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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童被看見了,但孩子被聽見了嗎?—從新一代設計展觀察兒童與青少如何被設計理解

小典藏|愛看展

兒童被看見了,但孩子被聽見了嗎?—從新一代設計展觀察兒童與青少如何被設計理解

孩子與青少的聲音之所以重要,是因為為他們設計和為成人設計並不完全一樣。成人較容易透過相近的語言與生活經驗理解彼此需求;但面對兒童與青少,設計者需要透過更多的同理、觀察與轉譯方法,才有機會理解他們真正的感受。成人也常以「為孩子好」的心態替孩子判斷,卻可能在善意中讓設計和真實需求產生距離。
兒童被看見了,但孩子被聽見了嗎?—從新一代設計展觀察兒童與青少如何被設計理解
台北市立美術館

找到兒童設計專題,進而觀察孩子如何被理解

近年來走進新一代設計展(註1),我不想單從完成度或市場潛力作為唯一標準,更想以 studio uno 長期關注的兒童文化設計(Child Culture Design)角度出發,觀察當兒童、青少、情緒、心理健康、學習支持、特殊需求與校園生活等題目進入設計教育時,年輕設計者如何理解孩子與青少的感受、需求與表達方式。

這次的新一代觀察,我想分成兩篇文章整理消化。這一篇先談兒童與青少如何被理解、是否真的被聽見;下一篇則會回到感知經驗、探索、表達與文化轉譯,看設計如何支持、陪伴孩子成長。

這篇文章想把重點放在:當兒童與青少成為設計題目時,他們如何被設計者理解?是被放到政策、議題或需求的框架中,還是被視為有感受、有聲音,也有能力參與文化與設計過程的個體?這些理解,是否真的讓孩子與青少的聲音進到設計中? 

2026 新一代設計展以「變動邊界 Fluid Boundaries」為主題,主視覺透過線條與幾何構成,呈現不同領域之間的溝通路徑與合作關係。主視覺設計:FOUND FOUND 設計工作室。(圖片來源:台灣設計研究院)
2026 新一代設計展以「變動邊界 Fluid Boundaries」為主題,主視覺透過線條與幾何構成,呈現不同領域之間的溝通路徑與合作關係。主視覺設計:FOUND FOUND 設計工作室。(圖片來源:台灣設計研究院)
以不同色彩與幾何構成延續本屆主視覺系統,為觀眾進入新一代設計展建立鮮明的視覺印象。(圖片來源:台灣設計研究院)
以不同色彩與幾何構成延續本屆主視覺系統,為觀眾進入新一代設計展建立鮮明的視覺印象。(圖片來源:台灣設計研究院)

兒童被看見了,但孩子被聽見了嗎?

這次看展下來,以兒童/ 青少為對象、或回應其生活處境的作品其實不算少。粗略觀察約有二、三十件作品觸及相關議題;包括親子關係、SEL 社會情緒學習、ADHD 與專注力支持、情緒教育、低視能、職能治療、校園生活與學習支持等。(註2) 這讓我感受到,兒童與青少的生活處境,確實正在被更多設計者看見。

過去在許多設計現場,兒童常常被理解為可愛的使用者、親子市場的一部分,或是需要被教育的對象。但在這次新一代設計展中,可以這樣單一主觀的切入角度逐漸被打開,但在看到這麼多相關的專題後,我也開始好奇:

兒童被看見了,但孩子真的被聽見了嗎?
有時候看見並不等於聽見。

許多作品帶有明確的議題意識,試著用設計回應教育現場、心理支持、特殊需求、親子溝通或學習困境。這些題目都重要,也值得被設計關注;只是當設計太快進入「找解方」的狀態,孩子與青少的聲音有時反而容易被問題設定、產品功能蓋過。

