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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 24: 海衛市

【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 24: 海衛市

我將過境的一個補給地乃在海域之中,航天與航海地圖都找不到。導航者說,他們只能從一張福樂地圖的摺疊縫隙中,看到它的衛星定位。

補給地(Supply Land)

海衛市(Triton City)

福樂地圖(Fuller Projection Map)

連環舟(Chained Barges)

宇宙飛船甲板計劃(Spaceship Earth Plans)

蠅眼穹頂(Fly’s Eye Dome)

泡泡裝(Bubble Outfit)

隔離球(Zorb Ball)

金鐘罩論述(Golden Shield Expound)

世界化的飽和狀態(Saturated State of Globalization)

地方化的國際策略(Localized International Strategy)

隔離式的遠距接軌模式(The Mode of Protective Remote Conne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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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過境的一個補給地乃在海域之中,航天與航海地圖都找不到。導航者說,他們只能從一張福樂地圖(Fuller Projection Map)的摺疊縫隙中,看到它的衛星定位。

 

這張投影式的世界地圖製作,是過去的史料,也是未來的預言。它的設計理念包含一個信仰─這個世界,其實是某海洋中的一個島,沒有分裂的任何大洲,所有的陸地都連結或緊臨在一起。因主體意識介入,一般通用世界地圖以「發現他者」的角度,用水域將每個地區隔離,呈現出分隔物種的形成條件,產生發現者強烈的地域意識、版圖強弱的勢力生成比較、以及物種間的特異強調,以至於地圖的尺寸和位置都失真。進入世界化的飽和狀態,通用世界地圖已然敗露出其失效與失能的缺點。老式的量繪,既不能突出各地在加速同質化與異質化的過程中,所形成的模式和關係,持圖者也愈來愈不易辨知,地圖上的座標、形狀和內容,是否真實。

 

福樂地圖不同。此張像魔術立錐的地圖,展開時猶如一個平面羅盤,以全面視角與圖式鋪陳出世界的演進、遷徙、互動等模式與關係。它指出,物種們不再會因老地圖的圖解,以為天生就與世隔絕,也不會有地理政治的切割概念。所有大小島鏈都緊聚靠在一起,就像鐵鎖的大小連環船,其命運沒有跳島。這張地圖,指出我等所屬的世界,乃是一個巨大的宇宙飛船甲板計劃,當達到世界化的飽和狀態時,物種才會發現,原來大家都活在一個方舟上。

 

我要去的城市─海衛市(Triton City),即是一個既神祕又科學的組裝地方。傳說,它很早即以方舟的概念形成。根據甲板的概念設計,為了抵擋地震、海嘯、世界化提早飽和的狀態,它最後煉出一層金鐘罩,以至於在這張地圖裡不易看到,看到了,也不易進得去。現在,它成為地圖界的傳奇,有了應有的領域神話與地方圖騰。在迎拒世界化飽和狀態的過程中,更因其地方化的國際策略發展,成為各市學習與仿擬的楷模。

 

領域神話與地方圖騰的傳說,是基於文化根源的必要歷史想像,都要有個原生的神話與凝聚的圖騰。海衛市以人魚形態的海神命名,又以三叉戟為圖騰,說明它屬於海洋文化也屬於陸地文化,具有兩棲生活的古早能力。其族群有個生存條件,既要生活於水中,但又不能陷於水中。先民們便束木為筏,既居於水中央,又活在水面上。此說明,他們已是無鰓的水族,但還是有尾鰭的記憶。因為以船筏為住所,在物資、經濟、時間的需求下,族群遂在舟屋之間建立了來往的通行鏈,逐漸串連出一個方舟烏托邦。

 

如今的海衛市已相當科學,也相當哲學。活化的海衛市,因藏匿在富樂地圖裡,亦被稱為「富樂烏托邦的母體」。

(繪圖/鄭農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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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樂烏托邦」來自方舟的構想,自然對水的感情濃厚。建市先民很早就意識到,這個世界環境有四分之三為水所覆蓋,只有浮動的水城沒有土地權、邊界概念等拘束性的問題,也不受浮游川往的流水時間侵蝕。以方舟的串連建城,此市以具有船舶技術的自主舶物為架構,可以選擇定錨、選擇靠航,或選擇鎖域,無畏歷史發生事件。此外,此自主舶物之形狀、材質和所提供的生活機能亦不新不舊,不會受興衰流行的影響。它們可以像魚一樣滑行,以選擇的運行速度穿越水域和公海,實現最快的經濟效益。

 

方舟烏托邦不是由垃圾囤積出的人工用地,它是以高端的環境技術科學,研發有機的淡化和再循環的生態,以達到無污染零確診的生活機能。與那些因土地欠缺而發展出的垂直大廈不同,海衛市以水平作為發展,採用全地面、傾斜面、四面體的結構,避免墜樓與跳樓等事件。多種生活機能的考量,使海衛市的建築成為各監禁空間的學習對象。

