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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司命者

【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司命者

命名是一種程式語言的規則制定,因指定才有歸類的系統。命名一旦改變,有關建構記憶的儲存空間也會被改變。因有命名,語言才得以誕生。但原初的命名,只是一種介質作用的編碼,沒有「象徵」、「表象」、「詮釋」、「轉譯」、「聯想」這些作用,它只是一種存在的指稱而已。到底誰是最原初的命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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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名」的誕生與歧義,有「園區之內」與「園區之外」之分。「園區之內」的命名,是一種座標性的符號;「園區之外」的命名,卻具有想像的期待。對塔臺的指揮系統而言,每個班機與航線的命名,都與「destiny」的想像有關,命名者也猶如司命者。
這個班機是「Ark370」。它滯飛一個小時,延遲的公開理由是有個旅客的簽證出了問題;沒有被公開的理由是,它一直偵測到某些不穩定的訊號。沒有人知道,不穩定的訊號是好訊號或壞訊號,可以確定的是——機內人與機外人的行程命運被分開了。
「Ark370」一起飛,「Apostle012」就滑進了它的位置。「Ark」是容量大的機型,「Apostle 」是容量小的機型,兩機的功能不同。如果「Ark」是自由行的民航,「Apostle」就是一種具任務的幻象機。命名必然有其邏輯性,這兩種機型的命名不僅與某一體系的天啟神話有關,也與航行的任務性質有關。
我們必須經過命名學的訓練。命名是一種程式語言的規則制定,因指定才有歸類的系統。命名一旦改變,有關建構記憶的儲存空間也會被改變。因有命名,語言才得以誕生。但原初的命名,只是一種介質作用的編碼,沒有「象徵」、「表象」、「詮釋」、「轉譯」、「聯想」這些作用,它只是一種存在的指稱而已。到底誰是最原初的命名者?基於無以名之,人們更在意的反倒是命名方法的開發,以及它與承受者的進行關係。
凡是不想被記憶儲存空間收納的匿名物,其創造者便給予「無題」或「數字編碼」為代號,開放出無以名之的連結空間,並稱之為某種藝術之境。世俗使用上,這種命名的方法無法進入多數人的記憶儲存空間,只能算是一種功能性的命名法。在社會階層分佈上,最高層與最低層則採用了「身分」與「數字編碼」的命名法。最高層者是象徵性的位階尊號,下階的勞動者則是排序的數字號碼,兩者都不直呼其名。另外,身分不宜暴露的行業也使用「數字編碼」,只能藉表現而把數字發揚光大。
此航站班機命名,是採用「主題」與「數字編碼」的命名法。整個航站,每一家航號都使用了信仰神話為命名。行商者喜歡搭乘具有經濟大冒險的「Argo」號;科技人喜歡搭乘具有改變生活想像的「Prometheus」號;以遠行作為精神療癒的人喜搭深藍色的「Krishna」神通號;喜紅眼夜間班機者則多選擇以罌粟花蕾與牛角為圖標的「Hypnos」航機。上百種選擇中,「Ark」是最多人選擇的對象,它能百納物種,乘客都有生存進化的行旅想望。這樣的命名,打破了國家與地理的疆域
界線,旅客不再去評估這些航天機具的人事與經營系統,而是依遠行的想望而作選擇,並且有了與神同行的滿足感與安全感。
如果說事件的形成,是可以用公式來推算,無窮小演算便是一種命運的解密圖徑。「Apostle」是轉送能量有異的幻象機。不是說這些乘客有特異功能,而是他們大都具有一些干擾的磁力,容易成為事件的變數,製造出許多幻象。無論是自變數或應變數,他們都可能改變周圍事物的現狀,讓無窮小演算出現異數,使原有的軌道失去方向。這架具無目的性的幻象機之出現,自然引發航站行旅者的好奇,是誰會上機?其「無目的性的目的」,是通往什麼目的地?
