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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的哲學——謝貽娟2023年個展

藍色的哲學——謝貽娟2023年個展

The Philosophy of Blue: A Retrospective of Jo Hsieh

旅英藝術家謝貽娟過世後,家屬們成立了「謝貽娟文化藝術基金會」,致力於保存與推廣她的文獻與藝術作品,並在今(2023)年在台南市美術館推出由基金會籌辦的第一個展覽,也是她在美術館的第一個展覽。展覽分為兩個部分,一是她最為人熟知的《藍色粉末畫系列》,一是較少透過全面性的研究與規畫展出的《自畫像系列》。

旅英藝術家謝貽娟過世後,家屬們成立了「謝貽娟文化藝術基金會」,致力於保存與推廣她的文獻與藝術作品,並在今(2023)年在臺南市美術館推出由基金會籌辦的第一個展覽,也是她在美術館的第一個展覽。展覽分為兩個部分,一是她最為人熟知的《藍色粉末畫系列》,一是較少透過全面性的研究與規畫展出的《自畫像系列》。

謝貽娟在1997年以後,在不到30年的創作生涯中,對藍色的潛心研究即長達20年。從謝貽娟留下的速寫本裡,可以看到許多與藍色相關的研究,當然,這些研究也可以以其他色彩進行,但她總是不斷強調藍色於她的獨特性:「我個人對藍色有極深的偏愛,總覺得藍色會講話,好神祕,不可思議,透明卻又很深遐…」。謝貽娟稱藍色為「哲學的顏色」,甚至將藍色「作為思考的底色」。(註1)這種對於藍色的參悟與偏愛,最終在她定居英國之後,創作出以藍色色粉繪製的單色畫,也就是《非空間》系列中的「粉末系列」。

謝貽娟,《BL0176,畫布礦石粉末,直徑30×30×1公分,未標示年代。(謝貽娟文化藝術基金會提供)

這些風貌獨特的作品擁有複雜的製作過程,以藍色壓克力顏料打底的畫面上,超自然的浮出像是梵文又像是水波的形體,藝術家在塑造了這些細微而神祕的突起後,再以手將混雜了各種藍色顏料的「特調色粉」抹上去。這些擁有神秘召喚力的方形、長方形和圓形單色畫浩瀚有如宇宙,也微小有如一顆乒乓球,並且在懸掛著它們的空間中散發著難以言喻的光芒。其實,如果藍色可以如此吸引謝貽娟和古今中外無數的藝術家,並且成為他們創作的核心,是因為這個色彩在整個藝術史裡都堪稱獨一無二。它在上古、中古時期永遠都是最稀有、最昂貴的顏色,而其大量的使用與平民化基本上要等到工業時代之後。謝貽娟不是只使用一種藍,她在材料研究上非常用心,將能找到的群青、普魯士藍、海軍藍、鈷藍等等色粉,以不同比例混合後專門調製出一種專屬於她的藍色。

謝貽娟,《BL0158》,畫布油彩,61×91公分,未標示年代。(謝貽娟文化藝術基金會提供)

影響謝貽娟至深的藝術家,也是IKB的發明者克萊因(Yves Klein, 1928–1962),認為群青色是藍色的最高表現,克萊因宣稱:「藍色沒有向度(dimension),它超越了向度,……每個顏色都會引導我們與具體的事物連結,但是藍色只會喚起海洋與天空,所有有形與可視的自然中最抽象的事物。」(註2)克萊因在藍色中體悟出的沒有向度、空無、抽象性與非物質性,很接近謝貽娟「非空間」的概念。謝貽娟一直相信非空間的存在,她說「非空間」是「非物質的,就像空氣」,又強調它「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而這樣的一個空間顯然並不存在於有形質的世界裡,它指向的比較是一個存在於靈魂或想像中的神祕之境。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兩位藝術家都偏愛以純色粉進行單色畫創作。將顏料保留在色粉的狀態,是解放繪畫的重要步驟,這種獨特的創作方式強調了繪畫的純粹性與「非物質的物質性」。也只有當物質得到解放,方能進入「非空間」的全然、純粹與自由中,而藍色正是進入此空間的鑰匙。此外,謝貽娟操作不同形狀與大小的色面,並混合不同色光的色粉,製造光影與深度的錯覺,在她熟練的操作之下,藍色充分發揮了拓展無盡空間的能力,進入觀者的感官與意識之中,營造心靈的平靜、精神世界的浩瀚與深度,甚至是「時間」(time)與「永恆」(timeless)的意識,謝貽娟的「非空間」存在與否,事實上取決於觀者的精神內涵與他們的感受力。

至於謝貽娟創作中較不為人知的「自畫像」,則是肖像畫中非常獨特的門類,而且在19世紀工業時代之後大受歡迎。謝貽娟最早的自畫像根據家屬應該是1992年,但她從1993年9月15日開始,每天以一張A4的紙(30.4 ×22.8公分)繪製自畫像,直至1999年7月19日止,不過中間有一些缺漏,現存的畫作根據家人的統計共1619張。這些作品恣意地實驗著各種不同的技法、風格、材質,在形式上呈現出驚人的多樣性,幾乎涵蓋了各種繪畫上的可能,不僅材質包括油畫、水彩、水墨、鉛筆等混和媒材,在風格上更是無所不包:除了中規中矩的肖像練習外,有與藍色系列相關的、低限到近乎虛無的、嚴重扭曲變形的、貌似塗鴉的、在抽象表現主義的狂熱動態與筆觸下勉強能辨識出五官的、詭異又搞笑的、漫畫風的等等,而表情則是各種喜怒哀樂,不一而足。

謝貽娟,《SP0073》,紙本油彩,30.7×23 公分, 1993.011.24。(謝貽娟文化藝術基金會提供)

她甚至製作了一系列的自塑像並加以拍攝,最後以現成物拼集成類似臉部的圖案,挑戰「幻想性視錯覺」(Pareidolia)。更值得注意的是,臉之外手也扮演了一定的角色:大量的自畫像中出現托腮、扶額、撫臉、摀臉、摀嘴、遮臉、支下巴或夾著煙的手,隨著這些具有暗示性的手勢加入,謝貽娟的臉則出現煩惱、痛苦、焦慮、驚訝、沮喪、懷疑等情緒,牽動著觀者的凝視。此外,謝貽娟也畫了許多與愛貓同框的自畫像。

謝貽娟,《SP1117》,紙本油彩,30.5×23公分,1997.01.03。(謝貽娟文化藝術基金會提供)

謝貽娟的這批作品相當難以詮釋,但藝術家大量繪製自畫像的現象顯然與 「唯我論」(solipsisme)有關,特別在藝術史中明顯結合了象徵主義與表現主義的潮流或傾向。自我(soi)是不容懷疑的唯一意識表現,也是相對於外部世界唯一可證的存在。謝貽娟的自畫像中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自畫像0012》,她在自己的背後畫了一個象徵死亡的骷髏。對於一己之存在與生命本質的提問,促使她每天規律的畫下自己,即便在1999年因故停止了,但所欲製作的仍是被稱為「生命」的這件巨大作品。

延伸閱讀|謝貽娟 人們應該記住她的名字


註釋

註1 謝貽娟,《圓源圓》,臺北市:采泥藝術,2003,頁16、41、44。
註2 Pierre Ropert, “Yves Klein, au-dela du bleu”.(2023.07.16瀏覽)

陳貺怡( 5篇 )

國立臺灣美術館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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