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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尋根者

【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尋根者

我是本年度的尋根者。白矮星繞藍矮星的軌道運行週期為50暈年,當天狼星和太陽同時升起時,天狼光和太陽光合在一起,正是仲夏的三伏天。每個盛夏的中下旬,我們天狼裔必擇尋根者,從大漠到大洋,去尋找傳說中的南海鮫人與其可能的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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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一個具有多種意義的臉具,被用為文創參照的來源,我們是笑不出來的。在我國度,從廢墟拾遺別人尚有記憶的事物,並加以挪用模仿,不能稱為抄襲,我們寧可相信是敬祖的行為延伸。
當「the less the more」的循環跑文出現時,這個評鑑人只看到形式雷同,便混身如電擊般跳腳,我合理懷疑一定是「五資共和元年」那個偽組織,放水生產出的評鑑團員。這一大批評鑑員有個別稱「PhD」(Phenomenon Dealer),意指他們是所屬社會大量需求的信仰現象之操盤手。在我族的演化歸類,「表現型研發部」也稱為「PhD」(Phenotype Department),但其形成要求卻是嚴酷的。
這些水產評鑑員,大費周章所獲得的偽知識和偽頭銜,對我族人而言,均與進化無關。以這個LED跑文來說,我們一眼即能辨識所有人事物的關係,都是延異的互文對話。「the more/ the less」顯示的便是一種雙胞胎的概念,如同我族歷史神話中的「Nummo / Nommo」,是一種雌雄同體的兩棲動物,亦是可以自體繁殖的兩組衍生物。形音雷同,只是一種語音異化產生的分離。這個異化產生的分離,正如我族基因型(Genotype))與表現型(Phenotype)演化的斷裂。
我們總是睹物思情,隨時隨地慎終追遠,不斷遙記族群本源,讓歷史成為生活的一部份,而不是因虛無的懷舊而苟且過日。從表象上看,我族是一個停留在原始社會階段的部族,明顯不是那種由「人參果」改良進化的「植栽人」。根據原始部落的木刻、壁畫和紡織品,我族來自天狼星、水陸兩棲、雌雄同體,是控水者、監視者,也是知識傳授者。大約在幾億年前,一批有著高度智慧和科技知識的天狼星人來到了這個行星。他們的宇航器損壞了,因沒攜帶充足的設施來應付地心引力,一時間無法離去,便在此地駐村,進行現地創作。他們先將威脅其生命的巨獸除去,然後在多種動物身上做基因改造,選出幾種較為滿意的後代再進行優化改良,最後以肖似的形象,製造出一種演化物種。之後,這些子嗣就得以自立更生,根據非祖非獸的「人性」,去應付其生存社會。
我們看待「人性」已不再是二元論,而是一種因果論。天狼星,原是一個雙星系統,由兩顆恆星組成,一顆是肉眼可以看得見的藍矮星,另一顆是肉眼看不到的伴星白矮星。天狼星比太陽亮,遂被命名為「灼熱的」(Seirius),但事實上,它的亮光是來自超強的水藍光,因此也被稱為「水上之星」。有一外族,曾稱天狼星為「Al-shira」,意謂首領之外,也暗示了對人類起源的共識。我們正是白矮星智慧物種的混種後裔。在極古年代,我族已知道,當紅巨星太陽死亡時,也會變成一顆白矮星,甚至有可能再變成一顆黑矮星。在信仰層面上,我族應是太陽系的未來。太陽系的未來也取決於我們對於天家——天狼星的歷史探索。因此,天道是一種相對的因果關係,不是絕對的二元關係。
儘管外界批評我們的先進天文學知識必然來自人間某處,甚至懷疑它不是一個古老的遺產,而是一個現代化的移植。無論如何,作為兩棲變色物種的後代,我們雖身在原始社會,但心智卻相當早熟。我們是如此相信的:我們的歷史,彌補了「天演論」與「創世論」之間的矛盾;我們的神話,不是建立在過去,而是預指了不可知的未來;我們的宗教,不是一神或多神,而是一種具科學的信念。