繪圖/H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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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ostle」承載的多是「遴選者」。有的人認為是被升級,有的人認為是被隔離、有的人認為是被徵召的,有的人認為是被逮捕。究竟是那些人能被排進「Apostle」航班,一直是個謎。
關於它的設計理念——「Apostle」字母與「012」編碼的聯結,飛行手冊上並沒有註明,因此也給航天圖的研究者留下想像空間。旅客相信只有「遴選者」與「被推薦者」才有資格參與,但遴選與推薦的資料又從何處來?有人相信是根據大數據的追蹤,有人相信是根據自薦的檔案,有人相信是某種互惠集團的運作。乘搭「Apostle012」的行旅者從那裡來、會往那裡去?幾乎無跡可尋,以至於「Apostle012」成為傳奇的飛行物。它的出現,表徵了一種神祕的特權,也彷彿是一個徵兆。有「Apostle012」的通行證者,行旅時彷彿也多了一種加持的新身分。
「Apostle」是被派遣出去的人,也是被遣散的人。他們必須分散到各地傳播信息,所以不可能有一個共同的終點站。因為是介於「移動」與「被移動」的狀態,其自動力與趨動力也常被討論。舊時代,他們被想像具有進入異種狀態,有著神遊、預言、治療,與屬靈世界溝通的能力,但還是需要作身體移動,才能擴充其能量。面對各種不同層次的傳導對象,他們在時間長河中也演練出介於「有」與「沒有」、「是」與「不是」、「實」與「不實」、「白」與「不白」之間的一種玄機式的、口號式的語言處方簽,方便心神不寧的聆聽者思考很久。
「Apostle」與「12」的相遇,就是一種「有」與「沒有」、「是」與「不是」、「實」與「不實」的產物。「12」是個重要的時間刻度。與天象有關的曆法出現了十二地支、黃道十二宮、十二生肖、十二星座、十二個基本人格氣質等運算程序。「12」成為度量衡的單位,也成為一個神聖的集合數字。傳說,早期的萬神殿是十二主神、曾統治世界的巨人族是十二人、大力士要完成十二項英雄事績才算功德圓滿,一個精神領袖要有十二個門徒,一個圓桌聚會要有十二位騎士,一個藥師佛有十二神將護法、一趟輪迴稱作十二因緣論、一部佛教典籍稱作十二門論,帝服裝飾的紋樣稱為十二章服圖,女孩十二歲稱為金釵之年,以兵器打造的十二金人與催命符的十二道金牌,也都使「12」充滿能量。
「12」是人類的神祕程式組合。十二經筋的定位與十二指腸的命名,也許是身體地圖的座標符號,但十二對肋骨卻是生理上的真實結構。這個能量同樣出現在人工開物的設計中。以物發聲的音律準則有過十二律,鋼琴鍵盤也有十二個半音。古老型的數字電話是十二個撥號鍵、電腦鍵盤上設計了十二個F的功能便捷鍵、弱電設備的電壓是十二伏特。攻擊兵器也喜用「12」,歷史上便曾出現過「A-12」、「SPAS-12」、「Saiga-12」、「USAS-12」等編碼命名。五族國際共和之後,每有國際司法事件,各地遴選的陪審團均以十二人為單位,彷彿這個數字具有平衡作用。
「12」變成「Apostle」濟世的一種神祕吉祥物。直到「世界就是量子波函數」的新信仰出現,「Apostle」與「12」的關係愈來愈被理論化了。這關係如同傳說中「薛丁格的貓」,變成一場有與沒有、既死且活、是真亦假的「疊加態」實驗。科學界傾全力,作了好多貓咪實驗,尋找「有」與「沒有」、「是」與「不是」、「實」與「不實」究竟是什麼產物,什麼狀態?三界是否同時存在?如果同時存在,又何需過去、現在與未來之分?又何需去宣導未來的何去何從?如此,存在或不存在,又會有何問題?
