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志業．沐文堂藏珍
身兼建築師、設計師及收藏家，關善明博士從五十年前便將空間與器物的美學視為一生志業。半世紀以來，關氏從世界各地蒐集中國文物瑰寶，為「沐文堂」攢聚起逾二十類中國藝術珍品，從陶瓷、漆器到金飾與繪畫，格局宏闊，眼光獨到。收藏之餘，他更以學者般的嚴謹，晝夜相繼投入研究，出版專著逾二十冊，為中國工藝史填補重要的文獻拼圖。
生於香港，祖籍廣東南海，關氏對粵地文化懷有更深的情感。二〇二六年初，沐文堂將其收藏中十個核心類別，共計兩千餘件珍品惠贈香港藝術館，創下藝術館單次捐贈數量之最。這批珍藏以廣東及外銷藝術為主，涵蓋清代油畫、玻璃畫、通草畫、銀器、畫琺瑯、牙雕、扇具、織繡、漆器、鐘錶等，既見西洋文化的滲透，亦存嶺南匠心的根柢。香港藝術館為誌捐贈，設立專廳「沐文堂廣東及外銷珍藏館」（圖1），而首展則精選逾一百二十套廣作精品，從外銷珍玩到宮廷貢物，共同勾勒出十八至十九世紀廣東地區獨具特色的藝術面貌。
東方商埠．畫筆交融
清中晚期，廣州作為中外貿易樞紐，商賈雲集，文化交匯，成為外銷藝術創作與輸出的重鎮。自清廷於一七五七年實施廣州一口通商政策以來，來華外商的活動範圍大多限於城外西南面的商館區。眾多職業畫家聚集商館區附近，因應西方顧客的審美趣味，展開規模化與商業化的繪畫；各類工匠亦紛至沓來，開設店肆，從日用器皿到專為西方市場訂製的精緻工藝品，應有盡有。在本地傳統與外來影響的交匯之處，嶺南工匠淬鍊出受中西交流啟發的獨特風格，蔚然成派。展覽首單元即聚焦於廣東畫師在畫材、風格與主題上的種種創新，以此揭開序幕。
早期外銷畫主要為歐洲市場繪製以港口風景為主題的畫作，記錄當時獨特的「中國貿易」景象。隨著廣州對外貿易的日益繁榮，外銷畫的焦點不再局限於遠航過程，轉而細緻刻畫貿易目的地的本土風光，逐漸形成新興風景畫派。以〈葬禮行列〉（圖2）為例，畫家取殯葬場景入畫，迥異於傳統山水畫的雅趣格局，在技法上卻融入西洋素描與版畫的構圖、透視及明暗處理，筆致工細，層次分明，展現中西繪畫的交匯與創新。
英國畫家喬治．錢納利（George Chinnery）旅居澳門近三十年（1825–1852），其古典華麗的畫風成為十九世紀外銷畫師的學習典範。他以硃砂紅點染面頰、眼眸與雙唇的標誌性技法，令肖像煥發生動神采（圖3）。
錢納利的油畫作品對本地畫家影響深遠，其中以啉呱（Lamqua）最為著名。啉呱於廣州同文街設立了自己的畫室，聲名顯赫。藝術史學者至今仍對啉呱的真實身分有所爭論，然其畫室的影響力無庸置疑。其一幅名為〈漁孃亞有像〉的肖像（圖4）—木畫架背題有「咸豐九年（1859）廣東畫師啉呱關曉村寫澳門三板亞有相」，以強烈明暗對比與硃砂點染，折射錢納利遺風。關曉村究為啉呱本人或其後人，至今仍為學界懸念（註1）。
廣州畫師也受到當時歐洲流行的反向玻璃畫技藝影響，以油彩或水粉在玻璃背面摹繪西洋銅版畫圖像，在西洋藝術的格局融入中國式山水、人物及民間故事題材。〈寒林戲鳥〉（圖5）畫中女子形象及泛舟風光充滿東方意趣，配以西方油畫技法，營造明暗對比及立體感，反映中國畫家充分掌握西方藝術風格，糅合東西特色，形成別開生面的藝術門類。
畫師亦擅長以毛筆在通草莖髓剖削而成的薄片上，描繪中國家庭生活、民間風俗、市井百態，以至東方自然博物等多元題材。在攝影技術於一八四〇年代傳入中國之前，這些畫作充當外商向故鄉親友展示中國見聞的重要視覺載體，建構起西方對東方文明的集體印象。沐文堂捐贈的通草畫多達七百幅，題材包羅萬象，殊為難得；當中多本附有畫室商標的原裝畫冊，為嶺南外銷繪畫研究奠定了珍貴的文獻基礎。
粵藝四起．蜚聲中外
十八世紀中期以後，經粵海關輸出的廣東工藝品類日益豐富，紋飾與形制亦不斷推陳出新。展覽第二單元展出沐文堂惠贈的外銷扇具、銀器、畫琺瑯、牙雕、漆藝等精選藏品，生動呈現了晚清廣東工藝外貿的鼎盛風貌。