從兒童文化設計的角度來看,孩子不是單純被設計照顧的對象,是具有感受、判斷、想像與表達能力的文化參與個體。

從情緒教育、二手玩具、語言支持到偏鄉學習環境,這些作品讓兒童與青少年的生活經驗進入設計教育現場,也成為本文進一步思考「看見」與「聽見」差異的起點。(圖片來源:林宇儂)
從情緒教育、二手玩具、語言支持到偏鄉學習環境,這些作品讓兒童與青少年的生活經驗進入設計教育現場,也成為本文進一步思考「看見」與「聽見」差異的起點。(圖片來源:林宇儂)

從試用觀察到兒童參與:關鍵在如何理解與回應

在設計教育裡,讓使用者測試作品是一件很常見且重要的事。兒童或青少相關作品,也常會安排孩子試用、試玩或體驗互動流程,藉此確認作品是否容易理解、是否好操作、是否能吸引使用者停留。

孩子與青少的聲音之所以重要,是因為為他們設計和為成人設計並不完全一樣。成人較容易透過相近的語言與生活經驗理解彼此需求;但面對兒童與青少,設計者需要透過更多的同理、觀察與轉譯方法,才有機會理解他們真正的感受。成人也常以「為孩子好」的心態替孩子判斷,卻可能在善意中讓設計和真實需求產生距離。

但如果測試停留在「孩子會不會玩」、「青少有沒有興趣」、「流程順不順」,它比較接近使用者測試(user testing)。若設計者能在孩子或青少試用的過程中,仔細觀察他們如何理解、為何猶豫、拒絕、或者改變玩法,並將這些反應轉譯,帶回到設計的發展,這樣的試用觀察(user trial and observation)就可能更理解他們真正的想法,也讓參與更有價值。

對學生而言,能在有限時間內意識到兒童與青少的生活困境,已經是設計教育中很重要的開始;下一步則是如何在有限條件中,讓孩子與青少(使用者)的聲音也被聽且進入設計的過程。

展場中可見多件以兒童、青少年、學習支持、情緒教育、食育、文化轉譯與生活處境為題的設計作品,顯示兒童與青少年相關議題正在被更多年輕設計者看見。(圖片來源:林宇儂)
展場中可見多件以兒童、青少年、學習支持、情緒教育、食育、文化轉譯與生活處境為題的設計作品,顯示兒童與青少年相關議題正在被更多年輕設計者看見。(圖片來源:林宇儂)

這次讓我印象最深刻的例子,是銘傳大學商品設計學系陳妍蓁的《Feelink Mix Bar 情緒調飲站》。作品以青少為對象,而青少的回饋也確實改變了設計者原本對「情緒表達」媒介的想像。

當青少的聲音改變設計:Feelink Mix Bar 情緒調飲站

《Feelink Mix Bar 情緒調飲站》是銘傳大學商品設計學系陳妍蓁與兒福聯盟產學合作的作品,並獲得第十二屆新一代設計產學合作「娛樂 × 健康」優選。作品以 15 至 19 歲青少為對象,結合心理健康議題、AI 互動與手搖飲文化,透過夢幻霓虹與調飲酒吧的視覺意象,將情緒覺察與自我表達轉化為一杯專屬的「情緒調飲」。

《Feelink Mix Bar 情緒調飲站》展場現場,觀眾可實際操作數位介面,依照引導整理心情,生成一杯專屬的「情緒調飲」,將青少年情緒表達轉化為接近日常手搖飲經驗的互動形式。(圖片來源:林宇儂)
《Feelink Mix Bar 情緒調飲站》展場現場,觀眾可實際操作數位介面,依照引導整理心情,生成一杯專屬的「情緒調飲」,將青少年情緒表達轉化為接近日常手搖飲經驗的互動形式。(圖片來源:林宇儂)

印象深刻是因為它以調飲文化回應情緒議題,也因為設計者在與青少對話後,修正了自己對「情緒表達媒介」的想像。 在現場與妍蓁聊設計過程的時候她提到:「在設計初期,我原本規劃以手寫的方式作為情緒表達媒介。」因為手寫曾是她整理情緒的重要方式,她原先也自然認為青少會喜歡這樣的表達形式。

