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若盛開,蝴蝶自來。」在臺東金樽的江賢二藝術園區,時常可見這般如畫的風景。
盛開的高士佛澤蘭吸引大量紫斑蝶循著蜜源而來,穿梭花叢之間,讓園區的景觀成為藝術家創作之外,另一種持續發生的「作品」。而在9月中旬揭幕的「畫布之外——江賢二的藝術」(以下簡稱「畫布之外」),同樣引導觀者將目光從畫布延伸至生活、自然與身體,探看江賢二探索藝術、生命與精神性的最新體悟。

今年春夏之交,江賢二因為全心投入創作以致過勞而突發腦室中風,幸而及時搶救,長達月餘的療養也為其不曾歇止的創作步伐按下了暫停鍵。至於在病倒之前就訂定的展名「畫布之外」,也因為這段生命經驗的轉折而有了斬新的詮釋與實踐方向——從對於繪畫媒材與空間邊界的超越,昇華為對生命限制的接納與精神境界的開展。
從「窗」重新觀看
「畫布之外」一展由江賢二與江賢二藝術文化基金會策展團隊共同策劃,藝術家親自參與選件、空間構想與文字敘事。就字面上,「畫布之外」可分別從「精神性」的普世關懷與生命探索,與創作媒材「物質性」所體現出的多元跨界,這兩條軸線來理解;而伴隨突發的健康情況所帶來的「限制」,以及隨之產生的「留白」亦成為欣賞展覽時可以留心體會的關鍵詞。江賢二表示:「一個人碰到極限或限制,不管來自環境、物質或身體健康,往往也正是在那裡,找到更廣闊、更實際,甚至更有創新的力量。」這樣的想法,也貫穿在病癒之後幾件看似輕巧,卻在創作觀念上有所轉變的新作。

臥床期間,一扇窗成為江賢二與外界最重要的連結。無法提筆,遂改以手機拍攝眼前的景象:園區的植栽、天光海色乃至遠方的綠島。「過往日日相伴的景物,突然間以不同的意義,重新映入眼簾,讓我萌生記錄、創作影像作品的想法。」而這種持續創作的渴求,也成為他得以快速康復的一大動力。第一次創作的影像作品《窗》被江賢二形容為迄今 「最寫實」的作品,對一位長年以抽象繪畫探索色彩、線條與精神性空間的藝術家而言,這樣的說法耐人尋味。過去,他透過顏料與畫布構築內在感受;如今,手機所記錄的是眼前的日常風景。窗框之內,是病中的身體;窗框之外,則是仍然按照四時節奏運行的自然,讓他看到生命的脆弱與韌性其實日復一日地在生活周遭反覆上演。

讓偶然進入創作
江賢二在早年長期獨自摸索的創作歷程,使其作品帶著冷寂、節制與高度自律的氣質。對藝術的要求近乎苛刻,創作也曾經佔據他生命裡極大的比例。但走過數十年的藝術道路,尤其經歷這次突如其來的生命關卡之後,他開始用另一種角度看待「完成」,也重新思考那些過去可能被忽略的偶然、痕跡與不完美。
這種心境的轉變,也落實在病後使用的媒材之中。紙膠帶取代了部分需要耗費體力的繪畫程序,讓江賢二得以重新探索線條與色彩的關係。他形容紙膠帶「不需很費力,即時又簡捷、單純有力。」的特性,在掌握黏貼的節奏時也與在畫布上刮抹油彩的身體感有所呼應。

《畫布之外 26》是在九公尺寬、淺藍色展廳牆面的現地創作,以紅色紙膠帶取代畫筆在牆面上進行線條布局,並與前方的同色鋼條形成相近視覺語彙的呼應,而懸浮於空中的文字裝置在光線投射之下與牆面的形成虛實對應,交織出一場兼具詩意與動態感的視覺對話。這進而使原本作為建築界面的牆面轉化為作品的一部分,也讓「畫布之外」從名稱成為一種真正的空間經驗。

對生活的重新觀照,也讓他將日常作息提取為創作的養分;旅居紐約三十年後返臺,江賢二仍維持每日閱讀《紐約時報》的習慣,作為與世界接軌的一種方式。最新創作的《晨讀/紐約時報》系列,延續近年《爵士/金樽》的即興精神,以線條、色彩與節奏構成。江賢二揀選自己特別關注的報導版面進行再創,除了有宏觀的國際時局趨勢,也可以看到品牌廣告、生活資訊等較為輕鬆的內容;透過線性的紙膠帶與色彩鮮明的油彩並用,在原有版面上建立「第二套編輯」,將閱讀轉化為觀看,也將報紙原有的資訊秩序重新拆解、組合,形成個人對世界的觀看與回應。

而命名為「生生不息」的系列作品,不只是對自然循環的描述,也是藝術家對自我狀態的一種回顧:生命軌跡並非總是一路向前,有時也得歷經停頓、休息與放緩,才能再次感受到向外生長的力量。以12幅畫作拼組而成的鉅作《生生不息 26》以豐富的油彩層次堆疊而呈現明亮溫暖的氛圍,趨近更可見各色線條以垂直或斜向的走勢,如植物枝條、雨絲或光線般,流轉著大氣的靈動與能量。
體悟七分飽哲學
「我現在好像不是把自己當成藝術家,而是一個普通人。」江賢二如此說道,並以臺灣諺語「呷飯呷七分飽」形容如今的體悟;逐漸能夠接受創作過程當中的偶然、即興,甚至以往視為缺陷之處也不再多加修飾,這種放下追求完美的執念以及適度留白,並不意味著放棄對品質的要求,「只要我想表達的概念,能讓大家接收到並且有所共鳴,才是更重要的。」喜愛古典音樂的江賢二尤能理解曲高和寡的距離感。而回首過往的生命經驗,他也提醒年輕藝術家要適時陪伴身邊的人,而非整日埋首在創作當中。追尋藝術理想固然重要,但創作與生活並非只能擇一;唯有持續感受世界,更能讓作品乘載豐厚的生命底蘊,也才得以讓更多人從中找到與自身經驗相連的部分。

