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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心蓉專欄】脫歐之後,歐洲博物館所面對的新課題

【黃心蓉專欄】脫歐之後,歐洲博物館所面對的新課題

這場歷經三年半的英國脫歐(Brexit)終於拍板定案,將於1月31日正式與歐盟分道揚鑣,進入為期11個月的過渡期。然而,脫歐風暴對博物館界的影響程度之大,幾乎讓無一館能置外其中。
2016年6月,英國脫歐陣營以51.89%對49.11%的些微差距在公投中勝出。雖然開票後,如夢初醒的英國人一度熱搜「歐盟是什麼?」、「脫歐代表什麼?」,要求重新舉辦公投的請願也迅速獲得數百萬人聯署,導致外界對英國脫歐決定兒戲的批評,但脫歐畢竟已成定局,英國政府在首相德蕾莎.梅伊(Theresa May)的主持下,於翌年3月正式依《里斯本條約》第50條與歐盟展開談判,準備兩年後分家。有學者稱此為柏林圍牆倒塌後西方政治的最大變數,英國民間因此很快就發起脫歐博物館(Museum of Brexit)的籌備;近年來致力當代收藏的大英博物館(British Museum)也宣布將惡搞的「脫歐一派胡言銀行」(Bank of Brexit lies)紙鈔納入典藏。不過脫歐風暴對博物館界影響之大遠超於此,幾乎無一館能置外其中。
「脫歐一派胡言銀行」(Bank of Brexit lies)的惡搞紙鈔現已被大英博物館納入典藏。(Courtesy the Bank of Brexit lies)
脫歐之後,博物館所面臨的新處境
歐盟建立的本意是希望境內成員國的貨物、人員可以自由移動,不受國境阻礙,英國雖然一心求去,但仍想藉協商保住對己方有利的暢通狀態。過去幾十年一直不放棄向英國追討文物的希臘,還抓緊英國需要盟友的機會,表示只要大英博物館願意歸還帕德嫩神殿的大理石浮雕,歐盟表決時希臘這一票好商量。不幸的是,不但大英博物館董事會沒有任何開啟對話的意願,而且因為梅伊幾次所提脫歐方案都被國會拒絕,英國和歐盟的討論進展蝸步,博物館界紛紛預測雙方會在完全沒有任何貿易協定或通關優惠下分道揚鑣。硬脫歐一旦成立,從此文物無論自歐洲或英國離開前往對岸,借貸兩造都各自需要完成申請出口證明、填寫報關資料、應付邊境查驗、繳付相關稅金不等事項,整體物流、運輸的交易時間、成本勢必增加。英國倫敦泰特美術館(Tate Britain)於2019年3月開幕的梵谷大展,就因展期跨越原定脫歐死線,自借展初接觸始,荷蘭美術館即顯示高度猶豫,唯恐展期結束畫作抵返歐洲時,需要冗長通關及鉅額稅賦,最後還得出動英國及荷蘭文化部斡旋。歐盟為此特別緊急訂出新的準則,凡是脫歐前各館借出的文物,返國時一律視為退還貨物(returned goods),免徵關稅。在準則的庇護下,英國稍後得以順利借出大批畫作予羅浮宮(Musée du Louvre)舉辦達文西逝世五百週年紀念特展。但準則只處理了過渡時期面臨跨界問題的案例,將來脫歐後跨國交流如何進行,還是得視協議而定。
文物借展是博物館國際交流的重點項目。(黃心蓉提供)
脫歐之後,那些來自歐盟的館員與觀眾動向
除了物的移動,博物館也得考量人的遷徙。英國文化部所監督的國立博物館為行政法人博物館,所涉公務性質較低,能雇用可合法居英的非本國籍人員。單在自然史博物館一處,就有包括研究員、策展人等20%的工作人員來自歐盟;大英博物館的歐盟職員比例在15%,科學博物館也有11%的比例。在2016年英國公投後,博物館第一線的員工首當其衝,成了仇外情緒的標靶,有些外籍館員為了避免民粹主義者的辱罵,甚至拒絕在上班時佩戴名牌,驚動國會議員關切。當歐盟公民能否續留英國工作的前程未卜時,維多利亞和艾伯特博物館(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簡稱V&A)還警告如果無法及時補足人力,脫歐後也許得暫時關閉部分展廳。此外,向來以觀眾背景多元自豪的英國博物館突然發現,倘若歐盟居民需要觀光簽證才能進入英國,怕麻煩的遊客極有可能對英國敬而遠之,造成參訪人數下降。好在慢吞吞的英歐會談還是及時解決了就業、旅行的狀況。脫歐前居英已滿五年的歐盟公民及其眷屬,可以申請定居身分(settled status),取得繼續工作及居住的保障;居住未滿五年者同樣能申請準定居身分(pre-settled status)。至於簽證也比照申根免簽證的待遇,英國公民在申根地區(以歐盟國為主要成員)短期旅行(每180天中停留時間不超過90天)免簽,基於對等原則,歐盟居民訪英的條件亦然。
