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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夜行客

【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夜行客

這個由媒介、場景和行為關係所建立的情境幻化系統,極合於我試圖以隨機變量,混淆天眼跟蹤的需求。就這樣,我定期成為夜間班機的乘客。在這時間,我進入個資被刪除的狀態,身體在無跡之下出現在另一個空間。即使原始檔案被復原,還是有一段不明行蹤、必需更新的狀態會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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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精神與身體開始日夜流亡,始於我懷疑我被跟蹤一陣子了。這個懷疑,來自我與一位歷史檔案生產業者相遇之後。
所有的困惑,都來自不確定性資訊情境的干擾。在我國,如果能在境外搞些活動,就有不同來源的補助可能。為了績效,總部不斷催促跨海成員提一堆企畫案,但多數案例是作為陪榜,甚至常態性地失蹤,或被改頭換面地被挪用。這種行為像是非現場的求婚,鑽戒和銀行帳戶都先讓對方過目了,但答案卻停留在不詳中。如此不確定性的資訊情境,讓人產生兩種態度——行動,或不行動。
已讀不回、答非所問、效率過速,都是不當的瀆職,就像速度不穩定的時差,會造成身心失調。在我還沒有心理準備之前,這份來得太快的公告結果,讓我感覺被倉促賜死,甚至進入了精神被攻擊的狀態。我必定在一個公共場所出現囈語現象,引起一位囈語辨識者主動找我聊天。與催眠般,這位自稱具有大眾傳播背景者,用著廣播電台音樂放送員的標準腔說話。過去,流行美容,現在已流行美音了。而只有人工智人與刻意動過手術的原種人,才擁有這樣的聲帶。
聽到我稱讚他的美音,他立刻作了自我介紹。正因為這個音質,使他在域外獲得一個兼職的機會。在為手機、盲人交通訊號等公共空間提供聲音導航之餘,他還在一個多物種電台,錄製30分鐘的「具有貢獻的外地人士訪談」。他為自己製作了一個名片,頭銜是「電鰻公共傳播部門異人異事研發執行長」。靠這張名片,他一口氣錄了南北二個族長的訪談,再以南北二個族長之名,接洽到副頭目,再從副頭目那裡獲得一些外事名單。出境遊玩時,順便又製作了三個神通之士的訪談,還拍了一卷握手照。
鳳凰出去雞進來,那家電台不多時便倒了。這顯然是排外產業鏈在運作,對第三勢力多元之聲進行打壓。還好,那六卷錄音帶成為他展翅的新材料。人沒有被打出去,已有三家媒體追過來。因為那六卷訪談中的前三位主角,都想入主總部,後三位主角則因磁場失誤,成為亂流之首。他成為這段歷史檔案的來源提供者,也有了一個新身分——歷史音證者。
「歷史,是一種逆時產業鏈」這位美音人士說,「但卻會影響總體的未來發展。」我很認真看著他的造形。這個上唇蓄著小髭的男子,有個像是被巫毒教縮小了的小頭,裝在他過大的西裝外套上,一講話,頭就像上了彈簧的公仔玩偶,錚錚地搖動。停下來左右張望時,會讓人聯想到一個甲殼過大、神情不定的上岸烏龜。在我國,歷史節目、新聞節目與綜藝節目的差異不大,但電台、電視台、直播台,還是有不同的視效要求。
他遞給我一張名片,上頭印的頭銜是:「跨海國際公關研究組織暨文史協會駐外代表」。這是一個集大成的名詞組合,看看這幾個字:跨海、國際、公關、研究、組織、文史、協會、駐外、代表,我一陣暈眩,好像棉絮泡出了九大行星,有宇宙大沉淪的柔性震憾。我一定是在暈眩狀態跟他交換了聯絡訊息,然後莫名其妙地就成為這個逆時產業鏈的眼線。
繪圖/李亦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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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所有直銷產業鏈的分子一般,從那一天開始,我似乎也被某個大天眼跟蹤了。宇宙機器開啟,我成為被PI監控系統(Person of Interest))「關注的人」了。
