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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 轉渡間

【高千惠專欄】Creative Criticism: 轉渡間

Creative Criticism: Convert Room
移動性是任何人事物的命脈要旨。時間和空間都因移動性而有了能量。因為不停的移動,身體內外也穿梭著各種移動的任務,並被賦予各種非動不可的意義。即便狀似不動如山的龜息或入定,也有其氣神移動的路徑。所有的路徑,都有個中介物質。這個中介,猶如轉渡間,是看得見與看不見、物質性與精神性、殘餘物與再生物的輸送地帶。

轉渡間(convert room)
移動性(mobility)
呼吸術(breathing actions)
多組路徑(multi-path)
中介場域(mediation place)
移動的促動者(moving actants)
地理共在(geographical co-presence)
持續背離(continuous departure)
迷宮架構(Placing into infinity)
事件穹界(event horiz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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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動性是任何人事物的命脈要旨。時間和空間都因移動性而有了能量。因為不停的移動,身體內外也穿梭著各種移動的任務,並被賦予各種非動不可的意義。即便狀似不動如山的龜息或入定,也有其氣神移動的路徑。所有的路徑,都有個中介物質。這個中介,猶如轉渡間(convent room),是看得見與看不見、物質性與精神性、殘餘物與再生物的輸送地帶。

此時,我的外部移動中介即是這個航班機身。就在快要抵達目的地時,我發現此航班的一個奇點。它既是直飛,也是非直飛;它是異航的併機,也是同航的分機。我以為它是「Ark370」航班,但現在似乎又變成「Apostle012」航班。我不知道,這算不算移動出了差錯,但它的移動性已然是具有「有目的性的無目的性」了。

「Ark」是自由行的民航,「Apostle」是具任務的幻象機。自由行與任務行如何併航?儘管「Apostle」會不預期地出現在航道上,基於祕行,沒有人承認搭過它,所有的旅客的命名與編碼,也從未顯示在紀錄上。所以,所有的乘客都相信自己是「Ark」,而別人都有「Apostle」的嫌疑。回想登機前,機場玻璃鏡窗上出現魚目混珠的四個字母「NEDE」,或是「EDEN」,我以為是反向映照,如今才明白,此機可然是「方舟號」,也可能是「使徒號」。它可通往泥地,也可通往伊甸。它有多組路徑,是屬於多重的移動性。一如變化中的關係紋理,不能以唯一的固著性將之模式化。這個發現,是起於降落前的養息室事件,那個具交流與溝通的神聖空間。

縱使相識也不應相逢。讓我從養息室的使用者成份說起。因為分艙分流,登機前有兩個開放閘口,相鄰的W15閘口與W16閘口,顯然是邁向不同未來的界分。W15閘口者是形態繽紛,多成雙聚對,狀似「Ark」的旅客。其間,最大的群聚團體擁有黑底白點的羽披、寶藍色的漂亮圍頸裝飾,猶如珍珠雞般行動快速,也似孔雀東南飛,五里一徘徊,有著遣歸的呱噪與不安。他們一下子忙著撥食,一下子換位找更舒適的排椅,不斷發出像機關槍單音節的掃射聲,亂中有序,生氣盎然。顯然,他們內外總是在移動中、蠕動中、流動中,與不斷代謝中。

W16閘口出現的是一些零散的植栽族群,他們多以尿片保濕,安靜地進行休眠的預備狀態。還有一些戴著眼罩的底栖族後裔,彼此保持著距離,顯然也在自我調控中。他們狀似靜止,然而,無論其身體是有機體或無機體,他們與外界的關係還是保持著流動與轉移的狀態。其肌理、器官、內部管道,也都在不斷默默地流動與代換中。呼吸,是唯一表面顯現的一種對外維繫,是充電,也是耗電。一如古老傳說的「呼吸術」,他們可能正運用水、雷、炎、岩、風等基礎呼吸法,隨機開發出具有個體風格的「自我流呼吸術」。

呼吸術,是一種攻擊與防衛的移動能量。在靜態中操演,可強化體內臟器或機組,累積動能。不諳呼吸術的我,不知為何發配到W16登機。但我很慶幸不會有太多保濕族進出養息室。我之重視機艙內的養息轉渡間,因為那是專屬位址之外的另一個額外贈址。以充電與耗電之名,可以合情、合理、合法地穿梭,實踐這小小中介空間內的移動性。

(繪圖/林思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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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養息室,正是個心身轉渡間,有排汙淨化效用,也有充電調息之能,是個地理共在 (geographical co-presence)之區。它是中介空間中的另類場域,是以盂盆供三寶福田,透過俯仰儀式與持續背離,進行自我淨化。 