「Apostle012」機上被送出去的人,是使徒還是實驗的薛丁格之貓,同樣令人好奇。儘管「Apostle012」會不預期地出現在航道上,但沒有人承認搭過它;所有的旅客的命名與編碼,也從未顯示登過「Apostle012」的紀錄。就在兩機起降交會時,機場的玻璃鏡窗上映照出四個字母「NEDE」——但也可能是「EDEN」。
「EDEN」是「園區之內」的代號,「NEDE」是「園區之外」的代號。這兩機的乘客會飛往N或飛往E?在「是N,也是E」之間,這兩個編碼空間突然也具備了「未來事件」的發生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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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未來事件」的司命者,所有行旅的命運是可測,也是不可測。如果沒有「事件產生」的訊號,一切都是停滯的狀態。停滯的狀態是美好的靜止,也是永恆的想像。一秒稍改變現狀與一光年改變現狀,只是時間長度的概念,或是兩個時間縫隙下的一種干涉圖式。
「事件產生」,需要有時間的縫隙。「Ark370」和「Apostle012」一啟一落的並時出現,即是多個不確定事件所產生的滯時效應。滯時之際,這個場域出現了系統的脫逃、檔案的刪除、記憶體的規格、情緒的表象、防毒機制的啟動、消失的間隔、調控上的暴走、觀察與測量的差異、代言形象的幻變、面對恐懼的學習、盲從的傳播本能、疆域起源的界定。在這些偶發機率過度干擾場域之前,它們的保存與移除,都可能是「事件產生」的潛能量。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的橫批,即是「現實就是擬象」。此航站空間的活物,翻譯者、媒體人、學習師、代言人、偵察員、調控者、斷尾者、程式員、評鑑人、尋根者、食靈者、夜行客,其出現干擾場域之舉時,已連續造成「一個不可分割的基本個體」之變化。也許是來自「交纏」,也許是來自「去相干」,反正這一串動作,就被假設是「不穩定訊號」的因與果。
不預期或故意的干擾,是因還是果?用一種舊系統來說,它的解說是這樣的。上天也會擲骰子,使你的存在與過程,會出現不同路徑的選擇。無論你喜不喜歡或轉來轉去,上天會不斷擲下去,你最終還是在天意下,完成你的世界模樣。「交纏」或「去相干」的出現,就是機率的撞擊,對每個「不可分割的基本個體」而言,都已在程式設計與運算演練中。所以,任何的干擾,只是「你成為你」的途徑。
用另一種新系統來說,它的解說是這樣的。假如世界之謂世界,是經過認知者的先驗框架構成,那麼世界就務必會存在著事物的原本模樣。「經驗表象」與「物自身」不用彼此認識,便已既存。好比收音機承載不同的頻道世界,但每個頻道卻不知道其他的頻道的存在,而收音機卻在同一時間內,讓每個頻道以自己的頻率,相信自己是收音機內的唯一存在。只要互不干擾,轉來轉去,它們還是能和平並存,永遠一機各表。
如是我聞。「世界的眼淚有其固定的量」有二個版本,一說,有一個人哭了,就有一個人不哭了;另一說,有一個人在這裡哭了,他可能在另一個地方也哭了。對我們而言,所有的航班正是如此的不同頻道。無論是從「Ark370」移除的載體,或是「Apostle012」可能上載的載體,都像「世界的眼淚」,在時空的裂縫間作映照。「Ark370」起飛了,它消逝在雲端中,也出現在另一個雲端裡。「Apostle012」下降了,它從雲端消逝,也出現在另一個雲端裡。事件的阻止與發生,對我們而言,只能淡淡地說:「是世界的眼淚,是否有其固定的量」之實驗。

繪圖者介紹  
HCY
異鄉流連,心智不定的圖像工作者。
回應
在無法定義的起飛或降落間,一旦確認存在便失去了成為一切的可能。
高千惠(Kao Chien-Hui)( 53篇 )

藝術教學者、藝術文化書寫者、客座策展人。研究領域為現代藝術史、藝術社會學、文化批評、創作理論與實踐、藝術評論與思潮、東亞現(當)代藝術、水墨發展、視覺文化與物質文化研究。 著有:《當代文化藝術澀相》、《百年世界美術圖象》、《當代藝術思路之旅》、《藝種不原始:當代華人藝術跨域閱讀》、《移動的地平線-文藝烏托邦簡史》、《藝術,以XX之名》、《發燒的雙年展-政治、美學、機制的代言》、《風火林泉-當代亞洲藝術專題研究》、《第三翅膀:藝術觀念及其不滿》、《詮釋之外-藝評社會與近當代前衛運動》、《不沉默的字-藝評書寫與其生產語境》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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