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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像與真實交雜圖像,恐龍形象的誕生

想像與真實交雜圖像,恐龍形象的誕生

圖像學中的「形象」(Image)並非真實影像,而是存在於人們思想中的圖像,類似於文學或繪畫中的獨角獸、美人魚等。然而,「恐龍」作為一種真實存在於化石紀錄中的生物,其形象不僅侷限於想像,也能透過化石推斷其真實樣貌。儘管恐龍也與我們原先既定印象中的蜥蜴樣貌大相徑庭,但是這樣如此「不真實」的圖像又是如何進入大眾的腦海中呢?儘管恐龍真實的存在過,沒有人真正的親眼所見此生物,我們只能在客觀事實所在的「化石」為骨,想像為肉,透過科學的研究,不斷趨近於永遠無法抵達的真實。

在圖像學之中,「形象」(Image)是一種存於人們思考間的圖像樣貌,如W. J.T. 米切爾(W. J. T. Mitchell)在其書著《圖像何求:形象的生命與愛》(註1)中所提出的經典案例「金牛犢」(註2)般,並非是一個真實的影像(Picture),而是只存在於人們思想中的圖像。若我們跳脫藝術史脈絡複雜的案例之外,放置於大眾文化的脈絡中,那麼,「獨角獸」、「美人魚」、「羊男」等都是此一類型的「形象」,既沒有人真正地見過、沒有真實且客觀的證物佐證它們的真實樣貌,但是這些圖像不斷流傳於文學、繪畫之中,成為你我在想起這些圖像時,它們會有一些既定的樣貌出現。

多梅尼基諾 (Domenico Zampieri),《處女與獨角獸》(Virgin and Unicorn),壁畫,1602年。(Public Domain)

但是「恐龍」並非是憑空而出的想像生物,儘管未曾有人見過,但是有其化石可以考究與推理,並趨近於它們真正的樣貌。介於存在人們想像中以及客觀事實的中間,以現實為骨,想像為肉的生物。儘管根據現有的研究,恐龍的樣貌早已不是印象中,狀似蜥蜴、沒有羽毛的樣態,但是當我們想起「恐龍」這個圖像,卻又與蜥蜴形象脫不了關係,那麼,到底是誰認為恐龍長成現在這個樣子,成為某種眾人既定的認知模樣?

1850年代英國雕塑家與自然史學家班傑明.霍金斯(Benjamin Waterhouse Hawkins),在位於錫德納姆山(Sydenham Hill)一帶的工作室,為新遷址的水晶宮公園(Crystal Palace Park)製作恐龍雕塑。(Public Domain)

恐龍是繁盛於侏儸紀中生代的一大類陸生和半水生動物,也是大眾文化中最著名的古生物類群。在歷史上可追溯到最早的恐龍紀錄,為1677年當時英國牛津大學的博物學家羅伯特‧普勞特(Robert Plot)的書著《牛津自然史》(Natural History of Oxfordshire)中,提到過恐龍化石。(註3)在19世紀,英國與美國各地都有發現大量的「化石」,人們無從得知這些,這是什麼生物的遺骨,直到1824年,一位名為威廉.巴克蘭(William Buckland)的地質學教授,透過一塊下顎碎片,推斷出這可能是某種古代「蜥蜴」的骨頭,在當時,甚至將其命名為「斑龍」(Megalosaurus),在古希臘文中,有「巨大」(megas)與「蜥蜴」(sauros)之意。

圖為當時威廉.巴克蘭發表該化石論文的插圖。(Public Domain)為威廉.巴克蘭之妻,瑪麗・莫蘭德 (Mary Moreland)所繪。參見:W. Buckland, XXI.–Notice on the Megalosaurus or great Fossil Lizard of Stonesfield, Published in Transactions of the Geological Society of London, in 1824, in volume 1, pages 390-396.