此盂盆之器場,有不同的替代詞與應用功能源考。早期因具水箱設備,被稱為「water closet」或簡稱「WC」;因具盂盆桶座設備,又稱「toilets」,簡稱「loo」。軍用操演處稱為「latrine」,戶外共享處稱為「port-a-john」。老飛航上,則因具桶座和洗手台,廣稱「lavatory」。此字有兩個源頭,一派人稱是從拉丁語「lave」(洗)字而來,一派人認為與「lava」(熔岩) 有關。這兩派,都合於此器場的物質生產與移動類型。

然而,此液態與固態物質的清洗場域,從「lavare」、「lavatorium」到「lavatory」的過程,另一語系人介入了。此介入,使這個小空間出現了邊界概念的政治性。高盧派認為它來自「lieux d’aisances」的「lieux」。一個以生產紅酒著稱的「白乾地」住民,認為「Lieux-dit」是指小塊土地。他們將「Climat」 和「Lieux-dit 」作了區別。「Climat」是指特殊土壤地塊的概念,包括了自然和人文因素,「Lieux-dit」是指地理行政小區概念。簡單說,「climat」 是在地氛圍,沒有明確疆域界定,「lieu-dit」則是行政概念,具有管轄性。也就是說,你在「Climat」空間可以自由呼吸;你在「Lieux-dit」空間卻有行政約制性。顯然,「lavatory」暗藏了科技、身體、性別的功能性與社會性。不過,這不是我要陳述的重點。只是我必須提出這個場域的政治、歷史與語言考獻,才能說明這個事件。

「lavatory」介於公私之間,有很多事件就是發生在這小場域。這個生產紅酒與清除廢能曾共同擁有的空間名詞,並不是表面上的自主空間。它像付費的「招待所」,在臨時擁有權中,亦有空間行政主權的箝制。此小區過去發生過一個驚世事件。因空間小,容不得大廟,有位大廟就卡在裡面,需要被服務。這個事件,究責是體形過大者、無安排私人侍候的不便者,不宜再飛來飛去。最後,他成為園區內不名譽的旅行者,不僅成為黑名單,當他死於他境時,所有物種都鬆了一口氣。

基於保衛,我也不太信任這個分享場域,所以對它的機制和系統進行了觀察。首先,它是公共空間,也是私人專屬空間。前艙一個,後艙兩個,除非擁擠,一般都是就近使用。後人類世年代,它已經不是「WC」,而是「AC」。由於機內外氣壓不同,為了保持客艙內適合人體的壓力,機身在高空中必須密閉,不能開洞排料,所以它早早就沒有水箱,而是一種氣箱。淨化者需要按下桶座旁的按鈕,由巨大的真空吸力將廢能抽走,透過系統移動到儲廢箱,落地後,再由專用車抽走,然後不知去向。由於桶內盆壁使用「不沾鍋」塗層,可以很快清潔溜溜,不留下個資或污染責任的痕跡。「不沾鍋」,具有抵抗性,也具有排斥性。這個塗料的研發,在我輩已是基本生存和生活物質。有的塗在表層,有的塗在裡層;據考察,塗裡層的較久耐,不易被淘汰。

同機共渡非等閒。作為移動性的促動者,以及這個神聖空間機構學的好奇者,我觀察到盆後方的壁板可以打開來放平,鏡子右側有三個標識,分別是充電孔、回歸原位的提醒和對外呼喚鈴。艙內無機廢料桶蓋板有彈簧,能自動合攏、隔絕空氣、具有防火作用。桶上方也有自動滅火器,當溫度達到一個節點,便會發出跳機警訊。另外,所有非體內物質均不能扔到盂盆內,因盂盆底孔直徑小如一粒珠雞蛋,猶加氣切發聲閥的活動門,極易堵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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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班在降落前,會呼叫大家趕失前往轉渡間清理淨化。由於只有簡易呼吸術,我應該是這機艙極少數的使用者。我注意到前後兩處的神聖空間門鎖一直呈紅色,來回移動多次後,我只好向航機衛服員報告。在一番機構原理檢測後,前方轉渡室盂盆發現堵塞物,彷彿是植栽族的保濕尿片,它極可能阻礙了轉渡系統。後方轉渡室則泛出防火機制的吉光與躍音,旁邊有著珠雞族的殘留片羽。

