畫廊展開密切合作,首先在紐約斐列茲藝術博覽會(Frieze Art Fair New York)推出繪畫新作,後來又持續在倫敦及紐約的空間發表個展,仍以繪畫為主,且囊括數件雕塑的展出。在新作籌備之時,藝術家回首這40年來,繪畫原是她在藝術研究所的主修,生涯創作從攝影至錄像再回歸到繪畫,就像是「回到初衷般的圓滿」。
勞娜.辛普遜《Undertone/Overtone》,油墨、絲網印刷、石膏玻璃纖維,170.2×127×3.5cm,2019。(© 勞娜.辛普遜;藝術家與豪瑟沃斯提供)
工作室的另一隅,堆棧一箱箱放置地井然有序的《EBONY》雜誌,這本創刊於1945年針對非裔美籍中產階級所發行的月刊,這是她歷年來創作的重要素材,不僅在拼貼、攝影、或是近幾年來的繪畫創作,其中人像及斷續出現的文字,絕大多數來自於這個雜誌的內容。當她聊到這本雜誌,原本即活力充沛的她,更顯得興致盎然,她說這些舊雜誌大多來自1960或1970年代,是她數十年來不斷累積的珍貴收藏,不管在過去作品或是新系列「特立獨行」的人像,皆是從這裡取材。這似乎顯而易見地讓人立刻聯想到,身為一位黑人女性藝術家,她應該就是利用這樣的素材,大剌剌地去批判社會在種族、性別及歷史種種不平等的議題吧?
但在她看來,世界上不是每一件事都如同表面上看來的單純,也從不希望自己就被貼上標籤,被廉價的定義。也許從她的作品中,更能讓觀者了解她的思維。她說道,她每件作品中的女人頭像,乍看之下似乎是同一個人的照片,但事實上她們的輪廓、五官或是頭髮,都是經由辛普遜從雜誌上剪裁下,然後特別重新拼貼、黏合起來的。「我畫中的女人在某種程度是錯位的」,她解釋這些人物的構成,都是由多個塊面拼湊而成,所以即使是平面的繪畫,卻表現出多位元的視覺效果。透過這樣的處理手法,她將看似平凡、帶著某種審美標準的圖像,無止盡地加疊在一起,也形成女人本身即是(也本應是)一個多面向(multi-dimensional)生物的隱喻;並且更可以將觀看的視野拉得更遠,不單單僅限於觀看畫面中的黑人女性,更應該超越性別、種族議題,進一步去思考人本為多面向的探討。她不僅提醒著觀眾,並也揶揄著大眾媒體及現今社會,往往因刻板印象,而輕易落入單一或扁平式解讀的危險窠臼。
勞娜.辛普遜《Source Notes》,油墨、絲網印刷、石膏玻璃纖維,365.8×259.1×3.5cm,2019。(© 勞娜.辛普遜;藝術家與豪瑟沃斯提供)
自小生長於對藝術、自由及政治皆十分關切的家庭,辛普遜對於非裔美國人在歷史發展所衍生的各項命題她自然熟悉不過,也積極關切美國與全球的社會議題。這一兩年來不難發現,世界各大美術館逐漸開始將目光轉向非白人的女性藝術家,她卻早在1993年便受邀參展第45屆威尼斯雙年展,成為史上第一位在該雙年展參加的美國黑人女性藝術家,隨之而來,她也感受到藝術界對於隸屬特定種族、性別與國籍的藝術家設下的期望框架。但在藝術創作上,她一向追求更宏觀的自由,也希望將這樣的自由予以觀者,對於政治、性別和種族等議題,她在作品中從不迴避,卻也不希望被侷限於此。
如「暗化」系列,她便有感於美國整體社會及政治發展令人擔憂的局勢,因而創作出這批繪畫。作品中卻四處尋不著顯明的政治符號,只看到一片片幽空深藍、若似藍色冰原的光景,在略帶深黑或靛紫交融的極光中,隱約體現一縷難以辨識的女子人像,一切如謎樣般難解。這樣的處理手法,在新系列的藍色繪畫中,她描述道,先前系列可見的具體形象被更加抽離,更如幽光般地晦澀,卻也充滿了詩意,更加「超現實」(surreal),進而有力地將觀者拉近,去直視、感受她觀看這些議題時沉澱於深處的潛意識。
勞娜.辛普遜《Specific Notation》,油墨、絲網印刷、石膏玻璃纖維,365.8×259.1×3.5cm,2019。(© 勞娜.辛普遜;藝術家與豪瑟沃斯提供)
辛普遜也延續她對文學與詩詞的愛慕,畫面上冰山漂流之際,也可見她招牌式的文字置入,與圖像相襯;在此,她將雜誌文章以細細的直條取樣,被截斷的文字,字字清晰,文本卻被抽離。她再度成功將圖像與文字的敘事功能抽空,並在她的畫中重組再造,營造出讓人難以一眼看透的神秘感。她也希望透過畫面暗示的方式,刻意留給觀者自由解讀及獨立思考的空間,並以細膩卻超脫的手法,對性別、身分、種族、歷史與政治等社會議題進行深度探究。
辛普遜原定今年三月於豪瑟沃斯香港畫廊舉辦「特立獨行」個展,目前則因新型冠狀病毒疫情延期開幕。但豪瑟沃斯表示,儘管無法如期於三月開幕,該展覽是為香港畫廊特別策劃,一旦條件允許,畫廊與藝術家團隊將全力以赴,儘快呈現展覽,而展期將容後於畫廊官方網站公布
邱凡恩( 2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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