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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女性藝術家系列】穿過必朽的帷幕張望永恆——賴美華的繪畫

【臺灣女性藝術家系列】穿過必朽的帷幕張望永恆——賴美華的繪畫

戰後出生的第一代畫家賴美華,1948年。在1970年代,不到而立之年,擁有妻子、母親與媳婦等多重責任。直到1980年代,臺灣女性藝術家開始被稍微重視,賴美華特有的「超現實主義」(Surrealism)畫風,自闢一條蹊徑,終於,「被看見」,然後,「被認同」。
夜深,原本菸不離手的賴美華,刻意忍著多年的菸癮,因多日喉嚨不舒服。或畫畫,或沉思,或發呆,或閱讀,或聆樂,此時,此刻,賴美華是「完整」的賴美華——「畫家」賴美華,不是「女性畫家」賴美華,在畫室。
被讚譽為20世紀現代主義與與女性主義先鋒的英國小說家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她的名言:「如果莎士比亞的姊妹能有自己的房間,她們也能成為莎士比亞。」
天生叛逆的脾性
很幸運,賴美華有自己的房間,有自己的畫室,「一個人能使自己成為自己,比什麼都重要。」從初中知曉自己要當畫家,這一路,天生性格的叛逆,成為堅持使自己成為自己的基底與動力,絕無絲毫後悔。
身為長女,來自小康的家庭,出生在嘉義路竹,父親是樂善好施的醫生,母親則是典型傳統的家庭主婦,原為醫生世家的大家閨秀,適正應驗「在家是香爐,出嫁像雞屎」的俗諺。雙眸慧詰的大女兒,在父母眼中有別於一般孩童,必須仔仔細細慢慢輕輕講道理,「我的思維與父母不同,他們常覺得我說不通,事實上,他們講到我認為是對的,我就接受。」六歲,帶著自己的小枕頭「離家出走」到隔壁鄰居家的賴美華,天真而執拗的個性,可見一斑。「但是,什麼是對的呢?」賴美華不斷反問自己。
喜歡塗塗畫畫,又特別喜歡發呆的習慣,不知讓小小賴美華挨了母親多少次打,坦言自己記憶力不好,功課也不優秀,唯有音樂與美術表現好。著迷當時流行的歌仔戲,憑著歌唱天賦,隨意改編,邊唱邊舞,自得其樂。
然則,面對身為外祖父母掌上明珠的母親,嫁到有三姑六婆的大家族,不諳家事的苦楚,無處訴,淚水只得往肚裡吞,陸續生下六個孩子,默默承受傳統宿命母親的生命經驗,看在賴美華眼底何其不忍?何其不解?暗自惕勵自己絕不過這樣的生活。
賴美華忠於自我,用力追求生命的完整。 (賴美華提供)
初中二年級,賴美華直挺挺坐在父親的床畔,雙眼晶亮,誠懇告訴父親:「我要當一個畫家。」
沒考上嘉義女中,選擇就讀光華女中,幽靜的校園最吸引賴美華,宛若飛出囚籠小鳥的愉悅。然而規定的住校生活,卻是另一磨難的開始,更成了師長與教官眼中的問題學生,幸運的是遇到師承廖繼春與郭柏川的畫家沈哲哉擔任美術老師。
喜愛窩在臺南書局看各種國外畫冊,奮力吸取藝術的養分,讀中外文學、西方哲學等群書成為首要正事,學校課業全然不放心上。
15歲,青春正盛,愛展開雙臂飛奔在校園,腳步輕旋,開心跳舞,賴美華強調:「父親對我很頭痛,我不在乎人家說什麼?只在乎自己的心理世界。」大字形舒服躺在操場上,仰望湛藍晴空,彷彿全世界都是自己的。
深深感謝恩師沈哲哉,賴美華說:「老師的教學以創作的必要基礎為主,創作思考方面則勇敢給學生充分的自由發揮,讓學生以輕鬆的自由狀態去寫生。」
高一開始畫畫
於是,從高一開始,賴美華思考著「繪畫是什麼?」、「創作是什麼?」一步、一步,一層、一層,「我的創作思維逐步由外在的寫實描繪轉化為內在感受的轉譯。」直到高三,賴美華終於完成轉化後的第一張油畫作品。
看過愛德華.孟克(Edvard Munch)畫生病姊姊的畫作,深受感動的賴美華,思忖的是:「線條要有愛情」,不過,懵懂非經世事的賴美華,猶不識愛情的愁苦滋味!
賴美華《孕育》,油畫,72.5x91cm,1984 。(賴美華提供)