誠如江賢二在《窗》覺察到的生活之美,也延伸至對「牆」的觀看。新作《藝術可以淨化人心 26-01》係將現有畫室的木作牆面裁切後進行再創,許多作品曾在這面牆前完成,經年累月承接了顏料試色與揮灑的層層肌理。過去或許只是工作環境的一部分,當病癒的江賢二再度凝視這面無比熟悉卻總是忽視的牆面時有感而發:「它很自然,沒有做作,我第一次感覺牆面的這些點點痕跡,居然非常美!」而在同系列《藝術可以淨化人心 26-02》的白色畫面還加上銅製的蠟燭剪影與背景的暖色光芒,與一旁同樣有著燭火元素卻以幽藍深邃為主調的《無言歌》系列畫作交相輝映,以不同的情緒基調綿延精神層面的寧靜與祈願。

以藝術回應世界
「我始終相信,藝術可以淨化人心。」是江賢二長年秉信的核心理念。他表示,自己創作的畫作、雕塑、裝置或空間,儘管主題、媒材與形式不同,仍共同指向人性的美與善。同時,他也進一步指出,所謂的「藝術」並不只是畫作、雕塑等作品,舉凡音樂、建築、電影乃至於大自然,都能成為感受真善美的載體。
儘管沒有特定的宗教信仰,然而,江賢二頌揚的希望、和平、愛以及慈悲等正念與人心最終盼望的境界一致。藝術未必能直接改變現實,也無法消除世界正在發生的苦難,但它或許能讓人暫時離開既有的思考慣性,重新感受自身與他人、與世界的關係。

「藝術家的社會責任」也是江賢二長年以藝術回應世界時局的一大創作脈絡。從臺灣921地震、美國911事件,再到近年席捲全球的疫情以及未歇的戰爭,他持續以藝術作為回應與撫慰的寄託。為此陸續創作的《淨化之夜》、《對永恆的冥想》、《心經》等,乃至於2022年俄烏戰爭爆發時,以藝術園區建築工程使用後的模板創作《火與冰》,而有感於戰火至今尚未平息,又在作品中新添象徵希望的蠟燭形象以傳達對和平的祈願,此次也重新展出。江賢二並無意聚焦在重申災難或動亂的痛楚,而是藉此表述對未來仍然抱持希望的正向信念,同時也延續他對生死、無常與精神性的長期思考。

文字亦多次進入江賢二的作品。他向來認為,文字在人類歷史中具有強大的力量,給人安定與撫慰,注入在創作之中既是可辨識的語句,也可作為線條、節奏與視覺結構,讓文意與造型彼此交疊,產生更大的維度。像是藝術園區的承翰館建築外牆便錯落設置有「慈悲」、「人道」、「和平」、「希望」、「愛」等字體,呈現江賢二對普世的關懷之心。而僅有260字的《心經》言簡意賅,其深沉的哲理與詩意也讓江賢二自2000年起陸續將經文融入畫作當中,作為探索生命、內在安定與精神層次的創作線索。
生命的春與秋
綜覽「畫布之外」始於藝術家對繪畫邊界的突破,也是一條從個人創作逐漸走向更大世界的路徑。
藝術園區共同發起人嚴長壽援引《菜根譚》當中的「春色為人間之妝飾,秋氣見天地之真吾。」描述江賢二的創作心態與作品風貌的轉向:相較於春天的繁盛多彩,秋天的清寂並非蕭瑟,反而顯現出真實的本質。嚴長壽也回憶兩人在十多年前草創園區的初心至今未變,以他們的年紀而言,如今算是走到人生的秋天階段,感念一路上有許多人相伴響應。而順利度過這次的生命關卡,某種程度上也像是重新出發的江賢二開玩笑回應道:「我現在是春天的階段。」展現出走過病痛之後,充滿童心與創作活力的樂觀心境,更揭示生命的季節並非線性推移,而是能在心境轉化與體悟之間隨時重啟新的生機。

其實除了這次展覽,江賢二藝術園區本身即是這種「之外」的延伸。它雖然可以視作江賢二的一件大型作品,但並非只為了收藏與展示江賢二的作品所建置,團隊更期許成為一個能夠與其他藝術家、不同文化及國際藝術環境發生連結的平台;園區裡的建築、作品、植物、音樂活動與展覽,共同構成一個比「美術館」具有更多想像空間與詮釋可能的場域。從藝術家的創作不歇,到園區向外延伸的交流,「畫布之外」也不只是一次展覽的名稱,而是一個持續打開邊界的過程。

「生命不總是美好,但總是要好好把握自己的生命,對明天始終保持希望,還是很美、很重要的事情!」84歲的江賢二如此說。
畫布之外,還有窗外的風景、身邊的伙伴、未讀完的報紙、牆上偶然留下的痕跡以及等待被重新發現美好的日常。創作不僅是個人內在感知的延伸,也發生於生活的觀看、身體的感受與人與世界的關係之中。而隨著創作的邊界持續拓展,對於美與善的追尋也將延伸至畫布之外,在日常與生命的流動之中持續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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