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典藏｜愛看展

當抽象變得可以觸摸：〈靈性回歸〉一場從感官出發、帶孩子回到內在自然的策展實踐

這次策展很重要的一件事：在同一個展覽裡，不同年齡的人是否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入口。孩子不需要被迫先閱讀文字，大人也不只是在旁陪同等待。每個人都能以自己的方式進入展覽，這才是我理想中的全齡共感空間。

透過「自由的風」展區望向後方，「心之雲」區域透出溫暖微光，形成展場中安定的視覺焦點，也成為觀眾情緒上的停靠點。（林宇儂提供）

當我們談兒童展覽，常想到的是知識、互動與學習：要認識什麼、理解什麼、帶走什麼。但孩子與世界建立關係的方式，往往不是先透過語言，而是透過身體、感官與直覺——先看見光影的變化、先躺進一朵雲裡、先奔跑感受風的方向、先伸手觸碰土地的質地。

這也是《不只一百種：保種計畫III－靈性回歸》策展時，我最想回應的問題：當一個看似抽象的概念進入兒童展覽，我們是否能不急著解釋，而是先讓孩子自在地感受？

第一次與世界宗教博物館團隊討論時，「靈性回歸」這四個字讓我停頓了一下。不是因為困難，而是因為它提出了一個難得的挑戰：若孩子本來就擁有豐富的感受力與想像力，我們能否創造一個空間，讓他們重新靠近這份能力，也讓大人重新想起自己曾經擁有的感知方式？

隨著館方說明，我逐漸理解這次展覽所談的「保種」，不只關於自然物種的多樣性，也關於內在世界的多樣性——守護人的自由感受、想像力與心靈的豐饒。在成長過程中，許多人慢慢習慣追求正確答案、在意像不像、擔心做得夠不夠好；那些原本自在流動的感知與創造力，也常在不知不覺中被收窄了。

於是這場展覽想邀請孩子，也邀請每一位曾經是孩子的大人，再次回到感受本身。

《不只一百種：保種計畫》，一個持續進化的系列

《保種計畫》從第一檔開始，就不是一個固定形式的展覽；第一檔看見孩子純真而獨特的樣貌；第二檔聚焦台灣野生動物在生態中不可或缺的位置；來到第三檔，我們往更內在的方向走——問的是：自然，如何住進我們心裡？

從文本到體驗：兒童文化設計的轉譯工作

身為兒童文化設計師，我的工作核心之一，是「轉譯」——把一個概念、一種理念，轉化為孩子能用身體理解、用感官進入的體驗。而這次的轉譯課題，比以往都更往內走一些：不是向外探索自然，而是讓自然住進心裡。

把展覽理念轉化為孩子能夠用身體進入的體驗，是我長期關注的工作。2022 年在國立臺灣美術館策劃《你看！？LOOK！？》時，我們從臺灣美術史典藏出發，在策展前期邀請孩子一對一訪談，讓他們的觀點成為展覽內容的一部分，使典藏作品透過孩子的眼睛重新被看見。

這次《靈性回歸》的轉譯課題則更加抽象。展覽不要求孩子用語言解釋自己，而是透過感官體驗、行動與創作，讓身體先走一遍，讓理解在身後慢慢跟上；也邀請他們回饋給我們。

從無形到有形，一條感官的路徑

展覽以光、雲、風、大地四種自然元素構築四個展區，順序刻意從最無形的光，走向最能觸摸的大地。這個路徑對應著一種由抽象到具體的感知邏輯，也藏著這次策展裡一個小小的分齡實驗——同一個空間，設計了不同年齡層都能找到自己入口的媒介。年幼的孩子從身體和觸覺出發，青少年和大人則可以拓展到文學語彙和哲學思辨。兩種語言在同一個空間並存，各自有效。

01｜光彩森林：走進會改變觀看方式的森林

展覽尚未開始，觀眾已先成為作品的一部分。入口鏡面刻著阿內絲·尼恩（Anaïs Nin）的句子：「我們看到的不是事物本身，而是我們自己。」（林宇儂提供）

走進光彩森林之前，觀眾會先穿越一段鏡面過道。過道裡有一片剪影的森林，帶著想像的形貌，不寫實，卻熟悉。鏡面中央刻著阿內絲·尼恩(Anaïs Nin)的句子：「我們看到的不是事物本身，而是我們自己。」從這裡開始，踏入的不只是展區，也是一次回望自己內在風景的旅程。

