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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森信男專欄】痛苦與榮耀:2023年孟加拉達卡藝術高峰會側記

【高森信男專欄】痛苦與榮耀:2023年孟加拉達卡藝術高峰會側記

【Column by Nobuo Takamori】Pain and Glory: Notes from Dhaka Art Summit 2023

達卡藝術高峰會(Dhaka Art Summit,簡稱DAS)為何自稱「高峰會」,它和雙年展有何不同?不同於雙年展透過較長的展期,守株待兔地被動等待國際藝術頭人前來觀展。相反地,雙年展式的展出於此可能僅是舞台背景,真正的主秀場反而是密集的論壇、參訪、表演,以及更重要的:讓國際藝術頭人夜夜笙歌的趴踢。

當我們進入亞洲的貧民窟時,我們當中的多數都會再次成為孩子。而昨晚,我親眼見到你走回了童年時光。伴隨著所有對立的強烈意象:笑聲與苦難、瘋狂與冷酷、玩具城與恐懼之城。

—電影《危險年代》(The Year of Living Dangerously, 1982)

在我們開始討論達卡藝術高峰會(Dhaka Art Summit,簡稱DAS)之前,筆者認為有必要先簡略介紹孟加拉及其國際藝術展會的歷史脈絡:

1947年,當大英帝國結束印度次大陸的統治時,原英屬印度便根據宗教社群的界線被分割為印度及巴基斯坦兩個國家。其中使用孟加拉語,並和印度現代化有直接關係的孟加拉邦,便被一分為二。西邊以加爾各答為首府,成為今日印度的西孟加拉邦;東邊則在「印巴分治」(Partition)後被劃分為巴基斯坦的領土,俗稱「東巴」。

然而「東巴」除了宗教外,幾乎和巴基斯坦沒有太多共同體上的基礎。「東巴」除距離巴基斯坦本土十分遙遠外,巴基斯坦統治期間亦嘗試強制推動烏爾都語(Urdu)的使用來消滅孟加拉語文。1971年,「東巴」在獲得印度及蘇聯的支援後爆發了獨立戰爭,並成功於1972年獨立建國。然而獨立之後的孟加拉面臨到不少挑戰:一來是該國須重新鞏固孟加拉的語文及文化,並建立具備獨立性的國族文化;另一方面,孟加拉自建國起便焦慮於國際化的匱乏及不足。

孟加拉對於國際化的焦慮,某方面和台灣頗為神似。1981年,孟加拉便成立了亞洲藝術史上最初的「亞洲藝術雙年展」(Asian Art Biennale)。「亞洲藝術雙年展」至今仍持續舉辦,但其官辦美展的形式,似乎難以在1990年代之後融入新興的亞洲當代藝術風潮。面對此種窘境,2000年代初,國際攝影三年展「Chobi Mela」開始舉辦。而DAS則是自2012年起,以雙年展的時序開始舉辦。相比印度最早的國際雙年展:柯欽雙年展(Kochi-Muziris Biennale)遲至2012年才首次舉辦,我們可以發現孟加拉擁有積極向國際發聲的傳統。

DAS的背景及脈絡

DAS的主要資金由珊塔尼藝術基金會(Samdani Art Foundation)支助,背後出資者為藏家娜迪亞.珊塔尼(Nadia Samdani)夫妻。娜迪亞及其夫婿拉吉.珊塔尼(Rajeeb Samdani)於《ArtReview》雜誌的當代藝術百大影響人物排行中,最高曾於2021年達到41名,2022年則是降至82名。至於這種影響力是怎樣催生的?簡單一句話:「敢於砸錢」。

DAS 23主展場國家畫廊(National Art Gallery,又稱Shilpakala Academy)外觀。(攝影/高森信男)

當然台灣各大燈會或地方節慶砸錢也往往不會手軟,但卻永遠砸不出國際連結。也因此,我們在觀察DAS時,除了解其展出內容,也同時應對其組織展會及連結的方法學有些粗淺的認識。究竟DAS為何自稱「高峰會」(summit),它和雙年展有何不同?以本屆的DAS 23為例,大會的正式活動僅有9日。換句話說,DAS的方法學不同於雙年展透過較長的展期,守株待兔地被動等待國際藝術頭人前來觀展。相反地,雙年展式的展出於此可能僅是舞台背景,真正的主秀場反而是密集的論壇、參訪、表演,以及更重要的:讓國際藝術頭人夜夜笙歌的趴踢。

