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i的陰影下尋找「Bi」的棲身之所
由邱子晏、倪祥、馮志銘與簡志峰組成的藝術團體「其實你不懂我的心」,在新北市美術館展出的「如果這都不算Ai,我有什麼好Bi?」,選擇不與這套敘事正面競逐。他們拒絕通往Ai那過度光滑、無縫且理想化的美好未來想像,轉而透過裂解、擁抱一種自覺「降級」的狀態——「Bi」。
在此,「Bi」並非單一概念,而是一組刻意曖昧的語義集合,既是閩南語中「悲哀」(pi-ai)的諧音,也指涉相對於「A級」的「B級」(B-grade)位置,同時隱含英語中「雙重性」(Bi-)的語意。這種多重指涉,不只是藝術家們之間諧音梗的笑話,而是試圖在透過人類的擬仿失敗、誤差之間,找尋人類可以棲居的位置。
北海「岸」與北海「道」的誤讀
展覽的空間敘事建立在一組刻意錯位的對照之上——臺灣的「北海岸」與日本的「北海道」。遠超於差一字的地理景點,兩者地貌之間展現的,反是一種關於觀看、消費與階級想像的認知偏移。兩者同樣位於島嶼的北方、臨海而生,卻在觀光敘事中被賦予截然不同的文化位階。
倪祥在訪談中提及,展覽的發想源自一句玩笑般的話語:「去北海道吃帝王蟹。」這句話所指涉的,並不只是旅遊經驗本身,而是一整套早已被內化的中產階級觀光想像——遠行、昂貴、精緻,以及被完整包裝的「理想風景」。
相較之下,北海岸的萬里蟹雖同樣標榜在地與野生,卻始終被視為北海道帝王蟹的「平替」版本;它所伴隨的,往往是漁港、鐵皮屋餐廳與潮濕黏膩而濕熱的海風,而非被精修過的雪國景觀。
在這樣的結構之下,「在萬里尋找北海道」本身即構成一種失敗的模仿,註定無法成立的複製,將觀光敘事「降級」操作:當完美的原型無法抵達,錯位本身便成為風景。簡志峰的《渡假|海》交錯描繪了北海道與北海岸的廣告看板,勾勒了「B級景點」般的入口。誠實地暴露出觀光、消費與欲望之間難以消化的剩餘物。
邱子晏的《販賣機》,則是展覽中最直接指向消費結構的作品之一,日本街頭密集出現的自動販賣機,本身即是一種高度制度化的便利交易的想像。在展場中,這台販賣機不再販售飲料,而是隨機吐出藝術家們創作過程中的「邊角料」與殘片。這些被標記來源的碎片,原本屬於應當被丟棄的製作剩餘物,也就是「垃圾」的碎片。倪祥在訪談中提到:「我們大家共同的默契就是要賣垃圾……那邊角料可能會標示是哪一個東西(作品)的邊角料。」
倪祥的作品《準時下班》進一步批判了觀光產業的紀念品機制。他在展場吊掛好幾張辦公桌,邀請觀眾參與製作「手工紀念品」。讓觀眾以他所提供的材料進行作品臨摹,並將完成品交給美術館員置入《販賣機》中,成為可供他人購買的作品(垃圾)。旅遊紀念品對於遊客而言,其意義在於留下旅途美好的時刻,然而,倪祥反其道而行,質問「我們是否能有屬於悲傷或壞的紀念物?」旅行中,也是會伴隨爭吵、迷路、惡劣天氣、無用旅伴或是難吃的食物,這些才是旅行中真實的「Bi」時刻,卻總是在旅遊後,被精美的明信片與Instagram中的濾鏡所過濾。
盤踞於展場的正中間,則是邱子晏的《悲哀的吊扇》,他重製了老家中因長期受潮而變形下垂的吊扇。木製扇葉在濕氣中吸收水分、膨脹扭曲,失去原有的平衡與效率,只能以極緩慢的速度徒然轉動。它仍在運作,卻不再產生涼風;功能並未完全消失,卻已無法回到應有的位置。邱子晏將這把吊扇比擬為AI圖像生成中的「破圖」(Glitch)。
在數位系統中,破圖往往被視為暫時性的錯誤,一旦重新運算便能被修正;然而,在現實世界裡,故障並非來自程式錯誤,而是來自時間、濕氣與使用痕跡的累積。這種由環境造成的物質衰敗,無法被快速更新,也無法被無痛回復。這群藝術家拒絕了Ai時代,或者是某種追求完美、菁英特質的時代語彙,轉而追求,正是這些破碎、失誤造成的「變形」」,保留了人類的真實。
