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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賢競藝的英國風景雙璧──「透納與康斯塔伯:敵手與原創者」特展觀察

時賢競藝的英國風景雙璧──「透納與康斯塔伯:敵手與原創者」特展觀察

Two Pivotal British Landscape Artists and Greatest of Rivals Special Exhibition: “Turner & Constable Rivals & Originals”

倫敦泰特不列顛館(Tate Britain),在2025年底舉辦了一個跨年的紀念特展「透納與康斯塔伯:敵手與原創者」(Turner and Constable: Rivals and Originals),這是為威廉.透納(William Turner,1775-1851)以及約翰.康斯塔伯(John Constable,1776-1837) 兩位英國風景畫巨匠而舉辦的紀念展。透納的風景格局浩瀚輻射歐陸,康斯塔伯則擅長本土風物飽含鄉野情感,但說起來,英國人對康斯塔伯的情感意義卻不亞於透納。從兩位大師傑作中,各舉出十件巨幅之作,康斯塔伯絕對有撐起英國畫壇雙柱之名的實力,這是藝術史觀點才能觀察到的視野。
康斯塔伯《乾草車》(1821),曾於1824年巴黎沙龍獲得金牌獎,現典藏於倫敦國家藝廊。
時賢競藝的英國風景雙璧

倫敦泰特不列顛館(Tate Britain),在2025年底舉辦了一個跨年的紀念特展「透納與康斯塔伯:敵手與原創者」(Turner and Constable: Rivals and Originals),這是為威廉.透納(William Turner,1775-1851)以及約翰.康斯塔伯(John Constable,1776-1837) 兩位英國風景畫巨匠而舉辦的紀念展。

透納生於1775年,而康斯塔伯生於1776年,這兩個英國繪畫史上成就位於伯仲之間的風景畫大師,年齡如此相近,時代完全重疊,在19世紀的英國風景畫壇,各屬不可取代的兩個典型。在他們誕生250年後的此時,泰特不列顛館匯聚了他們一生的代表畫作,從2025年11月27日至2026年4月12日,長達六個月的跨年大展中,呈現一個對照的藝術史視野。

英國風景繪畫雙璧

透納不只是英國風景繪畫的巔峰大師,在歐洲大陸他也是19世紀浪漫風潮下,令法國巴黎畫壇不可小覷的人物。而令人想不到的是,在英國畫壇總是緊追在透納之後的康斯塔伯,在巴比松畫派萌芽的巴黎,卻在1824年的巴黎沙龍中獲得金牌獎,在總是偏愛透納的評論家羅斯金(John Ruskin)筆下得到「法國風景繪畫之父」之譽。然而,康斯塔伯無論在英國畫壇的知名度,在商業上的成績,於當代都無法和透納相提並論。當時文筆犀利的羅斯金將兩人對照評論時,康斯塔伯總是居於下風。

然而歷史是公平的,把視野拉開到200年後的今天,我們重新評價早已享譽國際的透納和世人比較陌生的康斯塔伯,藉著250周年紀念的「雙特展」觀點,將兩位畫家藝術傑作在發展軸線的交錯中對照,凸顯他們在英國風景繪畫中,旗鼓相當而獨特的藝術價值。

綜觀之,透納是在歐陸的浪漫風潮中,以幻想感性和磅礴的氣勢,呼應了時代風潮的英國畫家,他的視野並不局限於英國的風景畫傳統。青年時代取法荷蘭風景畫的海景圖,成績斐然,讓英國畫壇肯定他為明日之星。更有雄心接續歐陸的風景畫傳統,以法國畫家羅翰(Claude Lorrain)為師,製作尺幅更為龐大的古典風景畫,因而奠定他個人在倫敦的畫壇地位,同時也為英國風景繪畫和歐陸的巨大傳統,建立連結。從此出發,透納又投入1830年代歐陸的浪漫風潮,他壯遊歐陸名山,寫下視野廣闊的大山大水,同時也沒有忽略了英國本土重要地標與風物的風景畫。

透納是英國傳統中百年難遇的奇才,他的天分與努力,他專注於風景畫的雄心,他廣闊的視野,容他在荷蘭自然風與義大利的古典風景畫傳統之間出入自得,並成為英國本土風景的當代詮釋者。而康斯塔伯雖然在倫敦畫壇並不具備這些優勢,他卻緊緊扣住英國鄉間景色的面貌,即使在當時畫壇上不如透納來得醒目與閃耀,他卻默默地為英國的本土風景留下最真實的面貌。

2020年英國中央銀行發行新鈔,將國民票選最受歡迎的畫家透納和他的《勇莽號拖去外海解體》(1838)名畫和畫家肖像印在20英鎊的鈔票上,使他成為英國乃至世界最為熟悉的英國藝術家。同樣地,英國外交部也將康斯塔伯的肖像和他的《乾草車》(1821)印上2015~2020年的「創意大英國協」的護照內頁,即使兩人知名度不同,但同樣是英國藝術領域最受現代人注目的代表人物。