戰後出生的第一代畫家賴美華,1948年。在1970年代,不到而立之年,擁有妻子、母親與媳婦等多重責任。雖然痛苦是創作的催化劑,疼痛是自由的救贖,卻,執意選用美麗的顏色,粉飾自己心底的苦痛與煎熬,在女性沒法發聲的總體社會氛圍下,手上的畫筆始終沒有放下。
而且,教幼童畫畫則是重要收入來源,前後四十年。
曾經,年幼的孩子是甜蜜又沉重的負擔,而後,芳華正盛的孩子是力搏生命苦難與挫敗的最大支柱。
顯而易見,內心深藏一個小女孩的賴美華,用「創作」淨化了自我錯綜複雜的心靈,掙脫「性別」成為自我認同的障礙。
直到1980年代,臺灣女性藝術家開始被稍微重視,賴美華特有的「超現實主義」(Surrealism)畫風,自闢一條蹊徑,終於,「被看見」,然後,「被認同」。
事實上,畫面就是賴美華情緒、生活、家庭、生命的體悟,窮盡內心的形象與符碼傳遞剎那的意念,無非就是要完整「講述」自己的故事。
「創作就是我的日記。」賴美華的內力,明確,厚實。「繪畫之於我,沒有畫不下去的時候。」
賴美華《輓歌》,油畫,72.5x91cm,1991。(賴美華提供)
不討好任何人也無畏世俗眼光
植物無分貴賤,貴賤是人們貼上的標籤,不喜歡被貼標籤,正確的說法是要撕去被貼上的標籤的賴美華,生活環境有各種植物的茂密生長。自然而然,葉子、花卉、花蕊、莖藤、莖刺、種子躍上畫面,此外,彎月、太陽、無表情的面孔、空洞的眼眸、禽鳥(孔雀、貓頭鷹)、裸體的男與女皆是重要符碼。
善用詭異且神祕又鮮麗的色彩(紅色與綠色),形構綿密有機生長的構圖,逕自構成生、老、病、死循環的樣態,敏感且真誠的心思盡現,飽富慾望、情愛、糾葛、忌妒、懊悔、憤怒、無奈和絕望的靈魂,充滿扭曲變形的性暗示意涵。
母親曾對賴美華說:「妳的這張畫,骯髒。」扭頭就回家,也從未參加女兒的任何展覽。
不論,社會大眾如何把賴美華的繪畫套上佛洛伊德的濾鏡,強調她的繪畫是大膽女人完成的,賴美華一如既往優雅以對,不曾想討好任何人,無畏世俗眼光而改變,而以堅毅的反骨精神活出屬於自己的摩登時代。
賴美華《花魂》,油畫,40×50.5cm,1975。(賴美華提供)
如此,我手畫我心,忠於自我且用力追求生命的女人就是賴美華。1975年的《花魂》,花的種子何時萌芽?何時會綻放?唯有等待。2008年的《我與我》,兩個賴美華,一個白晝,一個黑夜;一個現實生活中的女人,一個堅持創作的畫家,爭搶一個時間之杯,時間終究有限,時間之杯流淌而下的創作之血,沉與浮,無休無止。
賴美華《我與我》,油畫,91x130cm ,2008。(賴美華提供)
回望,2012年所畫的《小丑‧自畫像》是非常絕望的,身後有巨大的穿刺,力道強勁,沒有鼻子的臉,容顏依舊,女人打扮自己,恰若繁花似錦的生命,卻是努力扮演好角色的小丑,敢問內心的世界是光明?抑或闇黑?
賴美華《小丑.自畫像》,油畫,91×72.5cm,2012。(賴美華提供)
低調平實安靜的生活,數十年深愛骨董文物與織品的收藏,賴美華的生命態度讓我明白,她的繪畫絕不標舉前衛女性的表現形式。人生哲學融在生活中,生活即藝術,藝術即生活。花不是女人的陰唇,不過是生活慣常被忽略的小事物的提醒。
如果年少沒有決定成為一個畫家,最想做什麼?「古董商」賴美華不假思索回答,旋即,開懷大笑。
經過六個小時深度訪談,全然理解賴美華「創作不是為了得到答案,而是為了要知道各種不同的答案。」
2018年,70歲的賴美華獲選為臺南市傑出藝術家,在臺南、高雄、臺中推出巡迴展覽。對創作約55年的賴美華是很大的鼓舞。臺北市立美術館與高雄市立美術館典藏她的畫作,不啻是肯定她的獨特「女性心象畫派」的畫風。
賴美華《我死的日子》,油畫,65x53cm,2002。(賴美華提供)
黃茜芳( 12篇 )

大學主修西班牙文,曾任職《藝術貴族》、《雄獅美術》、《典藏》、《今藝術》等藝術雜誌,佛光大學藝術學所與高師大跨領域藝術研究所,深愛藝術,書寫藝術,生活在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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