珊塔尼藝術基金會多年來聘用美籍策展人黛安娜.坎貝爾(Diana Compbell)操刀DAS的總策畫及國際聯繫,也因此已形塑出DAS善於邀請國際藝壇「大咖」。透過五星級招待的商旅行程,以及萬花筒式的高密度展會,期望這些「大咖」可以垂憐孟加拉及南亞當代藝術。DAS的時程安排也通常伴隨著一些「心機」:本屆DAS 23於2月3日開幕,持續至11日;而不想一趟南亞行僅光顧孟加拉的專業人士,則可順勢前往9日於德里開幕的南亞最大藝博展會「India Art Fair」。而所謂的「大咖」可不是僅有策展人及歐美機構主持人,其中還包括了重量級的藝術家。DAS 23便邀請安東尼.葛雷姆(Antony Gormley)以具備地方語彙的竹子為材料,為國家畫廊(National Art Gallery,又稱Shilpakala Academy)的空間創作新作品。

安東尼.葛雷姆(Antony Gormley),《轉動》(Turn),長達2.5公里的竹片,由珊塔尼藝術基金會(Samdani Art Foundation)委託製作,2022-23。(攝影/高森信男)

非常小的感覺

歷屆DAS通常與國家畫廊合作,除了論壇外,占地頗大的展示空間往往可分為幾個不同的聯展。也因此,DAS的展覽並非單一命題策畫的大型雙年展,而更像是由眾多聯展及獨立作品所構成的「策展競技場」。本屆DAS幾件重要的大型製作除了安東尼.葛雷姆的《轉動》(Turn)外,還包括孟加拉原住民藝術家傑依戴普.羅阿迦(Joydeb Roaja)於美術館入口處所創作的大型裝置,展現該國原住民長期以來為了土地及生存所進行的鬥爭運動。美籍南亞裔藝術家芭夏.恰克拉巴提(Bhasha Chakrabarti)的作品《溫柔地越界》(Tender Transgressions)則是透過包裹露台的結構柱,同時解決視覺干擾的問題及置入陰性的材質意象。

傑依戴普.羅阿迦(Joydeb Roaja)《淹沒的夢8》(submerged dream-8),紙、紙板、墨,由珊塔尼藝術基金會委託製作。(攝影/高森信男)
芭夏.恰克拉巴提(Bhasha Chakrabarti)《溫柔地越界》(Tender Transgressions),麻、竹、熱帶植物。由珊塔尼藝術基金會委託製作,2022-2023。(攝影/高森信男)

二樓的策劃展「非常小的感覺」(Very Small Feelings),由黛安娜.坎貝爾、印度策展人阿坎夏.拉斯托吉(Akansha Rastogi)以及孟加拉策展人露西米尼.丘都里(Ruximini Choudhury)共同策劃,以童年意象出發探討兒童視角下的世界觀。「非常小的感覺」不僅以具備普世性的「童年」作為策劃的主題,同時也強化了孟加拉藝壇的童年意象:對這座世界仍充滿好奇視角的初生之犢。「非常小的感覺」除了國際巨星西蒙.藤原(Simon Fujiwara)等人的作品外,亦致力於鋪陳南亞脈絡。策展團隊便將印度影史孟加拉語區重要導演薩雅吉.雷(Satyajit Ray)關於兒童玩耍的電影片段,作為整個展覽隱而不宣的重要文本。

「非常小的感覺」(Very Small Feelings)展場一景。(攝影/高森信男)

除薩雅吉.雷的電影片段外,該展亦展出印度前輩雕塑家麗娜.慕克吉(Leela Mukherjee)與小學生的工作坊文獻,試圖論述兒童教育及玩具設計於南亞早期現代美術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此次展覽亦展出多套孟加拉獨立初期的兒童電視節目及木偶劇,筆者便目睹在展場巡邏的軍警人員開心地圍觀討論這些節目及交換自身的童年心得。印度藝術家阿夫拉.夏菲克(Afrah Shafiq)的遊戲互動作品《沒人可以確定知曉》(Nobody Knows For Certain),著力於探討在第三國際的架構下,蘇聯的文化輸入如何影響南亞童書及兒童卡通的發展。孟加拉重要行為藝術家雅斯敏.賈汗.奴樸爾(Yasmin Jahan Nupur)的作品《家》(Home),則是先將展場布置成孟加拉鄉村典型的民宅樣貌,並隨意於展場中抓著觀眾,與其探討童年記憶。

雅斯敏.賈汗.奴樸爾(Yasmin Jahan Nupur)《家》(Home),行為表演,由珊塔尼藝術基金會、印度Kiran Nadar美術館委託製作,2022-23。(攝影/高森信男)