 

此甲板式的浮洲空間,原是由最大體積、最小數量的四面體模塊組裝而成,形成一個可供千人居住的浮動社區。社區有一所學校、一家超市和一些專賣店,表徵了傳播思想意識、民生物資需求、社群喜好追求,是群聚的基本條件。之後,類似十數艘豪華遊輪的大會師,由數個社區組成一個城鎮,數個城鎮組成一個城市。設計者作好作滿,為每個階段預留了可添加的各種設施,如電臺、公民設施、政府機構和工業生產等空間,以便因應可能擴大的管理系統。

 

其發展出的一級城市,不僅要能抵抗颱風、海嘯與大流行,能提供從教育到娛樂的豐富生活,也因具有淡化水質的技術而能擁水自重。標示「MIT」(Made in Triton)的各種供應水,一直被視為最高品質的保証。公共空間之外,所有住戶都有私密空間的設計,公私分明,不能公室私用。這些高效能且造價便宜的個人生活空間,乃利用牢固且輕便的張力結構,打破蒙古包的設計,以水母的扁平鐘形頭部,打造自然風的空調,也使這柔軟的結構體,充滿個人化的動態。至於相關公部門的成立,並非在於內政管理,最重要是建立與國際接軌的交流行為。

 

接軌,原被視為全球化的殘念。如果一地可以自給自足,為何還需要與國際接軌?如傳統地圖所示的訊息,主權概念是控制時代的遺念,也是對後種族主義、後民族主義文明的阻礙。進入後全球化時代,「國際」這個詞則歸於「地方性」的管轄之下。此後,沒有一個「國際標準」或「國際程序」有一個「國際定義」,一切,都依入境隨俗而制定。新物種們一方面相信,唯有去主體性的主權概念才能達到無種族、無階級的國際主義;另一方面又相信具有地方特色的國際主義,才能具有國際連結性。如是,海衛市藉方舟連線、金鐘罩護體等建設,出現了隔離式的遠距接軌模式,並促生了一波具地方特色的國際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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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環舟(Chained Barges)、金鐘罩(Golden Shield)、蠅眼穹頂(Fly’s Eye Dome),三項海衛市的富樂建設,是海衛市的「地方性」成為「國際性」的主要元素。如同隔離霜可以防曬,也可以作為上妝前的打底,結合三合一概念的海衛市,以此防衛外患,也以此作為粉飾的底牌。

 

在全球化年代,因過度的國際交流,海衛市習舶於海灣之畔,生活習性愈來愈陸面化。為了配合大數據的品味指標,居民們不再只食海產,也進口了山林走獸等物產。有「國際化」就有「本水化」。外來品味的大量引進,使海衛居民有衛安上的疑慮。連環舟本身即具有聯邦管理的模式,也具有獨立自治的條件,在休戚與共與各自為政下,海衛市的第一個增添設計,便是由有形張力結構的「四面體」建設,轉型為無形張力結構的「金鐘罩」建設。

 

從「泡泡裝」、「隔離球」到「金鐘罩」,其基本精神都是一樣的。金鐘罩,傳說是一種具有強大防護力的無形能量,因堅不可摧,猶似金鑄之鐘覆罩,達到罡氣護體的程度,從而獲得入水不溺、入火不焚、閉氣不絕、不食不飢等效果。這個神祕能量的來源,比「海神護家」的神話科學一些。海衛市的市民綜合地方神話、民間傳說、富樂地圖、鐘形水母、十二面體的測地線結構、可以換成太陽能電池板和雨水收集系統的蠅眼穹頂概念,加上最具原生能量的集體意志串連,逐漸在海衛市的上空,營造了一層神奇的透明金鐘罩。

 

這個金鐘罩出現兩種文本的傳說。強調「國際化」的市民認為,海衛市的金鐘罩是經過科學的演化,屬於大量使用電子的磁場現象。富樂手則補充,宇宙的自然解析幾何是基於四面體陣列,通過緊密堆積球體以及穩定空間物體所需的壓縮或拉伸構件的數量,可以開發出一個從有形到無形的張力空間。不承認公海之水無主權,強調「本水性」的市民認為,海衛市的金鐘罩是經過集體信念的加持,所出現的神祕自然能量與護罩現象。

 

對於金鐘罩上的蠅眼穹頂設計,「本水論」者並不覺得這些像蒼蠅眼睛一般,由玻璃纖維製成的透明氣泡窗,僅僅是太陽能電池板和雨水收集系統。他們有一個地方信仰上的國際觀點-蠅眼穹頂是海神三叉戟的反射鏡,猶如一種定海神針。傳說,海衛星總是繞著海王星逆行,其表面是冷凍氮氣,大部分是冰冷的地幔,如金鐘罩一般,護著大量的岩石和金屬核。至於海衛市的存在意義,便是向這個達到靜水平衡的大型星際衛星致敬。但更多人相信,那是一種具監視功能的搜尋器。

