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不能讓藝術喘口氣嗎?畢竟,自古以來,即使是造物主也會不斷地被召喚來滿足我們每一個遊蕩的欲望。一個半世紀前,1882 年弗烈德里希.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宣佈上帝已死,讓祂終於有機會可以喘口氣。然而,藝術已經工作了很長時間——從洞穴的牆壁、褪色的天花板和疲憊的畫布上凝視著我們,連抽搐、顫抖一下都沒有,更不用說休息一天了。想像一下,像《蒙娜麗莎》那樣,五百多年以來要一直保持傻笑的壓力,或者像自由女神帶領她的人民一樣,幾世紀以來承受在瀰漫著革命煙硝的迷霧中被插上一面旗幟的痛苦。

以尚–弗朗索瓦.米勒(Jean-François Millet)暗藏顛覆意味的作品《拾穗者》(The Gleaners)為例,畫中三名勤奮不懈的農民彎腰從地裡撿拾收割機留下的微小穀粒,勞動的艱辛永無休止,已經令人不忍直視,更不用說他們總是被拿來象徵始終棘手的社會鬥爭了。2009 年,班克斯做了一件以前沒人敢做的事,讓那些唉聲嘆氣的拾穗者鬆了一口氣。真的是去鬆口氣。藉由這樣做,班克斯鼓勵我們再次凝視一部傑作。諷刺的是,我們會傾向將它視為一個來自於很久以前、懷舊而過時的紀錄,而不是一個仍能反映現實的陳述——一個會把我們的良心撕成碎片的陳述。
這幅畫引人深思地把三名勞動者置於中心,在金色的地平線下卑躬屈膝地尋找殘餘的麥穗,遠處可見豐碩的收成起伏在富饒的山巒上。該作品首次展出就引發廣泛抨擊。出席巴黎美術學院官方藝術展沙龍(the Académie des Beaux-Arts,近兩個世紀以來,該學院以展出藝術界菁英作品而聞名)的當權派批評家和有錢的收藏家立即在《拾穗者》中瞥見號召窮人拿起武器反對富人的暗號。一位評論家堅稱,「在這三個拾穗者後方的黑暗地平線上,隱約可見 1793 年暴亂者的長矛和斷頭台」,聳動地影射法國大革命和血腥恐怖統治期間發生的暴力行為。
1848 年的革命(見證君主制的崩潰,也昭示法蘭西第二共和國的開始)在貴族腦海中仍然記憶猶新,米勒看似寧靜的作品看起來無疑非常危險。時間快轉一個半世紀,在去年爆發全球金融危機的當代文化背景下,貧富差距、活力滿滿的收割者和貧困的拾穗者再度被突顯。班克斯大可以從這些疲憊的身軀再壓榨出更多勞動力,讓他們去尋找過度加工食品或污染土壤的塑料製品。但是,懷著惻隱之心的他似乎是要給這些人物一些輪流喘息的機會——藉由把他們從框架中解放出來,給他們一個座位、一根煙,讓他們得以擺脫這個刻意引發共鳴的乏味工作。這是他們應得的。畢竟,班克斯比誰都清楚,進行精神性的顛覆,是會讓人筋疲力盡的。

本文選自書籍《班克斯如何拯救藝術史》

BBC文化頻道的專欄作家和特約作家,他曾在《泰晤士報文學副刊》(Times Literary Supplement)、《獨立報》(Independent)、《星期日泰晤士報》(Sunday Times)、《觀察家報》(Observer)、《RA雜誌》(RA Magazine)和《連線》(Wired)等報紙雜誌上發表有關藝術的文章。他的著作包括:《一種新的視角:57件作品的藝術史》(A New Way of Seeing: The History of Art in 57 Works)、《在線:與肖恩.斯卡利的對話》(On the Line: Conversations with Sean Scully)和《色彩的藝術》(The Art of Colour)等書,均由泰晤士與哈德森出版社出版,此外他也是學術期刊《歐洲浪漫主義評論》(European Romantic Review)的共同創辦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