三樓的主題展包括了由康乃爾大學建築系助理教授西恩.安德森(Sean Anderson)所策劃的「進入天空」(To Enter the Sky),嘗試用都市及建築的視角,來思考環境變遷的問題。由達卡大學助理教授Bishiwajit Goswami所策劃的主題展「দ্বৈধ,雙重性」(Dyoidho, a Duality),亦嘗試探討孟加拉當前的氣候變遷及城鄉議題。此屆DAS所著重的「童年記憶/內在兒童」以及「氣候變遷」看似兩項毫不相干的命題,但實際上回應了此屆的主命題:「বন্যা」(Bonna)。

「進入天空」(To Enter the Sky)展場一景。(攝影/高森信男)
「進入天空」展出羅興雅難民用來記錄其於緬甸集中營中經驗的織毯畫。(攝影/高森信男)

「বন্যা」為洪水氾濫之意,但「বন্যা」亦是孟加拉常見的女孩名。DAS舉辦至今,本屆為首屆以孟加拉語作為標題,不僅標榜了某種文化自信外,亦藉此挑戰西方對於災難所抱持的單一想像。畢竟在南亞的文化傳統中,毀滅跟重生本就是一體兩面:就像是兒童與成人、男性與女性、需求與逃逸。

「দ্বৈধ,雙重性」(Dyoidho, a Duality)展場一景。(攝影/高森信男)

DAS之外,進擊中的達卡

除了DAS的主展覽外,珊塔尼藝術基金會亦藉此機會於國家畫廊中展出2023年珊塔尼藝術獎(2023 Samdani Art Award)。該獎項僅接受年齡低於40歲的孟加拉籍藝術家,入圍者可於類似藝博展會的空間中展出。基金會亦趁此機會,向觀眾宣布及介紹未來美術館的建造計畫,也暗示DAS於未來會於更加專業的空間中舉辦。在周邊活動部分,除了大會主辦的派對外;孟加拉各大藏家也紛紛於此周末舉辦個人酒宴,宴請藝術圈人士參觀其私人收藏。

而位於達卡的各個重要機構也趁此機會推出自製的展覽:孟加拉基金會(Bengal Foundation)所屬的孟加拉畫廊(Bengal Gallery)推出孟加拉藝術家達里.阿爾.馬孟(Dhali Al Mamoon)的完整個展「異議地圖集」(Atlas of Dissent),個展透過以茶渣所製作的雕像來諷刺英國殖民主義。於南亞媒體學院Pathshala,由沙克.普羅提克(Sarker Protick)所策劃的攝影聯展「過渡時期」(Interim)則以孟加拉攝影家為主,從新聞紀實攝影至個人心情探討、乃至家人之間的生死離別,描述孟加拉人如何從艱困的武漢肺炎疫情中生存下來的故事。筆者則趁此機會,將由國藝會策展專案所贊助的「海洋與詮釋者」部分選件後,以錄像藝術聯展的形式於布雷托藝術信託(Britto Arts Trust)中展出。

達里.阿爾.馬孟(Dhali Al Mamoon)個展「異議地圖集」(Atlas of Dissent)。(攝影/高森信男)
攝影聯展「過渡時期」(Interim),內容包括許多嚴肅的紀實攝影。(攝影/高森信男)

從「會外展」策展人的角度望去,DAS的菁英化邀請策略確實發揮其威力。筆者開幕當天除國際藝術媒體、泰德美術館館內策展人、前後兩屆卡賽爾文件展策展人等「大咖」相繼來看展外。務實來說,筆者也趁此機會和非洲、中東等地基金會洽談未來連結及合作的可能性。

筆者策劃的「海洋與詮釋者」巡迴展。(攝影/高森信男)

過去不少針對DAS的批評皆著重於為何於孟加拉貧富差距如此巨大的地方舉辦此種當代藝術盛事,但事實上孟加拉的人均收入已於10年內呈現超過雙倍的成長。根據筆者多次造訪該國的經驗,此次造訪達卡感受到的是消費力的顯著成長及文青族群的出現。而且說實在的,達卡路上的乞丐其實比起西方大城市比例並沒有較多。海外藝評喜好強調達卡的街頭景象,卻少有人在看完柏林雙年展之後描述地鐵站隨處可見的街友,這是否又是某種不自覺地東方主義式描述?

DAS 23不惜重金舉辦奢華派對招待國際貴賓。(攝影/高森信男)

DAS的邀展及貴賓招待手法或許從台灣人的角度看來過於市儈,但也許我們所渴望的「國際化」不就正好缺乏了此種服務介面?也許正因孟加拉資源有限,才會更加強調展覽的有效性及受眾對象。即便DAS有其市儈的一面,但皆可感受到寄居於其中的南亞作品和周邊展覽,其盡力一搏的動力和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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