孩子常以為影子是黑的，但在這裡，影子也能變成粉紅、藍色與綠色。感知世界，有時只差一次新的經驗。（林宇儂提供）

進入森林後，灰階色調的植物、樹木與蘑菇在上方七彩光線的照射下變得鮮活，甚至有些奇幻。當你站在這些植物前，可以觀察映在表面的影子，也可以慢慢伸出手靠近光線——你會發現，影子的顏色會隨著光的移動而變化、重疊、分開，彷彿光正在重新描繪你的形狀。

在這片森林裡，真正會變化的不是樹或蘑菇，而是「你如何看」。

不同的人、不同的角度，帶出不同的感受。往前走，會看到一座透明的山，它的顏色正在等待觀眾一起完成——觀眾用彩色壓克力碎片填進山的輪廓，每個人留下一塊顏色，山就一點一點有了自己的模樣。

作品不是一開始就完成了，而是被參與慢慢生成。透明的小山，因觀眾共創而長出繽紛的春日景色。（林宇儂提供）

02｜心之雲：在雲裡，練習什麼都不做

「我允許自己像一塊被曬暖的石頭，什麼也不證明。」— 佩索亞(Fernando Pessoa)《不安之書》

在「心之雲」，人可以暫時不表現、不學習、不回應，只是放鬆地待著；就連享受無聊，也是一種能力。（林宇儂提供）

走出光的奇幻之後，迎來的是一個截然不同的空間。

「心之雲」裡，大片柔軟的白色雲朵裝置鋪滿地面，像是降落在地上的雲。觀眾可以選擇任何一個姿勢停留——躺著、坐著、倚著——看著投影的雲與水的變化，什麼都不必做，什麼都不必完成。這是一個暫時按下生活暫停鍵的空間。

雲朵旁設有自由書寫區，留言本裡慢慢累積了各式各樣的字句。有人寫想更認識自己，有人寫想更了解這個世界，也有人留下了幾個字：「終於可以享受無聊。」

「享受無聊」讓我很觸動。在一個什麼都要有產出的時代，能夠讓人覺得無聊是被允許的，是這個展區給我最意外也最珍貴的回饋。志工夥伴告訴我，不管大人還是小孩，在這一區都特別容易放鬆下來——有人躺著，有人靜靜讀書，有人就只是看著雲，發著呆。大家在這裡好像都找到了各自的停頓方式。

心之雲展區中央，躺著一朵鬆軟而透著微光的大雲，張開雙臂迎接每一位走近的人。（林宇儂提供）

「我允許自己像一塊被曬暖的石頭，什麼也不證明。」——佩索亞（Fernando Pessoa）《不安之書》（林宇儂提供）

在光彩森林與心之雲的交界，一面播放著雲朵流動影像的牆面，邀請大小參觀者找個最舒服的姿勢，慢慢停留與欣賞。（林宇儂提供）

03｜自由的風：當孩子成為一陣風時

「樹葉沙沙作響，像一群穿著綠裙子的精靈在交頭接耳。」—安房直子

「自由的風」是整個展覽裡回饋最熱烈的展區。

空間以白色紗幔構築而成，象徵風吹過的線條。紗幔上散布著詩句，來自不同作家對風的感受，邀請觀眾在流動的文字與空氣之間自由穿梭。

這裡的分齡實驗看得最清楚。年齡小一點的孩子未必讀得懂紗幔上飄逸的詩句，但當他們拿到彩帶，自己成為一陣風的時候，玩的本能馬上被打開——他們在紗幔之間奔跑、旋轉、跑出去又跑回來，身體早就知道風是什麼了。文字給了大人和青少年一個思考的起點，身體給了孩子一個玩耍的入口。我一直相信，好的兒童展覽不是只讓孩子理解大人設計的內容，而是讓不同的人都能用自己的方式進入——這個展區給了我一次很好的驗證。

展區尾端有一面回饋牆，邀請觀眾畫下或寫下「當風吹過時，我『看』到⋯⋯」。展出兩個月後再回到展場，那面牆已經被填得密密滿滿——有細膩的素描、有半立體的拼貼，有中文、英文、印尼文；有人畫花草樹木，有人寫下季節的感受，有人只寫了大大的兩個字：「自由」，也有人祈願煩惱都被風帶走。

