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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歐日誌(下):沉默多數

脫歐日誌(下):沉默多數

在2016年的那場脫歐公投只證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倫敦不過是這個島嶼上的另一座孤島,在那之外,是個冰冷陌生的政治現實。同時,這場脫歐惡夢不僅是政治事件,對我來說也具有個人意義:就在公投結果公布後不久,我發現自己持有的「歐盟經濟區配偶」簽證,將在脫歐當日成為廢紙。
張碩尹《他打開窗戶看到櫻草花山》(A Man Opened His Window And Stared Up Primrosehill), 墨繪於手工紙本,80x56cm,2019。(藝術家提供)
前情提要:〈脫歐日誌(上):康河柔波鳥大便〉〈脫歐日誌(中):你好,裘德〉

沉默多數
畢業於藝術學院,身處於國籍混雜、龍蛇雜處的國際圈圈,我常常在懷疑、世界上是否存在著所謂的「沉默多數」?直到有天,沉默多數出現在你面前,賞了你一巴掌,告訴你誰是老大。
在2016年的那場脫歐公投只證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倫敦不過是這個島嶼上的另一座孤島,在那之外,是個冰冷陌生的政治現實。同時,這場脫歐惡夢不僅是政治事件,對我來說也具有個人意義:就在公投結果公布後不久,我發現自己持有的「歐盟經濟區配偶」簽證,將在脫歐當日成為廢紙。(註1)
政治界的小哥
就在公投前後,一個名字開始密集地進出政治舞台,奈傑爾.法拉奇(Nigel Farage)英國獨立黨(UK Independence Party)英國脫歐黨(Brexit Party)黨魁與歐洲國會議員。法拉奇像是英國版的柯賜海,自1970年代從政,一生參選無數,但總是屢戰屢敗;不同於一般的政治人物,法拉奇對固有想法有驚人執念,他一生鼓吹英國脫離歐盟,在40年漫長政治生涯被認為是政治瘋子與怪咖,飽受嘲弄與輕視,卻一舉推動了脫歐歷史進程。
同時,法拉奇又像是政治界的小哥,對老一輩選民有致命吸引力;在媒體鏡頭前的法拉奇,總是手拿啤酒杯與選民搏感情,他的英國性之根深蒂固,連在蘇格蘭被暴民追殺,第一個念頭就是跑進酒吧避難。(註2)法拉奇在脫歐運動中扮演重要角色,因為他勾起老選民對過去日子的懷舊記憶,對老一輩的英國人來說,1970年代標示了一重要歷史時間點,在那之前,英國尚未加入歐盟,還未外移的製造業與強大的工會、一定程度保障了穩定的就業與勞工權益;另外,僅管自戰後、開始有非洲與加勒比海移工定居英國(註3),1970年代的英國仍是個文化種族單一的社會。
奈傑爾.法拉奇(Nigel Farage)。( by Gage Skidmore)
失控點!
就在公投前夕,法拉奇的廣告看版登上各媒體頭條;廣告只見迂迴漫長人龍,隊伍人群衣衫襤褸、均為中東棕色面孔,呼應著驚悚的標題:「失控點!」(Breaking Point!),此廣告引發了眾怒並慘遭各界撻伐,主流媒體指控法拉奇為種族主義者,撕裂社會製造族群矛盾,但也藉此爭議,脫歐運動達到了宣傳效果,並且點出英國大眾深藏的焦慮。
僅管歷任首相誓言力減移民數量,英國每年平均移入人口仍為25萬人(註4),在全國總人口中、移民佔一成五,總數900萬,而在首都倫敦、則近四成,總數300萬,而在一些城鎮如布拉德(Bradford),移民人口已超越原生居民。如此龐大的移民人口正在改變英國社會的樣貌,被喧賓奪主的壓迫感,加上種族偏見、仇外情緒,與恐怖主義的陰影,隱藏在社會中的深層焦慮在歐洲移民危機被放大與激化。
隨著敘利亞連年內戰,大量難民逃亡至鄰近國家如黎巴嫩與約旦,其中許多人更途經利比亞、土耳其,越過地中海抵達歐洲。2015年,德國首相安格拉.梅克爾(Angela Merkel)宣布接受百萬難民,引發了更大規模的移民潮,一艘艘難民船抵達希臘海岸,龐大隊伍行走在公路上、越過多個國界朝西歐挺進,隨之而來的,是歐洲各國的政治激化、伊斯蘭恐慌,與極右派的興起。法拉奇的廣告,針對的正是此危機所引發的社會矛盾。
實際上,英國難民數量明顯低於其餘西歐國家,抵達英國的難民僅25萬人,德國則為170萬、法國55萬,瑞典則約45萬難民。
 