PI系統是一個神秘的、看不見的單位。它是計算程序機,該程序能夠整理所有信息源,以觀測未來事件。此機制系統還能識別出預謀事件的動機者、肇事者和受害者,能對全民思維進行預知與防範的監護工作。當然,為了避免被視為無差別監控,程式有了一種時間的編程。每個人都有一段自由的時間,在這段時間,個資是處於被刪除的狀態。過了這段自由意志存有的時間,如果你起心動念,又有了任何製造事件的動機,造成因果效應,你的原始檔案便會被復原,再度進入被跟蹤觀察的狀態。
這個機制系統初設之時,是希望給予任何人都有一個「重開機」的機會。有的人稱這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轉念時刻;有的人稱這是「自由意志面對原罪宿命」的掙扎時刻;有的人稱這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時刻。面對這個可以歸零的時刻,PI系統又設了一個召喚的機制,讓人對於所有未竟的行動,有了「你是忘記了,還是害怕想起來」的動念。讓曾在腦中響起的達達馬蹄,不再是美麗的錯誤,而是心神搖蕩的信號。讓過去就像父親的背影,不能忘記,才能繼往開來。讓所有被刪除的時間狀態,都像南柯一夢,夢醒了,人又被啟動了,如隔世般又要去作愛作的事——彷彿不作,就會失去自我。
具有人工智人能力的PI系統,對這種天眼控制與歸零機制也很無奈。防範事件發生,就是阻止歷史的演進,是關乎天擇的道德與倫理設定。為了防止信息濫用,防礙了宿命機制,PI系統不提供社會安全號碼以外的任何細節,但又伏下各地的天眼機制,藉通報信息作為補遺行動。
成為被「關注的人」,都會幻聽到這個類似反恐電影的口白:
您正在被監視。總部有一個秘密系統,有一台機器每天都在監視您。我知道,因為我就是建造者。我設計該機器來檢測所有的恐怖行為,它可以看到所有事前的前後因果內容,包括日常的暴力念頭、暗戀你的不當人士、非法律認定的行為動機。總部不會採取更正的行動,所以我決定扮演這個角色。我們秘密地進行大數據的分析與可能的干預行動。您的手機門牌號碼,就是您存在的代號。但您永遠找不到我們,您不是受害者就是犯罪者,我們一定會找到您的。
就像一個等待被跟蹤的「果陀傳說」,有了這個幻聽,我常覺得靠近我的任何行動通訊電磁波產品,都動得很厲害,但事件卻不知那時才會尋來。我想起那個「電鰻公共傳播部門異人異事研發執行長」,他極可能就是建造者的代理人員。他的化身,是多麼魚目混珠地逆向操作啊。如果數據是一個神探,我也必需提供一些假數據與假像,增加被跟蹤的可能性。手機最大造假功能,就是修圖與濾鏡,建立形象也偽造形象。我翻出手機,開始學習修圖。
修圖與濾鏡是視覺產品,有此中介,使用者可建立了暴露慾望與自我凝視的雙重監視系統。透過不斷拍攝、修改與散播,也建立了行為驅力的大數據,提供大量主體構成的相關訊息。這個自戀與他戀的行為——想像自己被我以外的某個東西凝視的舉止,因透過自造行徑而完成被跟蹤的需求,可以淘汰「跟蹤者」這個角色。當「小我」變成沒有形相的「大他者」時,「跟蹤者」也就失去意義了。如此,就可打破「被跟蹤」的迷思。
我就這樣成為睡醒狀態巔倒的夜貓子,總在個資被刪除的時刻,進行形象與身體的漂移。當表象取代了真實,資訊系統下的情境就會出現異軌與漂流,私人情境與社會行為也會發生相應的變化,而每一次的變化,都會迫使資訊系統必需更新。我就是利用更新功能,逃離了復原的追蹤功能,在時差的縫隙間,成為人肉搜索系統外的流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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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納、嘔吐、排泄、分解、回收,是生物的一種代謝,也是大地的一種代謝,同時也是時間世界的代謝。那麼,在逆時的縫隙間,這些代謝的倒帶,是否能改變命定的事件呢?