但實際與青少交流後,她發現自己的經驗不能直接套用在所有青少身上。許多受訪者認為,比起手寫,他們更習慣透過手機打字表達;也有青少一看到紙張,就聯想到作文、作業或學校要求,開始擔心「是不是要寫很多」、「是不是要寫完整」,甚至有人坦言:「作業都寫不完了,還要寫情緒日記真的很麻煩。」

為兒童與青少設計時,設計者不能只停留在自身的童年記憶與成長經驗裡。即使設計者本身距離青少階段並不遙遠,也仍然需要回到當代青少的生活脈絡中,理解他們真正習慣、願意,也感到安全的表達方式。

是修正設計,也是設計師的關鍵學習

這個過程讓作品更貼近使用者,也讓設計者重新認識當下青少的情緒表達文化。為兒童與青少設計時,設計者常常需要放下自己的預設,回到他們的生活脈絡裡,重新理解他們如何感受與表達。

妍蓁也觀察到,青少雖然常透過 Instagram 限時動態、匿名帳號或私人帳號抒發情緒,但這些看似日常的表達方式,同樣伴隨被觀看的壓力:要發在哪個帳號、誰會看見、是否有人回覆或按讚、截圖轉傳;這讓她意識到,對許多青少而言,情緒表達的阻礙不是缺乏平台,而是在表達之前需要考慮太多,這些都可能讓原本想表達的情緒再次被收回心裡。因此,《Feelink Mix Bar》後來從手寫紀錄轉向數位互動,並透過表情符號、選項式回答與對話引導,降低情緒表達的門檻。

從兒童文化設計的角度來看,這些過程與結果正是「青少參與且被聽見」的重要例子;他們的聲音確實幫助了表達媒介的選擇、互動流程與設計方向。

設計師陳妍蓁與《Feelink Mix Bar 情緒調飲站》展覽現場。作品為銘傳大學商品設計學系與兒福聯盟產學合作成果,並獲第十二屆新一代設計產學合作「娛樂 × 健康」優選。(圖片來源:陳妍蓁提供/新一代設計產學合作單位)
設計師陳妍蓁與《Feelink Mix Bar 情緒調飲站》展覽現場。作品為銘傳大學商品設計學系與兒福聯盟產學合作成果,並獲第十二屆新一代設計產學合作「娛樂 × 健康」優選。(圖片來源:陳妍蓁提供/新一代設計產學合作單位)

當玩具不只是塑膠:Not Just Plastics

第二個我想介紹的作品:中原大學商業設計系郭涵怡、劉伊珊、林欣的《當我塑膠喔 Not Just Plastics》,讓我的注意力回到兒童日常物件與永續議題。

中原大學商業設計系郭涵怡、劉伊珊、林欣的《當我塑膠喔 Not Just Plastics》(圖片來源:設計團隊)
中原大學商業設計系郭涵怡、劉伊珊、林欣的《當我塑膠喔 Not Just Plastics》(圖片來源:設計團隊)
《當我塑膠喔 Not Just Plastics》專案中的繪本設計。(圖片來源:設計團隊)
《當我塑膠喔 Not Just Plastics》專案中的繪本設計。(圖片來源:設計團隊)

這件作品與台灣玩具圖書館協會合作,關注二手玩具的生命週期。台灣每年有大量玩具被丟棄,成為塑膠廢棄物,造成環境負擔。《當我塑膠喔》透過繪本、盲盒與短影音,把台灣玩具圖書館協會長期推動的理念轉化為孩子更容易接近的敘事與體驗。從孩子的視角重新訴說玩具的流動:一個被期待、被擁有、被遺忘的玩具,如何在整理與再利用之後,與另一個孩子重新相遇。相較於直接告訴孩子「不要浪費塑膠」,這件作品選擇讓玩具的回收與再出發透過故事被認識,讓孩子從故事與期待中,重新理解物件的生命。

我會特別留意這件作品,是因為它沒有把二手玩具只看成環保材料或回收物,而是回到孩子的遊戲與童年經驗裡說故事。我們該如何讓孩子理解,一個玩具即使被使用過,仍然可以擁有新的價值?玩具的轉手與再次相遇,是否也能成為孩子學習珍惜資源、延續故事,並重新建立關係的經驗?