硬、軟、中間,與各種脫歐方式
就在公投結果公布、確定英國將脫離歐洲之後,電視上就出現卡麥隆辭職的演說,之後三年,這個國家又舉行了一次大選、換了兩個首相,從德蕾莎.梅伊(Theresa May)與現任首相鮑里斯.強森(Boris Johnson),每個首相都腹背受敵,前方是立場強硬的歐盟,背後則是反對聲音不斷的敵對政黨,和頻頻叛變、臨陣倒戈的內閣成員。兩個首相都取得各自的脫歐草案,不論是哪種版本,都遭到國會的杯葛;同時,國會內又分裂成多股勢力,極右翼如英國獨立黨希望一刀兩斷、但將造成巨大經濟損失的硬脫歐(Hard Brexit),左翼如工黨(the Labour Party)則搖擺不定,從一開始留在歐洲關稅同盟(Custom Union)的軟脫歐(Soft Brexit),到改口主張再次公投(People’s Vote),兩個光譜之間,是如蘇格蘭民族黨(Scottish National Party)、與自由民主黨(Liberal Democrats)則希望從根本上逆轉脫歐。
彼此無法妥協的政治主張導致國會的空轉,政府的行政權、國會的立法權、法院的司法權彼此牴觸,演變成爭權惡鬥的憲政危機;在這「後真實」的網路時代,真真假假的政治虛晃招數下,英國政壇正在進行一場不動刀槍卻腥風血雨的內戰。
2019年初脫歐前夕,我在工作室內準備著台北市立美術館的個展,一邊焦慮得盯著新聞,看著協議草案在國會中一次次地被擊潰,心中也越來越冰冷凝結。眼看美術館開幕在即,自己的法律身分卻跟在國會長椅上如喪考妣的梅伊一樣迷惘,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離開這個國家,或是一旦離開,是否還能重返國門?
國會廣場前反對脫歐的抗議活動「Brexit Demonstrators Westminster」。(by ChiralJon,CC BY 2.0)
本人為吾所愛的國家服務,將永遠地感激在心
2019年5月,梅伊發表辭職演說,平時如機器人般不苟言笑的她,總讓我想到小時候班上功課很好卻被全班公幹的女班長。演說內容共6分鐘,從政治理想談到社會的公平與正義,最後再從脫歐延伸到民主價值,最後一句「本人為吾所愛的國家服務,將永遠地感激在心」語畢,多年的煎熬湧上心頭、爆出尖銳哭聲,梅伊迅速轉身,疾步離去,消失在唐寧街十號的木門之後。
看著梅伊身影,我的內心也跟著掉淚,讓我想哭的,卻是整個事件的荒謬。
就在一個月前,我終於拿到了等待已久的居留證(註5),回想起過去每日焦慮地刷即時新聞,查詢各歐盟條約、協議內容、國會章程,與影子內閣後座議員1922委員會女王國會致詞等英國政治的古怪術語,嘗試在這片政治爛泥中參透出一絲絲邏輯。那張躺在桌上的卡片,不過是我為這個國家憂國憂民足足三年時間的微薄薪資。
對我來說,克里斯.奥菲利(Chris Ofili)代表了多種族、多文化的英國精神,奥菲利生長在曼徹斯特單親家庭,在1990年代初免學費的英國教育,讓他先後在切爾西學院和皇家藝術學院取得學位,並在1998年獲得透納獎.如他成長背景的黑人藝術家,已在現今的藝術環境中越來越少見,圖為奧菲利在泰德英國美術館的作品《Union Black》(2003)。(by MassiveEartha,CC BY 2.0)
扁平化世界
脫歐,就像是一場完美的颶風,它從暗處襲來,吸附著一切、讓所有人事物在其中旋轉,撞個稀爛;它起自一場漫長的經濟危機,政府支出刪減造成福利制度與社會安全網之崩裂;公共住宅的減少引發住宅危機,讓商業力量主導都市的發展;物/地價上漲、勞動市場的彈性化,降低了實質薪資、常態化了低薪與無薪。最後,脫歐便誕生於這個富者恆富、貧者恆貧的兩極社會,庶民對統治階級的憎恨與不信任,掏空了民主的根基。
十年前,英國青年藝術家曾啟發了我來到這個國度,原因無他,只因為他們在這個滿是王親國戚、豪門權貴的地方完成了階級流動,一個世代的藝術家如達米恩.赫斯特(Damien Hirst)翠西.艾敏(Tracey Emin)克里斯.奥菲利(Chris Ofili)均來自工人階級、單親家庭與移民背景,唯一讓他們踏入藝術世界的,是公平教育體制和良性藝術機制,而也藉由這些藝術家所產生的社會活力,才創造出1990年代以來蓬勃的藝術生態。但隨著環境的改變,這些機制在過去十年動搖,隨著文化預算縮減與教育私有化,未來的藝術場域將會是個越來越中產、價值越來越單一的扁平化世界。
這場脫歐大戲上演至今仍沒有收尾的跡象,在12月聖誕節前夕,陰雨綿綿的英國迎來另一場大選,取得壓倒性勝利的保守黨,不僅正式宣告了英國將踏出歐盟邊境,成為主權獨立的快樂孤島,也象徵了西方民主政治走上了一條新的不歸路:從此以後,不論是左翼還是右翼,中產或是工人階級,將面對的是場本土意識對抗全球化的囚徒之鬥。
從過去到現在的每一天,我仍緊盯著新聞節目,試圖在真真假假的政治語言和法律條文中理出劇情發展,腦中計畫著經濟崩盤、社會瓦解的那天、舉家逃亡的路線,身邊三歲兒子日漸字正腔圓的英語,才讓我驚覺到、這個我眼中永恆的異鄉,卻是他稱為「家」的島嶼,看著他彷彿要吸附一切的深褐色雙眼,我想像著數十年後的未來,對於下一個世代,這個島嶼將訴說什麼故事?而反觀現在的一切,究竟是惡夢一場,還是美好烏托邦的開端?還是,這是漫長疲憊人類歷史中的最後終局?