此後,這些近似於「蜥蜴」的化石,陸續被人發現,1841年理查.歐文(Richard Owen)歸納這些化石的共通之處,並且在英國布顛列科學協會(Report of the British Association for the Advancement of Science)上指出,這些化石就是某種古代的蜥蜴,並不屬於蜥蜴或是鱷魚,而是一種新的類目,歐文以林奈二名法將其命名為「恐龍總目」(Dinosauria),沿用了巴克蘭使用的「蜥蜴」(sauros)之意,再加上古希臘文的「恐怖、可怕」(deinos)組合而成。(註4)

查爾斯.耐特(Charles R. Knight),《霸王龍》(Tyrannosaurus),年代不詳。(Public Domain)

恐龍主題公園與恐龍晚宴

1851年英國倫敦以鋼鐵及玻璃建成的巨大展館「水晶宮」聞名於世的「萬國博覽會」(Universal Exposition),在閉幕後將水晶宮遷移至倫敦南部的錫德納姆山(Sydenham Hill)一帶重新打造新的水晶宮公園(Crystal Palace Park)。英國雕塑家與自然史學家班傑明.霍金斯(Benjamin Waterhouse Hawkins)因此受邀設計公園的主題區,他與歐文合作,設計出33件真實尺寸大小的恐龍塑像放置於公園內,儘管在1936年一場大火摧毀水晶宮以及周圍的雕像。但2002年開始整修直至2006年整修完畢,29尊恐龍雕塑成為一級保護雕像。

班傑明.霍金斯為水晶宮公園中所製作的恐龍塑像。(Public Domain)

霍金斯在1854年的跨年晚宴上,邀請嘉賓於霍金斯打造的恐龍模型「腹」中用餐,並以此聲名大噪。世界各地的公園與博物館,也受到影響開始推出與恐龍相關展覽,並促使當時大眾產生對恐龍濃厚的興趣。

班傑明.霍金斯1854年宴會木刻版畫。參見:Dîner du Nouvel An qui a lieu le 31 décembre 1853 et qui est immortalisé dans un article de l’Illustrated London News, le 7 janvier 1854, p. 22.(Public Domain)

恐龍與科學圖像

然而,讓恐龍「化石」真實走向大眾的,正是一場恐龍化石的展覽。美國古生物學家亨利.費爾菲爾德.奧斯本(Henry Fairfield Osborn,註5)在他擔任美國自然史博物館(American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的期間,突發奇想,試圖展示恐龍化石。由於當時恐龍的化石都是保存在標本架上,收在倉庫中,僅供科學家做研究,從未展示予大眾。並且奧斯本當時認為「霸王龍」即是以直立式站立的生物,將骨架以此方式排列,直至1970年代科學家逐漸意識到這樣的排列方式不合理,1992年才拆除。無論如何,奧斯本用這種視覺化的形式展示完整的恐龍化石、壁畫時,不但吸引了數百萬的參訪者,引起了空前的轟動,在科學的研究上也是一度讓眾人深信「恐龍」這種生物即是以此方式行走、生長。

1870年代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的景象。參見:《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本年度年度報告》。(Public Domain)

在恐龍展覽大受歡迎,而令恐龍圖像深植人心的過程中,查爾斯.耐特(Charles R. Knight)所繪製的壁畫功不可沒,耐特以他對於恐龍「寫實」地描繪聞名於世,並且這些插圖被大量轉載於書籍中,成為「恐龍圖像」為世界所認知的重要推手。特別是1897年時所繪製的《跳躍的暴風龍》(Leaping Laelaps),作品中恐龍鮮活且靈巧的樣貌,似乎將「恐龍」此一生物所存在的「樣貌」帶至觀眾眼前。這種移動迅速的恐龍成為既定印象生物,除了打破過往對於恐龍笨重的想像之外,對於迅猛龍形象生動的插畫,也引發許多博物館與出版行業相競模仿。

查爾斯.耐特(Charles R. Knight),《跳躍的暴風龍》(Leaping Laelaps),1897年。(Public Domain)

除了《跳躍的暴風龍》之外,奈特在1927年所繪製的《霸王龍與三角龍》(Tyrannosaurus and Triceratops)的繪畫,奠定了大眾認知中霸王龍與三角龍的敵對印象,甚至成為當時候在描述恐龍時代中不可或缺的元素。至此,迅猛龍、三角龍以及霸王龍,成為恐龍相關圖像中最受歡迎的三種「角色」。

查爾斯.耐特(Charles R. Knight),《霸王龍與三角龍》(Tyrannosaurus and Triceratops),布面油畫,
38.1 x 96.5 公分,1927年。© Princeton University