一句簡單的提問——「當風吹過時，我『看』到……」讓孩子與大人用圖像、文字與塗鴉，說出各自感受到的風。（林宇儂提供）

風看不見，卻能被說出來、畫出來、寫下來。這些留言與塗鴉，是參觀者對「自由的風」最真實的回應。（林宇儂提供）

看著那面牆，我想起在《你看！？》策展過程中，我們在展覽開幕前邀請孩子參與選件、訪談、試玩測試；而這次因為時間與條件的限制，我們選擇了另一種兒童參與的方式——把共創的時間移到展期之間，讓每一位走進展覽的觀眾，用自己的行動、創作和回饋，一起把展覽的樣貌完成。那面被填滿的牆，就是這個過程最真實的樣子。

04｜大地創造所：用雙手回到土地，也回到自己

走過光、雲與風，最後來到大地。
“Nature is not matter only. She is also spirit.” — C.G. Jung
「自然不僅是物質，她同時也是靈。」 — 卡爾·榮格

透過兩種桌面高度設計，「大地創造所」將身體尺度納入策展思考，讓幼兒與成人都擁有平等的參與位置。（林宇儂提供）

「大地創造所」是展覽裡最觸覺的空間。桌上擺放著土壤、樹皮、石頭等自然素材，觀眾可以選擇喜歡的位置坐下，伸手觸碰，慢慢開始塑造自己眼中的地形——堆疊山脊、挖出谷地，或者為土地加入細節。沙、泥土、黏土的質地各異，但本質相同：從柔軟變硬，再回到鬆散。就像我們自己，有時堅定、有時脆弱、有時鬆散、有時重新凝聚。

土既柔軟也堅硬，就像你我一樣；在孩子的雙手裡，它成了山丘、低谷、山洞與道路。（林宇儂提供）

旅程的最後是「內在造物室」

經歷了光、雲、風與大地之後，每個人心中都有了獨特的內在風景，這裡邀請觀眾用象徵四大元素的自然材料——棉花、樹葉、樹枝、石頭——自由創作一個「內在自然小夥伴」帶回家。

觀眾留下的小夥伴樣貌各異，每一個都是特別的存在。

有的蓬鬆像雲，有的粗糙像大地，有的輕盈得像風的形狀。沒有任何兩個是相同的——這讓我一次又一次地相信，當我們給孩子和大人一個開放的空間，他們永遠能創造出超乎我們預期的東西。

大小參觀者在展覽旅程的最後，運用各展區的代表材質，創作屬於自己的「內在小夥伴」，把這段與自然相遇的記憶帶回家。（林宇儂提供）

展覽不只屬於孩子

這次展覽的主要對象是兒童，但從設計初期，我們就不希望它只對孩子說話。

在視覺設計上，我們透過文字視高、字體大小與背景對比度等細節，讓不同年齡的觀眾都能舒適閱讀與感受。

展場中的名言與短句，也刻意以接近背景的色彩呈現，讓文字若隱若現，而不是以白底黑字的方式，像標準答案般要求觀眾閱讀。對願意停下來閱讀的人，它是一層可被發現的線索；對選擇直接穿越空間的人，它也不造成干擾。

文字的高度位置則多設置於接近成人視線的範圍，讓進入展場的孩子，首先接觸到的是那些可以奔跑、觸摸、躺下、創作的身體與感官經驗；而青少年與成人，則能在空間中進一步讀到語言、象徵與思辨的層次。

志工夥伴的第一線觀察，是我每次回到展場最想聽的事。他們告訴我，來參觀的不只是親子，常常也有高中生、大學生，甚至獨自前來的成人，每個人都可以在裡面找到屬於自己的節奏。某次，一對父女原本只打算看常設展，陰錯陽差先走進了我們的展覽，後來他們說這個展超乎他們的想像，看得很投入。這樣的回饋，是對策展用心最真實的確認。

我也在這段時間帶過從新加坡、紐約來的兒童文化產業朋友參觀，看著他們走過四個展區的反應，讓我感受到這個展覽放在更大的國際脈絡裡，依然有它想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