英國國家博物館(National Gallery)前臺工作人員有許多是精通數國語言的歐盟公民。(黃心蓉提供)
由於內部缺乏共識,百般無奈的英國只得要求將脫歐從2019年3月一路順延至10月,梅伊也黯然下臺。新一任的首相鮑里斯.強森(Boris Johnson)一邊大手筆的提高明年數位文化媒體體育部預算以安撫主張留歐甚力的藝文人士,一邊鐵腕地策動國會休會,強調不惜一切出走的決心,但機關算盡終究不敵高等法院一張休會違法的裁定。灰頭土臉的強森被迫重開國會,再度延長脫歐限期至2020年1月,還不得不提前舉行大選。不過或許歷經三年半脫歐惡鬥無止盡的放送,大部分的英國人寧可支持強硬統馭脫歐議程的強森,也不願再坐等歹戲拖棚,保守黨意外地在選舉中獲得壓倒性的勝利,有了民意後盾,1月底的脫歐終於可望如期完成。此後與歐盟平起平坐的英國,將利用未來一兩年的緩衝期尋求雙邊長期經貿和協防合作夥伴關係的確定。
英國博物館有大量來自歐洲、美洲和亞洲的觀眾。(黃心蓉提供)
從英國脫歐風暴看政治與文化的相互牽動
不過這一切的紛擾和應對究竟有什麼可供臺灣借鏡的地方?脫歐風暴雖然來得又急又快,但對早已熟悉國際借展往來、陸客人數浮動的臺灣博物館,英國博物館行政的複雜化充其量只有參酌價值,並不值得大書特書。然而,脫歐一課對遠在地球另一端的臺灣而言是否真的只是「茶杯裡的風暴」?會不會這份波瀾不驚背後對專業的尊重,其實正是臺灣最該思考留意之處?
班乃迪克.安得森(Benedict Anderson)在《想像的共同體》(Imagined Communities)一書中曾說地圖、人口普查、博物館及古蹟、遺址等都是塑造國族認同的重要工具。但英國自2016年政壇連番震盪,至今已折損四位文化部長,卻完全沒有波及各國立博物館本國及外籍館長,只有德裔的馬汀.羅斯(Martin Roth)在脫歐後,因喟嘆英國自我設限,提早於退休前一年辭去V&A館長一職。博物館難免也要共體時艱,但基本上政治不介入博物館的運作,博物館也不以新詮釋來迎合體制。儘管各國政府常常透過技術手段將對新國家的想像強行投射於展覽內容,英國執政黨和博物館所展現的節制卻讓館長的領導相對穩定,也讓脫歐館務的變動侷限於日常庶務的執行,而非官方意識型態宏大論述的製作。
這並不是否定21世紀英國鼓勵共同體建構的必要。如和地圖一樣昭示「本族」與「他者」邊界的護照,今年起就從歐盟的紅色改回英國舊有的藍色。至於2020年1月31號晚上11點的歷史時刻,象徵英國精神的文化資產更加不能缺席。西敏宮的大笨鐘(Big Ben)是英國一級古蹟、最受歡迎的地標,為了讓英國能在莊嚴鐘聲中退場,迎向新的開始,有國會議員提議讓目前因維修而停擺的大笨鐘短暫復職,還有為鋪設臨時平臺、裝置敲鐘零件所需費用發起的募資活動,可惜英國國會並無接受公眾捐贈先例,首相只得另尋其它符號,如大型米字旗和新鑄硬幣,在關鍵倒數時協助形塑民族想像。
大笨鐘(Big Ben)是英國一級古蹟,也是英國精神的象徵。(黃心蓉提供)
1948年,猶太人代表在特拉耶夫美術館簽屬宣言,創建以色列,館舍後改為獨立廳(Independent Hall)博物館對外開放;1980年,原名羅德西亞的前英國殖民地以境內最重要遺址大辛巴威古城為名,宣示成為新國家辛巴威,並在國旗設計中加入古城挖掘發現的石刻辛巴威鳥。縱使英國在脫歐中盡量遵循「上帝的歸上帝,凱撒的歸凱撒」,把政治和文化分開,但只要有凝聚認同的需求,國家制度化和符碼化群體形象的努力就永遠不會停歇,歐洲如此,非洲如此,亞洲亦會是如此。
黃心蓉(Patricia H. Huang)( 38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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