展覽結構

這個跨年紀念特展,洋洋巨觀地匯聚了180多件畫作,鋪陳為12個主題的展示結構,極為少見。仔細觀察之後,這集合了兩位大師的規模,也的確必須細緻的去突顯個人藝術發展的主軸,並兼顧彼此關係的對照。

這個以英國風景繪畫「雙璧」之名「泰納與康斯塔伯:對手與原創者」的雙重分量,將展覽分為12個主題。從「藝術起步」、「置身戶外:康斯塔伯與油畫速寫」、「風景巨蹟:透納在阿爾卑斯山與義大利」、「奇妙布置:透納的水彩畫」、「透納的工作室」、「康斯塔伯:平野與天空」、「展現規模:展覽之作」、「火與水」、「晚年康斯塔伯:超越『故鄉意象』」、「風景之氣:透納的晚期作品」,到「風景與記憶」將兩位畫家合而論之,最後又在第12展區「透納與康斯塔伯遺緒:今日藝術家」,以當代藝術家的觀點反映泰納與康斯塔伯的藝術遺續。

展覽以藝術家生涯發展的時間為經,以畫家各自風格與表現的主題為緯。12個展區中,各有四個主題分別聚焦於畫家個人,有三個主題將兩人相提並論。畫家焦點以每段時期與風格代表作為重心,以此輻射畫家風格的強度與持續性,這些「主題之作」,都是尺幅巨大的畫作,也都幾乎是兩位畫家在皇家藝術學院院士年度展中備受重視的發表作品。

時賢競藝:皇家藝術學院

身為18世紀跨入19世紀的風景畫家,兩位大師之所以能突出於時代並成為代表英國風景畫的時髦人物,他們對自然的觀察與紀錄,甚至領先了當代歐陸的風景繪畫。展覽中大量的小尺幅油畫、水彩速寫、素描寫生冊,與各種輕便的寫生用具與設備的展示,更立體地重塑了他們領先那個時代的歐陸,尤其是法國印象派前一世代的巴比松畫派之「自然精神」與「寫生實踐」。

這個回顧式的大展,開宗明義的主旨在凸顯雙方的獨特性,以及在當代成為對手的關係。即使憑藉畫作的對照,觀者仍可能會忽略一個實質上貫串兩人生涯的舞台—皇家藝術學院。兩位畫家每段時間的巨幅代表作,幾乎沒有例外地都在皇家藝術學院年度展覽中亮相,兩人在畫壇中的交集,顯性地呈現在每一個皇家藝術學院年度特展上。

透納經典作《勇莽號拖去外海解體》(1838)現典藏於倫敦國家藝廊。

他倆先後進入皇家藝術學院的學員,後來成為院士,每年一度的展覽就成為時賢競藝的舞台。早慧的透納14歲就進入皇家藝術學院學習,當康斯塔伯初入學院學習時,透納已經成為準院士並小有名氣。兩人年齡雖近,起跑點卻已拉開距離,於是在世人的眼光中,康斯塔伯在透納之後苦苦追趕。直到中年以後他放棄在倫敦的畫壇活動,回到家鄉,才得以排除評論家評比的雜訊,真正專心地投入自然觀察紀錄,將英國鄉間那泥土與樹木的厚重質地與真實色彩,河流與天空的光影變化,以大量的速寫記錄下日後的英國人引以自豪的鄉間風光。

重視傳統的透納卻先向北方荷蘭海景畫取法,繼而沉浸在他的古代世界,以歐洲傳統風景畫大師作為模範進而較量,又壯遊歐洲開拓壯闊山水的氣魄,描繪著大氣蒸融光線朦朧的自然氛圍,感性地渲染自然的詩意,這一切都奠基於他300本速寫本的巨量寫生。這個特展全方位地呈現他所留下的大量英國特色風物寫生,也遠遠超過康斯坦伯,而非只是世人印象中浪漫感性或晚期飄渺虛幻的面貌。

《諾罕堡,日出》(約1845)呈現出透納創作生涯晚期的「大氣朦朧」(Airy Visions)風格。

當我在泰德大不列顛館展場中再見到2025年6月曾經在中正紀念堂展出的《藍色瑞吉山,日出》(1842)水彩畫時,既親切又驚喜。但在臺北展出的「模糊是我的強項」那類晚期風景畫,展場中卻非常少見,我並不意外。這說明了「亞州巡迴展」中上海與臺北的選件,超過1/4著意強調透納「朦朧風格」的晚期畫作固然讓人耳目一新,但其實略有誤導觀眾理解透納藝術全貌。

倫敦泰德「透納與康斯塔伯」紀念展中特別精選透納早期的海景畫巨作,以及件數極多接近三公尺的巨幅古典主題風景畫。即宣示了透納畢竟是具有雄心接續歐陸風景畫傳統的英國畫家,他用將近20年時間證明,他的風景畫也能乘載龐大敘事主題的古典傳統,他憑藉古典風景畫證明了英國畫壇不再是歐陸畫壇邊陲地位,而英國地方風土特色,則將稍稍讓賢於康斯塔伯的鄉間風景了。

