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禮記・大學》
楊英風1990年的作品《常新》,其造型於1993年進一步發展為《日新又新》,蘊含《禮記・大學》「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生生之意,也為《常新—創作之後》的命題提供了起點。「常新」並非意味著一條線性發展的歷史,而是一股源源不絕的動能,使藝術得以在既有的文化、形式與經驗之中,不斷回應時代,開展新的語言。
如果說,「常新」是一股源源不絕的創作動能,那麼「試」便是其發生的方式。它絕非任意,而是建立在長期修行上的開放。朱銘曾強調淡忘的重要性,並非遺忘所學,而是讓其沉澱為無須刻意思考的直覺。當技巧、典範與崇拜不再凌駕於創作之上,熟悉的路徑便不再成為界限;每一次重新開始,都成為一場「試」。在這樣的歷程中,藝術家一面主動試探未知,一面也讓未曾預見的可能顯露。

《常新—創作之後》將陳庭詩、楊英風與朱銘三位不同世代藝術家的作品並置,意不在比較三人的創作差異,而是聚焦他們如何在「試」之中不斷調整、轉化,回應所處環境拋出的提問。從楊英風與陳庭詩在現代版畫會的交會、楊英風對陳庭詩發展甘蔗板版畫技法的啟發,到楊英風與朱銘之間的師承關係,以及三人於七〇年代五行雕塑小集的參與,都可見該時代背景下藝術家們交流與互動的痕跡。正因如此,他們的創作雖各自發展,卻在彼此的承接與回應中,延續著一場仍未止息的對話。

陳庭詩在不同媒材間延續著對抽象形式的思考。從版畫到現成物雕塑,身體條件的限制並未中斷他的探索,他仍在材料與表現方式之間往復探究,使抽象語言得以藉由不同載體反覆轉譯。

楊英風將藝術視為一種開放的實踐。從深入臺灣農村、旅居義大利,到回臺定居花蓮,所處環境的轉變不斷進入他的創作;媒材與形式雖隨之演變,他始終關注藝術與自然環境、人文精神之間的關係,並將這份思考延伸至不同領域。

朱銘則不曾停留於任何已然成功的系列。從《鄉土》到《太極》,再到《人間》,每一次轉向都建立在既有經驗之上,打開新的創作課題。對他而言,每一個系列都不是答案;早年的朱銘曾想像自己成為一頭飛鳥,掙脫以木雕維生的技藝框架;此後一次次拋開包袱、不斷放下,追尋他的「飛鳥自由」。


三人的創作並不沿著同一方向發展,卻都在每一次作品成形後,再次讓自己進入尚未確定的位置。他們所共享的,不是一套固定的形式,也不是單一的文化答案,而是不以成熟自限。由此看來,「試」既是對未知的主動試探,也是時代、環境、材料與他人共同作用之下,新語言逐漸浮現的過程。三位藝術家的創作軌跡,也因此映照出戰後臺灣藝術在多重文化與時代條件之中,不斷重新組織,並突破自身的可能。
比起將作品視為創作的終點,本展更希望視作品為三位藝術家無數個起點。陳庭詩曾說:「生命不能交白卷。」《常新—創作之後》所回應的,或許正是這樣一種態度:藝術的延續,不只是來自完成的作品,更是來自始終不把完成視為盡頭的創作意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