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個人只有十分鐘可以看這個展,你會推薦他看哪一件作品?」
面對這個問題,多數人大概會猜想薩拉切諾(Tomás Saraceno)會選那件蛛網聲音裝置,或是那座靠太陽飛行的巨型雕塑。但他選的,是展場入口前絹印在牆上的雲。那些雲來自新北市的孩子:他們拍下天空中雲的形狀,在上面添加想像的塗鴉與繪畫,成為「公平雲朵」(Fairclouds)計畫的一部分。
薩拉切諾選擇了它,不是因為它最壯觀,而是因為在這件作品裡,作者不是藝術家。這個選擇,或許是理解他此刻創作狀態的最短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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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前的宇宙
2009年,薩拉切諾的蛛網裝置首次出現在威尼斯雙年展主場館。那件作品的名字幾乎就是一首詩:〈沿著細線形成的銀河,就像順著蛛網流下的水滴〉(Galaxies Forming along Filaments, like Droplets along the Strands of a Spider’s Web)。當時《典藏投資》曾以〈跨越重力,朝向弦論的宇宙飛去〉為題報導他的創作。那時的薩拉切諾呈現出一種宇宙論式的浪漫氣質,作品像是離開地表、朝向更遠星系的飛行,於是報導也從物理學的隱喻與烏托邦建築的框架出發,試圖為那些懸浮的結構找到思想的定錨。
他當時最具代表性的計畫是「空.港.城市」(Air-Port-City),一座不依附任何國境、由囊室結構組成的漂浮城市。當時評論多半從世界公民的角度理解它:一個跨越國界的建築烏托邦,帶有巴克敏斯特.富勒(Buckminster Fuller)式的未來想像。
不曾著陸的城市
十七年後的薩拉切諾,已經不只是那個談弦論和漂浮城市的藝術家。2015年前後,他發展出「大氣世」(Aerocene)計畫,想像一個後化石燃料的時代,人類的移動不再依賴煤炭、石油或鋰電池,而是與太陽和空氣共存。2020年,他與阿根廷北部大鹽沼(Salinas Grandes)及瓜亞塔約克湖(Laguna de Guayatayoc)的原住民社群共同完成了一次完全依靠太陽熱能的載人飛行,攜帶社群反對鋰礦開採的訊息升空。他發起的「親蛛症」(Arachnophilia)計畫與科學家合作研究蛛網的振動與結構,成果發表在《自然》(Nature)和《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PNAS)等學術期刊上。蜘蛛、原住民社群、飛行、生態正義,這些元素交織在他近十年的實踐中,讓他的作品被討論的方式也隨之改變。

在新北市美術館的訪談中,當被問到這些政治與生態的面向是否一直存在於他的作品裡,薩拉切諾沒有指出一個明確的轉折時刻。他形容那是逐漸成熟的。世界的暴力在加劇,伊朗、加薩的戰火,阿根廷的極右翼政治,北美的倒退,「很多世界正在快速崩塌」。但讓這段對話超出預期的,則是他接下來主動揭露的經歷。
薩拉切諾的父親在阿根廷軍政府獨裁時期入獄,之後流亡海外,一家人有將近十二年無法回到自己的國家。他在義大利長大,被叫「阿根廷人」;回到阿根廷,被叫「義大利人」。金髮碧眼的南美洲人,不符合任何人對「南美洲人應該長什麼樣」的預設。「大家總想把你放進一個框框裡,從你來自哪裡來辨認你,」他說。
在這個脈絡下,薩拉切諾重新詮釋了「空.港.城市」:那不只是一座漂浮的烏托邦,也是一座關於被拒絕的身份的城市。一個不被任何國境完整接納的人,想像一個不屬於任何國境的空間。 這段個人史讓十七年前報導中缺席的理解層面浮出水面。那些漂浮結構從來不只是物理學的隱喻。它們承載的是一個流離者對歸屬的渴望,而這份渴望從一開始就帶著政治性,只是以建築的語言說出來。

誰是作者
評論者討論薩拉切諾的作品時,常聚焦於其跨學科的特質。他與生物學家、物理學家、聲學專家的合作確實是理解其創作的重要面向,但薩拉切諾本人似乎更在意另一個問題:誰有資格成為作者?
在訪談中被問到如何看待科學與藝術在作品中的關係時,他並沒有直接回答「平衡」的問題,而是將話題帶向更根本的方向。他提到,有些藝術家會覺得他的作品「太科學」,有些科學家則認為「不夠嚴謹,只是藝術」。但他認為,堅持用僵硬的邊界來劃定領域的歸屬,本身就是一種傲慢。對他而言,一件作品的價值在於它能同時與不同的社群對話。