為什麼W15與W16登機者會雞兔同籠?我這個疑惑沒有得到機方解答,現場出現的究責方向是-那家保濕尿片的材質出了問題?珠雞族的保固片羽為何會掉落?空間內為什麼沒有設監視器與定時器?機方人員立馬通告塔台,要找出廠商與材料的源頭。由於快抵達目的地,植栽族紛紛甦醒,他們必須要交出保濕尿片的採購証明。珠雞族群也呱噪不安,是誰的珠羽仿品脫落了?還是所有的羽毛都是非基因改造的仿生物?在所有物質材料檔案上傳之前,這個具有危險嫌疑的航班不能下降。

眾聲喧嘩中,我為何在兩個轉渡室移動,成為最大的究責共識。植栽族認為這是自主保濕區,我不應該趴趴走;珠雞族認為轉渡室是自治區,愛用多久就多久,我不應該越區過來。衛服員認為,轉渡系統當機如果不被發現,不就沒事;抵站後,這個問題就是下一航班的問題了。AI智人出身的機長很生氣,他對生化人與原人的體質與體系向來歧視,一直主張取消有代謝殘存與電量不足者上機。看看人家貨機,就沒有這些問題。他向塔台要求隨機立法,而且要馬上在機上進行物種隔離。

塔台很快在我們座標上打上黑旗。全航天都知道,黑旗是驅逐污惡的前導和淨化符號,是被迴避的對象。當它出現時,其行過的路徑都要封鎖。對於W15與W16的登機客何以同時進入此機?以及它是「Ark370」航班或「Apostle012」航班?還有在「有目的性的無目的性」下,我們會前往那裡?這些問題都不重要了。全機在有汙染嫌疑之下,全體都只能在空中打轉。

「lavatory」成為地面與空中的爭議主題,紫色的「lavender」成為論壇的主視覺。以「作為一種多重且具動態力量關係的場域,其產生宰制效應之影響性」為公共論述,「lavatory」空間使用議題很快進入「歷史物質主義」與「機構建制化」論述俱樂部的討論圈。論者很精準地站在一個立場─只作抽象思維討論,不以航班流程、登機者成份、材料證據、採訪檔案作為論述形構,以免立場不中立,或得罪有互聯性的大機構。這個議題,很快被不沾鍋與保固材質成份的比例所取代;而它又很快被植哉族與底栖族的跨族婚姻失調事件所取代。

當我轉到一個舊聞台,立馬冒出一身冷汗。播報指出,古早發生的「MH370」迷航事件,以二千頁的報告書出爐了。報告書圖文並茂地詳述機內各種空間設備、物件材質、物種背景、健康分析、行李內容、社交關聯等等資料,文本極合於批判論述的迷宮架構。然而,結論只有一行:原因不明,可能能量耗盡,或可能以另一幽靈名稱,還在某個時空中滯航。

此時,朦朧泛光的窗外同時出現多個似活的恆星與多個似死的矮行星。我們好像正航向事件穹界,那個不沾鍋的黑洞外圍─傳說中,視界中任何事件,皆無法對視界外產生影響的時空曲隔界。我們可能不用擔心會抵達「NEDE」或「EDEN」了,但也許有一個驚奇的第三界,就在未來的前方。


繪圖者介紹

林思祺

喜歡用版畫來說故事。著迷於調墨時的浪漫與紙張經過壓印機掀開作品的瞬間。

回應

作品試著描繪我所看見的中介場域。
在完整的畫面中進行一場有意識和無意識、物質性與精神性、重新解構與再創作的過程,呼應文章中的有目的性地無目的性飛行。

現今的社會常態,許多事情我們沒有辦法知道真相,亦或是即使知道事情原委也沒有人願意去相信。彼此互相推託,不願負責是常有的事。真相容易被八卦、學者模糊焦點。像被物種隔離一般,總有更多的聲音會掩蓋過去。

高千惠(Kao Chien-Hui)( 53篇 )

藝術教學者、藝術文化書寫者、客座策展人。研究領域為現代藝術史、藝術社會學、文化批評、創作理論與實踐、藝術評論與思潮、東亞現(當)代藝術、水墨發展、視覺文化與物質文化研究。 著有:《當代文化藝術澀相》、《百年世界美術圖象》、《當代藝術思路之旅》、《藝種不原始:當代華人藝術跨域閱讀》、《移動的地平線-文藝烏托邦簡史》、《藝術,以XX之名》、《發燒的雙年展-政治、美學、機制的代言》、《風火林泉-當代亞洲藝術專題研究》、《第三翅膀:藝術觀念及其不滿》、《詮釋之外-藝評社會與近當代前衛運動》、《不沉默的字-藝評書寫與其生產語境》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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