設計團隊跟我說,他們的Slogan是-當我塑膠喔!有人把我當寶欸!(圖片來源:林宇儂)
設計團隊跟我說,他們的Slogan是-當我塑膠喔!有人把我當寶欸!(圖片來源:林宇儂)

當 SEL 被做成遊戲:從情緒小夥伴看見抽象學習的轉譯

今年的展覽中,情緒教育、SEL 社會情緒學習、專注力與心理健康相關作品數量很多;這多少顯示了孩子與青少的情緒需求,正在被設計教育與社會議題共同看見。

其中,東海大學設計團隊鍾晴、顏嘉琪的《Feelie Buddies 情緒小夥伴》,以 SEL 為基礎,透過角色公仔、圖像、操作與互動規則,將抽象的情緒認知轉化為孩子更好接近的遊戲語言。團隊提到,作品的核心概念是「每個令人不適的情緒皆需要空間處理」,因此設計出「夥伴」與「小屋」的概念,讓情緒在被辨識之後,也能被安放、整理與回應。

這是一件具遊戲性的情緒教育互動教具,陪伴孩子在操作角色、分享情境與回應任務的過程中,練習辨識、命名與理解自己的情緒。團隊也依據不同年齡階段設計對應的建議玩法,讓孩子可以從認識情緒開始,逐步看見情緒的形成,最後學習不同的情緒處理方式。

這類型的設計提供了一個介於孩子與成人之間的中介物。對許多家長與老師而言,要和孩子談情緒並不容易;問題問得太直接,孩子可能不知道如何回答,也可能感到被檢查或被要求。透過公仔、圖像與遊戲,情緒從抽象文字,變成可以被碰觸、觀看與產生更多討論的東西。 對孩子而言,這樣的具象化過程可能比直接說教更容易吸收。

當 SEL、情緒教育與心理健康成為越來越常見的設計題目時,也值得反思:這些設計是否能讓孩子用自己的語言、身體、遊戲與想像,表達那些還說不清楚、甚至暫時不想說出口的感受?情緒教育設計的重點,也許不在於讓孩子立刻說出正確的情緒名稱,而是提供一個比較安全、開放的情境,讓表達有機會慢慢發生。

《Feelie Buddies 情緒小夥伴》透過角色、公仔與情境卡,將抽象的情緒認知轉化為可操作、可討論的互動教具。(圖片來源:林宇儂)
《Feelie Buddies 情緒小夥伴》透過角色、公仔與情境卡,將抽象的情緒認知轉化為可操作、可討論的互動教具。(圖片來源:林宇儂)

 「看見」之後,設計還要繼續對話、聆聽與轉譯

回看這次新一代設計展,兒童與青少相關作品的增加,確實讓人感到振奮。它代表孩子與青少的情緒、學習、心理健康、日常物件與生活困境,正在被更多年輕設計者看見。

把孩子放進設計題目只是開始,更重要的是設計者是否知道:孩子的腳色不只是等待被服務的被動對象,青少也不等於等著成人破解的問題而已。他們可以使用自己的語言、媒介、遊戲、物件與關係,持續創造屬於當下的兒童文化與青少文化。

在「看見」之後,請繼續對話、聆聽與轉譯,讓孩子與青少的聲音,被用設計、或更多方式看見、聽見。

下一篇文章中,我會繼續從另一批作品出發,觀察設計如何透過聲音、氣味、食物、語言輔助與書寫平台,為孩子創造感知、探索、表達與文化理解的入口。

註1|2026 新一代設計展主題為「變動邊界 Fluid Boundaries」。本文是從兒童文化設計的角度,觀察展場中與兒童、青少、情緒教育、學習支持、玩具文化與特殊需求相關的作品。

註2|SEL 為 Social Emotional Learning,中文常譯為「社會情緒學習」;ADHD 為 Attention-Deficit/Hyperactivity Disorder,中文常譯為「注意力不足過動症」。

林宇儂|Uno Lin20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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