相對於具有屯積性的食靈族,我在不確定性資訊情境的干擾中,試圖尋求熵軍的庇護。這個類似「自由基」的組織,是建立在「一個系統不受外部干擾時,內部所能尋求的最穩定狀態」上。雖然他們是屬於添加的常數,但也是一個系統失序現象的見證者與參與者。他們崇拜不確定性的量度,是分布於數據流中的事件、樣本或特徵等訊息的黑暗操控手。在這個國度,未來是不可期的,如果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發生了,這個國度的能量就被擴充了。
這個由媒介、場景和行為關係所建立的情境幻化系統,極合於我試圖以隨機變量,混淆天眼跟蹤的需求。就這樣,我定期成為夜間班機的乘客。在這時間,我進入個資被刪除的狀態,身體在無跡之下出現在另一個空間。即使原始檔案被復原,還是有一段不明行蹤、必需更新的狀態會存在。這個「反復原」與「等待更新」的時間縫隙,就在從起飛到降落的距離。在這段距離裡,所處空間是一個充滿電磁波的場域,也是熵軍最蠢蠢欲動的時刻。
傳說,熵軍曾發動一個「Y2K計劃」,他們利用電腦程度編碼的先天缺陷,打算在資料儲據會同步歸零的特定時刻,消除所有個人身世、銀行資料、醫療數據等重要資訊,以翻轉歷史的前進定律。這個計劃,傳言被PI系統偵破,改變了數據庫的時間概念,所以總體歸零的事件沒有發生。另一個傳言是,「Y2K計劃」成功了,歸零之後出現的PI系統,只是母體世界的虛擬殘像。世界依舊運轉,但運轉的只是殘存的記憶事件。熵軍拍了很多影片來傳播這個假設真相,但就像一部電影中的顯影,一個「暗碼化身」(Cypher)暗地跟母體世界接觸時,所表述的情境。這位「零記號」用叉子刺起一塊多汁的牛排,深情款款地說:「我知道它是不存在的,但我就是喜歡它所呈現的質感與味道。」這個狀態,據說是過去一種稱為「康德美學」的虛擬實境,但今日已成為熵軍出征的廣告。
世界的眼淚,有其固定的量。有一個人哭了,就有一個人不哭了。同理,有一個人被跟蹤了,就有一個人被丟包了。我不知道我現在是因為「天眼」的身分,還是「暗碼化身」的身分被搜尋。只是,每次搭夜行機時,我都張大眼睛,一面注意PI系統的脫逃者,一面注意熵軍的出現。這位嘔吐者,我判斷他是一個「暗碼」,他可能誤食牛排,正處於被搜尋的狀態。我快速攫取他的嘔吐物,打算在天眼與熵軍相爭的誤判下,因被丟包,而再生出一個重新被命名的身分檔案。

繪圖者介紹
李亦凡
藝術家,畢業於台北藝術大學新媒體藝術學系碩士班。從事動畫、裝置、繪畫創作。
回應
出門前,我會慣例性的檢查手機、鑰匙、皮夾、身分證,並反覆確認自己的大腦是否仍安穩的放在家中最隱密的角落。
自從發現被監控,我嘗試了各種方法抵抗這個系統。出門不帶大腦這種欺敵戰術雖然古典,但卻始終有效。習慣沒有大腦的生活後,我索性把腦砌進牆的深處,並在周圍建立複雜的迷宮,逐漸淡忘此事。
後來這區域大規模都更,子孫推倒房子,意外在牆中發現我的腦。他們互相推卸責任,沒有人想照看管這顆大腦。於是有天它被刻意的遺留在捷運的末班車上,住進了捷運局的失物招領中心。
高千惠(Kao Chien-Hui)( 56篇 )

藝術教學者、藝術文化書寫者、客座策展人。研究領域為現代藝術史、藝術社會學、文化批評、創作理論與實踐、藝術評論與思潮、東亞現(當)代藝術、水墨發展、視覺文化與物質文化研究。 著有:《當代文化藝術澀相》、《百年世界美術圖象》、《當代藝術思路之旅》、《藝種不原始:當代華人藝術跨域閱讀》、《移動的地平線-文藝烏托邦簡史》、《藝術,以XX之名》、《發燒的雙年展-政治、美學、機制的代言》、《風火林泉-當代亞洲藝術專題研究》、《第三翅膀:藝術觀念及其不滿》、《詮釋之外-藝評社會與近當代前衛運動》、《不沉默的字-藝評書寫與其生產語境》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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