潛在的高智能基因告訴我們,屬於「五資共和」的五部族:原種人、真人、生化人、人工智人、上智人,都是一種退化後的再進化。他們對於顏面表象的認知,或是對於表情的溝通嚮往,均是一種非基因型的表現追求,是一種虛妄的自我想像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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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從「基因型」演化成「表現型」,並沒有保證品種會越演化越進化,反而為了自然界的管理方便,會越演化越退化。
既是白矮星智慧物種的混種後裔,雙胞胎的概念不僅在於悼念神話般的過去,也直陳了以文化取代自然的艱困歷程。我們的歷史指出,生命是以二進制的方式存在,人與神在此時是劃上平等的符號。該雙胞胎是屬於雙性生物,其起源與規則最終會因混種社會而消失。要將潛在的雙性生物意識改為單性生物意識,最佳的方式便是傳播自我閹割的社會行為。所以說,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其實只是安慰未來者的美麗謊言。
當我族以混種取代自我繁殖之後,始祖們便知道保留複雜的雙重靈魂是一種危險的生存法則。在兩性象徵中,包皮是女性象徵的殘留物,陰蒂是男性象徵的殘留物。為了人類理想的未來管理,始祖們建立了割禮的習俗,在新物種成熟時,便進行包皮環切與陰蒂割除,將原有的雌雄同體中的第二性與靈魂慢慢清除,最後使混種後代能夠個別承擔其適當的生物標識,並且可以互相牽制。換句說話,就是以強制適應的「Phenotype」取代基因相傳的「Genotype」,讓單性化的物種習以為常,甚至視割禮為一種晉級的榮耀。另一方面,擁有雙重靈魂的原生智慧物種,則會被逐漸神格化,有了較高的位格。
割禮之外,我們也大量使用面具與身體紋飾,但絕不是為了偽裝,而是為了還原。根據先期洞穴圖繪紀錄,我們天外的遠祖有些像海豚,除了大嘴巴之外,還有通氣孔。他們是能夠在陸地上行走的魚,當他們在陸地行走時,尾巴是可以直立的。在陸上生活時,其鰓會自動像活塞一般關閉。他們也能夠攀岩,用具有吸盤的雙鰭緊緊勾住岩壁。他們的皮膚猶如變色龍一樣,隨時能改變顏色,甚至能夠出現雨後天晴的彩虹色。
我們的原生地是海拔800公尺的砂岩低山和陡崖,南北部皆為沙漠,猶如生活在沙海絕境之中。既有自閉的活鰓與吸力的雙鰭之潛在本能,我們的村莊是建立在懸崖峭壁上。如此海枯石爛的凌空位置不僅有益防守,更讓我們必須永遠思念無垠無底的海洋。每逢重要的儀式大典,我們要穿戴許多面具,而這些面具是固定在牙齒上,以至於從前到後,從上到下,全身佈滿抽象與幾何圖式的面具盔甲,完全消弭了自我的存在感。因為如此,我們沒有美醜的比較概念,反對自戀,也不會以表情去討好他者。
基於遠祖是一種「陸地上的水精靈」,日陰月陽,兩極相生相剋,我們遂視太陽是陰性的、健壯的母親,其代表的紅色亦是陰性的表徵。慎終追遠的態度,使我們維持了原始的生活模式,但這不意味我們與所謂的現代聯邦社會脫節。因為思念海洋與需要探索未來,我們定期要派出一位族人,到水域島國尋找「水精靈」的蹤跡。我們的《他方地誌》中有記:「南海鮫人,被髮紅面,其長如人,毛髮焦黃,眼色橙,面黧黑,尾長寸許,惟背有短鬛微紅,紅鰭間有手,指間有蹼,下身為魚形,牝牡有別,間出沙汭,能媚人。」因循這些資料,我族認為先祖不曾離去,而是浮沉於七海,繼續對七海九洲進行監督與調理。