註1 其實,英國政府曾經承諾、原有的歐盟簽證在脫歐後仍可以使用。我的簽證問題來自於,現有簽證到期日正好在脫歐日之後數天,但因屆時歐盟法規已不具效力、故無法更新簽證,將面臨在英國無法律身分,無法工作、無法出入境的困境。
註2 2013年法拉奇在愛丁堡被示威者襲擊,由學生與行動分子組成的群眾、將他圍困在皇家里(Royal Mile)的酒吧,最後,由警方防暴警車護送下才脫身.另一次,法拉奇在新堡(Newcastle)遭奶昔攻擊。
註3 二戰後,英國政府鼓勵殖民地子民移居本地,以補充國內勞工不足,這些以非洲與加勒比海為主的移民應政府號召移居英國,史稱為「狂風世代」(Windrush Generation),名稱來自載運移民的軍船:帝國狂風號(HMT Empire Windrush)。
註4 在2016年脫歐公投前的頂峰,淨移入人口為每年33萬。
註5 2019年3月29日,(第一個)脫歐日前數天,英國政府發布新的簽證系統「定居身分」(Settlement Scheme),此系統為因應在英國為數300萬的歐洲人士,將這些人「就地合法」、給與法律身分。「定居身分」法律效力如同永久居留證或綠卡,發給在英國居住超過五年的歐盟公民與家屬。
張碩尹( 9篇 )

旅英台灣藝術家,國立政治大學廣告學學士,倫敦大學金匠學院(Goldsmiths, University of London)藝術碩士畢。其創作媒材跨及裝置、繪畫、表演與錄像,並結合科學、生物學、生物動力學等不同知識領域,反應人與科技、社會的關係。他的近期個展於德國萊比錫Kunstkraftwerk藝術中心、倫敦亞洲藝術中心、台北市立美術館;並參與台北雙年展、廣州三年展、薩奇藝廊、 Compton Verney美術館、惠康基金會之群展與委託案。近期獲獎包括英國皇家雕塑學會獎、香港Art Central新晉菁英大獎。作品受台北市立美術館、巴西駐英大使館、韓國Noblesse Collection、墨西哥JM SR Collection典藏,與亞洲歐洲私人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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