「共織宇宙」(Interwoven)的展覽標題所指向的「交織」,或許比「跨域」更能說明他的實踐。在〈關注之網〉(Webs of At-tent(s)ion)中,來自柏林、克羅埃西亞、阿根廷等地超過二十五個物種的蜘蛛,被安排在同一空間中合作編織混合網(hybrid web)。多數蜘蛛是獨居的,每一隻都有自己的網,但部分物種會在同一張網上持續編織,尊重既有的結構並在其上延伸,形成跨越物種的共同建造。這些蛛網完成後以特殊技術固化保存。觀展指南將這些蜘蛛列為作品的「創作者」,既非材料亦非研究對象,而是作者。在〈太陽能飛行博物館〉(Museo Aero Solar)中,從樹林區婦女展望協會到鶯歌區婦女會、從北大特區居民到多所國中小學生,共同收集回收塑膠袋拼接成一座只靠太陽就能飛行的雕塑,作者同樣不是薩拉切諾一個人。而展場入口前那些孩子拍攝並塗鴉的雲朵,則是這個邏輯最直接的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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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比鋰更有價值
〈與帕查一同飛入大氣世〉(Fly with Pacha, into the Aerocene)記錄了2020年那次在大鹽沼完成的太陽能飛行,僅靠陽光加熱空氣即可載人升空,創下32項世界紀錄。氣球上用西班牙文寫著:「水與生命,比鋰更有價值。」(El agua y la vida valen más que el litio.)這次飛行是與當地原住民社群共同組織的行動,社群長期反對在祖居地進行鋰礦開採。鋰是電動車電池與再生能源儲能系統的關鍵原料,全球對鋰的需求隨著能源轉型急速攀升,而大鹽沼所在的南美洲「鋰三角」蘊藏著全球最豐富的鋰礦資源。但開採過程需要抽取大量地下水,對這片本身就極度乾旱的高原而言,意味著泉水枯竭、牧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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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臺灣展場裡,這件作品距離原生脈絡有半個地球之遙。當被問到如何看待作品在遙遠語境中被觀看,薩拉切諾做了一個精準的重新框架:「社群要說的不是鋰,是水。」「你可以沒有電池活下去,可以沒有人工智慧活下去。但沒有水,你活不了。」他將議題從鋰礦抗爭連接到人工智慧資料中心的水冷系統、全球地下水層的地緣政治角力,乃至「第三次世界大戰將是水的戰爭」的預測。大鹽沼地區的社群並不反對開發,他們追問的是:為什麼全球北方的乾淨能源轉型,其代價要由他們的水資源來承擔?
「他們在告訴我們:照顧水。多談論水。沒有水就沒有生命。」水作為一個普世的關切,讓這件誕生於南美洲鹽沼的作品,在臺灣也有了可以被接住的重量。
同奏一件樂器
在展覽的蛛網系列中,〈算法.韻律〉(Algo-r(h)i(y)thms)是最需要身體參與的一件。裝置中的微型麥克風將蛛網的振動放大為人類可感知的頻率,空間裡同時也迴盪著被轉譯的星系訊號。走進去,你不只是觀看者。你的腳步、你的停頓、你重心的輕微移動,都成為這張網的一部分,牽動著其他人感受到的振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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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拉切諾把這件作品比喻為一座巨大的樂器。「我給你一個很大的樂器,希望我們能一起演奏,聽見彼此在說話。有時候你去美術館,你不認識旁邊的人。但在這裡,你們共處在同一個樂器上。」他談到,如果聲音是好聽的,那是因為所有人一起演奏得好。
當然,現實中的觀眾互動,很可能就是直覺式的敲擊與撥動,而不是仔細聆聽旁邊的人正在發出什麼聲響。薩拉切諾並不迴避這個現實。他描述自己曾試著帶大家重新開始:「真正注意別人正在怎麼演奏,不要只是bang!bang!bang!」慢慢地,有人放緩了,開始聆聽,其他人逐漸跟上,聲音才有了形狀。
儘管如此,他也不認為需要找一個指揮或音樂家來主導這個過程。「為什麼只有音樂家才能參與?我喜歡每個人都能幫忙震動這張生命之網。」不過他也很清楚,邀請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不是每個人都想參加合唱團,」他說。在他看來,這不只是這件作品的問題。現代人習慣了被動接收,「我們太習慣當消費者了,消費一個影像、一個東西,很多時候我們不想參與製作。」

展覽也在呼吸
訪談是在美術館一間有大片落地窗的會議室裡進行的。薩拉切諾走進來,環顧了一下空間,然後把冷氣關了,接著把燈也關了。「我試著把它變成一種習慣。」他說。
這個動作的背後有一段脈絡。2023年,他在倫敦蛇形藝廊(Serpentine Gallery)的「生命之網」(Web(s) of Life)個展中選擇不使用空調,高溫時則關閉部分展區。那次展覽被《藝術新聞》(The Art Newspaper)評論為永續展覽製作的新嘗試。在那之後,他的工作室制定了一套展覽合作的條件:合作美術館須提供碳排放數據、展場裡的蜘蛛網不得被清除、作品運輸需考量生態。這次在新美館,部分作品便是從北京紅磚美術館的展覽直接轉運而來,他以「運輸生態學」(transport ecology)來形容這個選擇,與其送回柏林再寄出,不如在亞洲多巡迴一站。
然而他也坦承,這些條件要持續落實非常困難。展場裡他要求降低空調風量,但出發點更多是因為蛛網結構太脆弱、會被風吹壞,而不全然是永續原則的驅動。他甚至不知道新美館的屋頂有沒有太陽能板。不過,這個提問似乎也觸動了他。「確實應該繼續追著問才行,」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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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只是遠方
回到開頭的提問。
如果只有十分鐘,薩拉切諾要觀眾看的不是蛛網在黑暗中發出的紅色光芒,不是靠太陽升空的飛行雕塑,而是展場入口前,一個孩子拍了一朵雲,在上面畫了一隻想像中的動物。
他的作品仍然通往天空,仍然談飛行、蛛網與宇宙,但那片天空不再只是遠方。
朱貽安(Yian Chu)( 177篇 )追蹤作者大學學習西班牙文,後修讀中國藝術史,有感於前生應流有鬥牛士的血液,遂復研習拉丁美洲現代藝術。誤打誤撞進入藝術市場,從事當代藝術編輯工作。曾任《典藏投資》編輯、《典藏.今藝術&投資》企劃主編,現為典藏雜誌社(《典藏.今藝術&投資》、典藏ARTouch)副總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