繪圖/Eileen S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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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本年度的尋根者。白矮星繞藍矮星的軌道運行週期為50暈年,當天狼星和太陽同時升起時,天狼光和太陽光合在一起,正是仲夏的三伏天。每個盛夏的中下旬,我們天狼裔必擇尋根者,從大漠到大洋,去尋找傳說中的南海鮫人與其可能的後代,並且叩問:「為何我們是天狼的選民?為何我們是大漠的攀崖之魚?我們存在的意義是什麼?我們是經典,還是失敗的成品?」然而,所有曾經出去的,都未曾回來,以至於我們必須視遠行猶如人間的斷離。
為了復返的記憶,長老們讓尋根者仿擬化外部族的形象,以一般國際行旅者的角色扮裝出發,但身上必佩三寶。長老有訓,表象永遠取代不了本質,抄襲他者形象,乃是為了保護自我純淨的本質。然而,傳統文化不免也意味著種族意識。我們不離身的三寶——以罕見魚皮製作的耳塞子、眼罩子、奶嘴子,便具有一種本土史觀。它們象徵非禮勿聽、非禮勿視、非禮勿言,隨時提醒不要因外誘而滯留他鄉。
在這個多元移民與旅行者穿梭之域,很多族類的形象是客制化的,只有我們是自制化的。我們能夠以自制化達到客制化,主要是我們被教育——容顏或表情對於個人與世界的關係本質並無加減分的作用。在沒有水沒有鏡子的沙漠崖屋,我們看不見自己,遂認為所視的他者形象便是自我的鏡照。自然,也就沒有美醜的比較心,不會以醜化他人來強調個人的顏值。
在體形上,我們原只有「0」與「1」的基本款,這兩個形象原本平等,無分軒輊,但因為要在腰腹或頸項繫上三寶,我們也出現了「8」、「i」與「! 」的表現型。我們沒有想到,延異造形會是時尚的啟端,甚至變成審美的準則,還會造成形象上的階級意識。置身於這個玻璃環伺的機場,我也不太能辨識我與他者之間的同質性與差異性。究竟是我喬裝了他者,還是他者喬裝了我?這裡的人,有可能全套上了面具,也有可能在自己的面具上套上了他者的面具。我開始懷疑,這些候機人會不會全是我們歷代的遣使者?他們最終都滯留在這裡,既無法辨識自己,也無法辨識他者。
就在同時,我在玻璃的折射中看到一家機場免稅商店的大招貼上,折扣拍賣的即時物竟是我們的三寶。櫃檯全是如蜂腰般的「8字型」服務員。這種葫蘆體態,是因為腰繫三寶而出現演化中的異化嗎?何以我們的三寶,居然像裸體的紀念物品,懸掛在一片牆上?是的,為了國安,我在雲端下了訂單,超買了所有的耳塞子、眼罩子、奶嘴子。如果,我在候機時能夠公開地套上我族正宗的耳塞子、眼罩子、奶嘴子,便不會看到這個褻瀆的景觀。總之,不管免稅商店的三寶是A貨、B貨或C貨,作為天狼β星的後裔,把它們從世俗系統下架,是我的職責!

繪圖者介紹
Eileen Song
畢業於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美術系,適合生長在海拔300公尺以下熱帶氣候地區,喜乾旱,雜食,嗅覺敏感,飼養容易,具創作能力。
回應
我記得某些科學研究認為,人魚可能是在古猿進化成早期人類的過程中,在水中生活的一個分支,在進化過程中已經被遺忘,而以神話的形式留存了下來。雖然看完文章時滿腦子都是美人魚,但最初是想畫一個交媾的場景:無毛的人猿躺在海灘上互摸對方的雞雞,怎知一下筆就有點失控,最後變成你們現在看到的這坨蚌殼肉般的東西。
高千惠(Kao Chien-Hui)( 56篇 )

藝術教學者、藝術文化書寫者、客座策展人。研究領域為現代藝術史、藝術社會學、文化批評、創作理論與實踐、藝術評論與思潮、東亞現(當)代藝術、水墨發展、視覺文化與物質文化研究。 著有:《當代文化藝術澀相》、《百年世界美術圖象》、《當代藝術思路之旅》、《藝種不原始:當代華人藝術跨域閱讀》、《移動的地平線-文藝烏托邦簡史》、《藝術,以XX之名》、《發燒的雙年展-政治、美學、機制的代言》、《風火林泉-當代亞洲藝術專題研究》、《第三翅膀:藝術觀念及其不滿》、《詮釋之外-藝評社會與近當代前衛運動》、《不沉默的字-藝評書寫與其生產語境》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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