藝術的敵手

後世的傳記學者甚至今天的電影,都很偏好將兩人作「水與火」之喻,激化他們的對立,但事實上,畫壇聲譽甚隆的透納不太討論名聲不高的康斯塔伯,只偶爾以稍微譏諷的口氣提到康斯塔伯。今日策展人引用時評的「水與火」之喻,其實並非當代的激烈衝突,而是兩人的繪畫取材有所對照。

1831年皇家藝術學院特展,有位評論家愛德華.洛奇(Edmund Lodge)看了透納的色調金燦的《卡莉葛來宮殿》和康斯塔伯細膩濕潤的《薩利斯堡主教堂》兩張畫,下了一個「水與火」的比喻。當時其他的評論家也指出,在透納的畫中,流露自然的詩意,而康斯塔伯的畫則飽含真實感。在歐洲還流行浪漫風潮的19世紀前1/4的世代,透納誇示又灑脫的風景畫堪稱入時,康斯塔伯的畫作卻預示了20年後才會出現在巴黎的寫實主義。

兩人的畫路的確與秉性和成長環境有關,他們來自不同家庭,透納是倫敦人,康斯塔伯來自鄉村。透納以風景畫早慧成名,康斯塔伯成名晚,甚至到50歲才能像透納那樣順利賣畫。因此本個展覽的標題「敵手與原創者」,更多的是從藝術史的觀點對照,而並非完全是他們生前較勁的比擬。因為兩者名氣相差太多,本無「敵手」之論,綜而觀之,兩人終究選擇了同一條專注於風景繪畫的路線,成為各自的「原創者」。

我們會在展覽中看到極為珍貴的透納巨幅古典風景畫,這也是透納成為英國畫壇以及歐陸都不可忽視的成就,比透納晚一個世代的約翰.羅斯金終身捍衛透納的繪畫,他甚至將透納早期的作品譽為終生最佳之作,晚期模糊作品稱之為疑似精神病之作,畢竟這也是透納比康斯塔伯多活了15年留下的風景變奏。

這個展覽並未強調兩位畫家對印象派的影響,雖然印象派的莫內也不願承認自己受到透納的影響,然而在莫內與畢沙羅往來的信件中曾提到透納對光與色的應用受到鼓舞。康斯塔伯的《乾草車》甚至獲得了1824年巴黎沙龍的金牌獎,也的確給當時的畫壇不小的震撼,羅斯金也才轉而將康斯塔伯比喻為「法國風景繪畫之父」,這雖然誇張,但康斯塔伯的確給巴比松畫派不可抹滅的影響,從歷史上來看,康斯塔伯也不是那麼弱,展覽中多件巨幅的風景,與小型的速寫到構成的圖稿系列並陳,證明了他的確能主宰一個真實自然呈現在眼前的局面,令人訝異的是,透納最知名的《勇莽號拖去外海解體》(1838)和康斯塔伯的生涯代表作《乾草車》(1821) 卻在特展中缺席!雖令人驚詫,卻並不意外。這個「伏筆」,暗示觀眾前往倫敦國家藝廊,觀賞同一展間對牆而懸的兩件經典名作,而饒有興味。

收藏與策展

透納與康斯塔伯兩人的作品分散國際各地,英國泰特不列館和倫敦國家藝廊則收藏有最多也最具代表性的傑作。即使如此,各國借展的藏品聚於一展,才足以完整地對照出畫家追尋自然的軌跡以及兩人獨特的視角。重要的美術館大致上有維多利亞女王與亞伯特博物館,皇家藝術學院,耶魯大學英國藝術中心,華盛頓的國家藝廊,芝加哥美術館,費城美術館,蘇格蘭國家藝廊等,還有頗負盛名的克拉克藝術研究所等美術館。

世人熟知透納的畫作英國收藏最富,乃是由於透納在生前就幾度立下遺囑捐贈國家,光是泰特美術館就收藏將近300件油畫,超過三萬件水彩和速寫。康斯塔伯的畫作進入藝術史研究的領域則稍遲,他在去世的半世紀後的1888年,他的女兒才將自己手上的父親遺作捐贈給V&A,這份包括了將近100件油畫速寫,接近300件素描與水彩,以及若干速寫本的藏品,才建立了V&A在康斯塔伯研究的權威地位。

泰特不列顛館的「透納與康斯塔伯」特展,由泰特美術館本身所設曼頓英國藝術史學術基金會(Manton Historic British Art Scholarship Foundation)主持策展方向,為世人拉開了當局者迷的時代局限,在250年後再看這兩位英國風景畫大師。透納的風景格局浩瀚輻射歐陸,康斯塔伯則擅長本土風物飽含鄉野情感,但說起來,英國人對康斯塔伯的情感意義卻不亞於透納。從兩位大師傑作中,各舉出十件巨幅之作,康斯塔伯絕對有撐起英國畫壇雙柱之名的實力,這是藝術史觀點才能觀察到的視野。

康斯塔伯的巨幅田園風景畫,左為《靠近戴德罕的史圖爾河一景》(1822);右為《史崔特幅磨坊》(1820)。
鄭治桂( 3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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