儘管耐特作品中恐龍的圖像,並非真實,但是透過耐特作品作品中對於恐龍圖像的描述與視角,例如:恐龍即是笨重而註定滅絕的生物,以及進化論中,用進廢退論點在恐龍生物演變上的顯現等,都可以看出圖像之後,當時人們的價值觀與認知。此外,耐特的作品很大幅度地影響大眾傳播文化中「恐龍」的形象。很長一段時間,他所描繪的恐龍樣貌都被影視作品奉為科學參照圖像。

「恐龍」電影

當「恐龍」這一圖像走入大眾視野後,就不斷在人們的想像中出現,特別可以在電影中窺知一二。1914年的電影《蠻力》(The Brute)首開人類與恐龍鬥爭的影像畫面;而1925年《失落的世界》(The Lost World)除了演繹出世界角落中,尚未滅絕的恐龍,更是奠定當時候對於恐龍的影視樣貌。到了1993年史蒂芬.史匹柏(Steven Allan Spielberg)所執導的經典電影《侏羅紀公園》(Jurassic Park)大受歡迎,除了多部續集的電影推出外,也將恐龍如巨型蜥蜴般的形象帶給全世界的電影觀眾,以此為題材之電影與紀錄片也不斷推陳出新,如:1998年美國改編日本哥吉拉電影《哥吉拉》(Godzilla)、1999年英國紀錄片影集《與恐龍共舞》(Walking with Dinosaurs)等等,「恐龍」此一生物形象就此在大眾傳播之下,成為一個既定的形象,深植於人們的記憶之中。

電影《失落的世界》(The Lost World)中三角龍的定格動畫影像。(Public Domain)

時至今日,對於恐龍外觀、行動的方式,早已與19世紀時的想像大相徑庭,恐龍並非相似於蜥蜴,甚至不是變溫(冷血)動物,在外觀上擁有羽毛覆蓋於身,其行走方式也非垂直於地面的站立式行走,而是更接近於平行於地面的前傾式行走。也因為透過大眾文化的傳播恐龍的圖像,恐龍從原本在古生物學界中不被重視的位置,一躍成為極歡迎的研究物種,甚至在1960年代引起了「恐龍文藝復興」(Dinosaur Renaissance),促使人們重新投入研究,尋找恐龍真正的樣貌。(註6)但若論恐龍圖像到底能有幾分真實,除非人們如電影《侏羅紀公園》般,透過基因工程複製恐龍再生之外,人們是永遠也不可能見過恐龍真正的樣貌,但是我們仍舊可以不斷地透過科學的手段,分析、推理,不斷趨近於真實卻永遠無法抵達的「恐龍圖像」。


註釋

1  W. J. T. 米契爾,《圖像何求:形象的生命與愛》,陳永國、高焾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8年。

2 「金牛犢」在舊約聖經中是指在摩西上西乃山接受十誡期間,以色列人因為對於宗教的動搖,而製造出來膜拜的偶像聖像。儘管「金牛犢」已不存在於世,但仍出現在文字、繪畫、雕塑之中,它們不是當時候的「金牛犢」聖像,但都指向了「金牛犢」的形象。如W. J. T. 米契爾所描述的:「存在記憶中、在敘事中,在其他媒介的拷貝與蹤跡之中。」參考書數目可參見註1。

3 Robert Plot, The natural history of Oxford-shire : being an essay toward the natural history of England, Oxford, at the Theater, 1677

4 W Buckland, XXI.–Notice on the Megalosaurus or great Fossil Lizard of Stonesfield, Published in Transactions of the Geological Society of London, in 1824, in volume 1, pages 390-396.

5 費爾菲爾德.奧斯本因為提出優生學理論以及「黎明人理論」(Dawn Man Theory)而在後世飽受爭議,但是他透過視覺化與科學普及等手段推廣古生物學,仍對於後世產生一定的正面影響。參見:Edward J. Larson, Reviewed Work: Henry Fairfield Osborn: Race and the Search for the Origins of Man Brian Regal. The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 108 (2), 2003.p529–530.

6 Darren Naish, “Paul, Greg”, in Dinopedia – A Brief Compendium of Dinosaur Lore,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21.

李京樺( 17篇 )

藝術研究與觀察者,現任典藏雜誌社編輯。關注展覽策畫、當代圖像、視覺文化與其現象,亦嘗試策劃展覽以探求藝術的結構。喜歡在瑣碎的生活事物上,尋求有趣的切入角度。來稿可洽:jing @artouch.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