 

兼具神祕學與天文學的金鐘罩論述,使海衛市得以參與「本水派」與「國際派」的跨域活動。對其他城市而言,海衛市的城市建設充滿想像力和務實性的雙重實踐,海衛市的城市論述也充滿政治性與藝術性的雙重美學。如是,它成為「地方性」與「國際化」的一個學習地方,以至於前往者不再是觀光客,而多是自稱考察團與評審團的組織。

 

金鐘罩論述,促進了海衛市的罩產業,金鐘罩之外,海衛市的頭罩、眼罩、口罩、胸罩、護罩等產業也相當勃興。淨水之外,「MIT」的其他罩料產品也逐漸成為國際品牌,海衛市人皆引以為傲,地圖上的可見城市也爭相仿冒。所謂的「罩得住」考察團與評審團,更是海衛市的重要人口流量。概念欠缺的考察團離去後,各地就竄出「致敬式」的類品牌;技術欠缺的評審團離去後,各地就出現「逆向仿襲風」。兩組織交加往來,製造了二創式的大流行,迫使拒絕大流行狀態的海衛市,在地圖上逐漸消失。

 

如果我等無法過境海衛市,獲得各種正版的補給,我等也不排斥二創式、三創式等延伸版的海衛代表隊補給。海衛市太驕傲,不知感謝多創版的海衛代表隊。他們以為考察團與評審團都是來朝聖,殊不知這兩個次組織的串連,才是大流行的造勢者,可以比海衛還海衛。只有在大流行的時代,才能模糊地圖邊界,也確立地圖邊界,具現出福樂地圖的世界觀。當原型愈來愈隱去,一切,都將以似曾相識或相似而存在,達到同中有異,異中有同的國際關係。

 

如這張福樂地圖指南上的浮動變文所言:「我輩生活在這個星球,我等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我等不是一個範疇,我等不是某事物,我等不是某名詞,我等乃是一個動詞,一個配合進化過程中-宇宙整體功能的變器。」海衛市在去主權與去主體的配合進化中,終於因延伸版的海衛代表隊產業,而無遠弗屆了。

 


繪圖者介紹

 

鄭農軒

1983年生於臺北,畢業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美術系。早年作品以抹除、塗改的人像繪畫,作出對於日常社交關係的自我情感詮釋。近期創作透過古典繪畫在藝術史各時期中豎立的敘事方法與造型模式,加以拼湊、模擬、重塑,製造猶如觀看舞臺劇般的奇幻感,來尋找觀者與作品間有形與無形的距離,以及臺灣因為歷史時空等因素,在接受西方藝術文明的間接途徑中,所產生的落差與不連續狀態。2008年於臺北朝代藝術畫廊首次舉辦「如此這般的日子」個展,其作品曾獲得臺灣美術新貌獎、高雄獎、九十四年青年藝術作品徵件,並收藏於國立臺灣美術館。近期展覽紀錄:2019年大阪藝術博覽會、新加坡Instinc Art Space、臺北誠品畫廊、也趣藝廊。

 

閱後感 

記得學生時期的地理課教了幾個地圖投影法,印象最深是麥卡托地圖,優點在於可顯示兩點間的正確方位,利於航海與探索,或許我們已習慣於這種直接的、明確的對外關係表現架構,從方位之中,建立對於世界的理解。Fuller Projection Map,也就是文中稱之的福樂地圖,像是涓涓溪水的流動,呈現了物種的遷徙、擴展,進而串成了歷史與文化的洪流。就像海衛市的所在,無法用方位解釋,去除了方向感之後,用一種既是科學的、也是哲學的文化方式,展開地方與全球間的交流想像。我在閱讀的時候,時不時會有海衛市就是台灣的影射念頭,不過我想這樣的奇妙國度,翻遍現實地圖,將褶皺一一剝開,鉅細靡遺的檢索大概也找不到的。

高千惠(Kao Chien-Hui)( 55篇 )

藝術教學者、藝術文化書寫者、客座策展人。研究領域為現代藝術史、藝術社會學、文化批評、創作理論與實踐、藝術評論與思潮、東亞現(當)代藝術、水墨發展、視覺文化與物質文化研究。 著有:《當代文化藝術澀相》、《百年世界美術圖象》、《當代藝術思路之旅》、《藝種不原始:當代華人藝術跨域閱讀》、《移動的地平線-文藝烏托邦簡史》、《藝術,以XX之名》、《發燒的雙年展-政治、美學、機制的代言》、《風火林泉-當代亞洲藝術專題研究》、《第三翅膀:藝術觀念及其不滿》、《詮釋之外-藝評社會與近當代前衛運動》、《不沉默的字-藝評書寫與其生產語境》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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