隨著這巨大吊扇所轉動的是馮志銘的《多重情緒宇宙》,他以動力裝置,設置了12臺音響,播放改編自經典音樂中的bass,讓觀眾在聆聽時,會感到似曾相似,卻又不是任何一首曾經聽過的樂曲。這件作品搭配了這四位藝術家組成的團體「其實你不懂我的心」的團體創作《潮汐裝置》,其中的12頻道影像,將兩種不同旁白的敘事並置,試圖撥弄觀眾在收看影像時的情緒。
此外,這件裝置設有「白天模式」與「夜晚模式」。白天模式模擬「未完成」的展場狀態,彷彿佈展工作仍在進行中;夜晚模式則啟動全場影像與燈光。這種設計呼應了北海岸的漁業生活節奏(潮汐),同時也隱喻了藝術生產的「後台」狀態。
四個中年男子的牢騷:從「愛」到「悲哀」的語意滑移
展覽名稱便是來自於華語流行音樂互文網絡,展覽名稱來自於張學友的〈如果這都不算愛〉中的歌詞:「如果這都不算愛 我有什麼好悲哀」。倪祥與簡志峰受訪時笑稱這場展覽是「四個中年男子的牢騷」,而展覽的核心命題:「如果這都不算Ai,我有什麼好Bi?」其「Bi」的概念源於對「Ai」的自覺降級,邱子晏在訪談中直言:「我們本來就是在講Ai,可是我們又沒有這麼厲害,那就降一級,變成Bi。」在此,Ai所代表的,不只是人工智慧,而是一整套關於精準、效率與可預測成功的價值體系;相對來說,Bi則刻意指向誤差、失敗與無法被優化的狀態。
「Bi」對應中的「悲哀」,「其實你不懂我的心」將「搞砸」轉化為抵抗形式,如同傑克.哈伯斯坦(Jack Halberstam)在《失敗的酷兒藝術》(The Queer Art of Failure)中所提出的觀點形成呼應:在一個將成功定義為財富積累與規範化再生產的社會中,失敗提供了一種逃逸路線,讓我們得以探索「非正典」的生存方式。(註1)藝術家們透過「Bi」宣告了他們對於主流成功學的拒絕,轉而關注那些被系統過濾掉的「雜訊」與「殘渣」。
倪祥與簡志峰受訪時笑談自己「不是那麼樂觀的人」,甚至帶有強烈的「負能量」。他們將這種悲觀轉化為一種戲謔的「B級」美學,試圖通過創造性的誤讀(Misreading,註2),在創作被Ai大模型窮盡的今天,透過誤讀與「降級」,為當代藝術尋覓逃逸路線,保留一點「Bi」的權利,或許是我們最後的自由。
註1 哈伯斯坦在書中提出「Low Theory」,主張在資本主義與異性戀霸權定義的「成功」標準(如財富、生殖、贏家)之外,「失敗」提供了一種具創造力的反抗空間 。失敗不僅是消極的放棄,更是一種拒絕被主流規範收編的積極姿態。參見:Halberstam, Judith. The Queer Art of Failure. Durham, NC: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11
註2 美國文學評論家哈羅德.布魯姆(Harold Bloom)提出「創造性誤讀」(Creative Misreading)或稱「誤讀」(Misprision)的概念。他認為後輩創作者為了擺脫前輩大師(Precursors)的陰影並建立自己的主體性,必須對前輩的作品進行一種「偏離」或「修正」的閱讀。這種誤讀並非單純的錯誤理解,而是一種防禦性的、具創造力的修正,藉此在既有的脈絡中,開創出屬於自己的新意義空間。參見:Bloom, Harold. The Anxiety of Influence: A Theory of Poetry.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