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藝術家白莉鴻於中環 M+M Gallery 舉行個展「祝你充滿欲望且充滿恐懼」,以繪畫、錄像與裝置,呈現她從中國畫訓練走向跨媒材實踐的創作脈絡。兩年前於英國皇家藝術學院完成碩士學位的她,對「活著」的探問既生猛亦敏感。作品帶有鮮明的個人性格,卻不止於私人情緒的抒發:材料的變質、身體的消耗與空間的改造,使生命經驗成為可被感知的形態。

展覽題目讓一句祝願帶上不安:被祝福的生命並非免於恐懼,而是在渴望與畏懼之間持續展開。這種交纏也貫穿白莉鴻在倫敦的行為實踐:她不只處理繪畫如何留下痕跡,更追問一個身處異地的人,如何由被觀看的文化客體,轉為能夠介入環境的主體。
水墨不只是被觀看
展覽入口的錄像裝置,是理解這條創作線索的切入點。影片中,白莉鴻以中藥藥材、阿拉伯樹膠與碳粉自製墨水,再以身體在牆面上作畫。她形容,這是自己作為中國藝術家,嘗試在異地的藝術語境中建立交流的方式;與此同時,中藥的氣味也使文化身份不再只是可供辨認的視覺符號,而是成為佔據現場、難以忽略的感官經驗。
隨着展演推進,隔夜的墨水逐漸變質,至第五天散發出近似腐爛的臭味與膠味。在連續五天、每天八小時的展演中,墨水亦在皮膚上結塊,使頭髮打結。身體並非毫無阻力地支配材料,而是同時承受材料的依附與變化。她以身體改變墨的分布,墨也反過來限制身體,使作畫延伸為疲憊、清洗與恢復的過程。

其後,她再以打磨機削去牆面。留痕與清除不是截然相反的動作,而是同樣介入改變空間。作品所呈現的存在感,不單只來自牆上留下痕跡,也來自身體的勞動過程,以及空間經過行動後不再如初的狀態,空間薄了、「留白」,反而增加一種概念上的厚度。
筆墨之外的生命
白莉鴻出生於中國內蒙古的中醫世家,自幼學習傳統山水畫。她回憶,過往的繪畫訓練一直強調筆墨的重要;在異地生活後,她卻逐漸認為,筆墨是形式,支撐形式的應是對生命的觀察與理解。

這並不意味着捨棄中國畫,而是重新尋找其形式與經驗之間的關係。在《山水》中,她透過點、線、面與幾何結構組織空間,使山水不再只是可辨認的自然景物,也成為內在感受的構成。《炸裂地綻放》則將對女性身體的規訓,轉化為黑色的圓形結構,與鮮明的紅、黃色並置。欲望與限制不只存在於作品的解說中,也是畫面向外擴張與向內收束的力量。

相較於色彩的爆發,《夜幕未暮》讓材料的變形承載另一種生命感。她以高溫使木板變形、局部碳化,再施以多層墨與紫色顏料;一條經過燒灼的宣紙則在其間形成山的輪廓。層次並非只由顏料覆疊而來,也來自材料經歷作用後留下的差異。燒灼不只是製造視覺效果的手段,而使作品的表面同時成為變化發生過的證據。

《活下去》中巨大而有力的黑色筆勢,原型卻是一朵正在枯萎的向日葵。衰敗的形態沒有被畫成生命力的反面,反而成為重量與動勢的來源。作品由此留下疑問:形態的毀滅是否象徵生命的消逝;活下去是否一定意味着繼續生長、保持盛放?形態的改變,本身也是生命延續的方式?

從文化客體到行動
這些對材料與身體的處理,與白莉鴻在倫敦生活時對文化身份的思考互相牽連。她具有水墨與中國畫背景,卻感到相關創作容易在當地被當作獵奇、精巧的「東方文化」賞玩。她所拒絕的並非傳統,而是一種把創作者固定為文化他者的觀看方式。

在這種關係中,作品可以被欣賞,藝術家卻未必被視為與當地環境共同生活、承受現實的人。文化身份被濃縮成風格,移民的具體處境反而退到視線之外。依她的自述,單純的平面繪畫不足以表達這種生命狀態,促使她轉向更激烈的身體介入。
她的回應不是放棄水墨,而是改變水墨發生的方式。墨透過氣味進入展場,身體公開承受長時間勞動,牆面也不再只是展示作品的背景,而成為可以觸碰、削去與改造的環境。問題於是由「如何呈現中國身份」,轉向「如何以這個身份在此地行動」。
這也使「扎根」不再只是把原有文化移植到異地,或消除差異以換取融入,而是爭取參與和改變環境的位置。雖然,行動並不意味她必然能擺脫被視為奇觀的命運;身體的痛苦,同樣可能成為新的觀看對象。但作品的張力,正在於她如何藉由介入環境、掙扎、嘗試改寫既有的關係,而非一種已經擺脫的宣言。枯萎的向日葵仍帶動勢,受燒灼的木板形成新的層次,行為中的身體則在疲憊與清理之間持續運作。它們並非構成簡單的「破壞之後獲得重生」,而是呈現生命如何在改變同時創造新的存在。
《祝你充滿欲望且充滿恐懼》因此也可以被理解為對這種處境的祝願:渴望進入世界,卻不能免於進入世界所帶來的不安。白莉鴻留下的,不是一個完整無損、等待被辨認的自我形象,而是人在改變環境、也被環境改變時,持續形成自身的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