廣州為清代民間機器鐘錶的重要產地之一，更有外商於廣州設立工場的紀錄。廣鐘形式多變，涵蓋座鐘、掛鐘等，而乾隆時期（1736–1795）的製品常配有水法、轉花等機動裝置。〈銅鎏金嵌彩色玻璃及琺瑯飾件水法自鳴鐘〉（圖6）仿歐洲建築造型，通體鎏金，飾西洋卷草紋及紅料石鑲嵌。鐘正面為三針時鐘，上層仿噴泉，與中層同飾菠蘿轉花；下層四面開窗，設水法及活動裝置。鐘背刻有「粵東省祥盛號」及「Cheong Smag Canton」中英文款識，此類「花字」英文實為仿西洋鐘錶簽名，或為藉以提高產品檔次。廣鐘融匯中西工藝，彰顯廣州作為文化交流樞紐的獨特地位。
此單元的焦點之作，是一件大型的六扇〈黑漆描金人物故事圖屏風〉（圖7），雙面滿飾金彩紋樣，於深邃的黑色漆地上熠熠生輝。正面中央構圖活潑靈動，嶺南民居、園林亭臺、舟船寶塔錯落其間，人物或行旅趕路，或設宴歡聚，以「之」字形蜿蜒布局巧妙串聯，共同建構出一幅西方人對東方繁華的想像圖景。此類漆屏深獲歐洲上層階級青睞，常入藏宮廷，部分更被拆解為壁板，鑲嵌成「漆屋」，成為異域風情家居的經典元素。
而在清代廣東眾多工藝中，象牙雕刻最令西方人驚嘆。華南濕潤的氣候使象牙材質略帶韌性，為工匠施展玲瓏剔透的鏤雕技法提供了有利條件。一八四〇年代來廣州的美籍商人小奧斯蒙德．蒂凡尼卻認為廣東牙雕藝人多為家族代代相傳，技法深奧且從來不外洩。此次捐贈中最具代表性的牙雕〈鏤空九重塔〉（圖8），展現了廣東牙雕工藝的廣度—圓雕、浮雕、鏤雕與精密組裝層層疊合，各部件分製後再天衣無縫地接合為一。這類象牙寶塔是清代廣東工藝的標誌性品類，既是進呈宮廷的貢物，亦是重要的外銷商品。對西方人而言，寶塔即為中國最鮮明的視覺象徵—外國訪客沿珠江駛入廣州時，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矗立江畔的琶洲塔。
至十九世紀，手持一把精緻的外銷摺扇，成為歐洲上流社會女士們不可或缺的時尚標配。沐文堂所藏精選象牙扇，年代橫跨康熙（1662–1722）至嘉慶（1796–1820）朝，勾勒出早期奢華外銷扇的風格演變軌跡。藏品中有一批別具特色的紙本「大官扇」—此款式於道光朝（1821–1850）前後流行—扇面以水粉繪製清代貴族生活的生動場景，扇骨與扇邊則選用象牙、漆器、銀纍絲、貝母或多元材質混搭，紋飾精工，琳琅滿目。亦有部分扇具專注於單一材質的極致表現或特定雕刻技法，為不同品味的藏家提供多元選擇（圖9）。
琺瑯彩繪技藝亦於此時期傳入廣州，繼而進貢宮廷。此次捐贈中的畫琺瑯器，則展現了外銷與內銷特質交織的豐富面貌。廣東畫琺瑯雖多採用迎合歐美西方審美的絢麗彩繪，但其中數件作品為其他地區的市場而設。〈銅胎畫琺瑯越南式瓣口盤〉（圖10），盤心繪有兩人對弈圖，周邊環繞花果紋飾，而其寬沿上的紅彩龍紋，則以「四分之三側面」的獨特姿態呈現—此乃越南阮朝（1802–1945）宮廷器的標誌性紋樣。阮朝皇室對中國琺瑯工藝極為傾心，曾派遣工匠赴粵學習技法。十九世紀歐洲市場需求日漸式微之際，東南亞崛起為廣東畫琺瑯的重要新興市場，這批器物正是這段跨國工藝流動的具體見證。
御苑雅玩．民間風尚
展覽第三單元聚焦於一批兼具宮廷品味與地方審美的精緻之作。康熙帝（1654–1722）對畫琺瑯工藝的推動不遺餘力，曾於宮中設立琺瑯作，生產署有「康熙御製」款識的器物。〈銅胎畫琺瑯黃地雙蝶紋盤〉（圖11），便是清宮造辦處在掌握此項技術後的成功範例。盤上蝶紋勾勒精細，點線清晰，設色互不滲染，繪工明顯融會歐洲琺瑯的點染技法，標誌這門工藝在中國的早期成熟。最初，黃地琺瑯專屬宮廷使用，嚴禁民間僭越；然而隨著市場需求擴大，廣東地方作坊開始仿效宮廷風格，亦逐漸採用黃地裝飾。至乾隆中期，廣東成為宮廷畫琺瑯的主要生產重鎮，所製器物多署「乾隆年製」官方款識。
清宮造辦處並未設立專門的製扇作坊，宮廷用扇多由地方作坊供應。廣東工匠生產的品類極為豐富，其中象牙蔑絲編織扇堪稱乾隆、嘉慶朝極致貢品的代表。展場中可見一把編織密度驚人的〈牡丹鳳凰紋牙絲宮扇〉（圖12）—扇面以薄如紙帛的象牙絲編織而成，經緯交錯形成細密的六邊形鏤空網格；單根竹骨為扇脊，扇柄則以畫琺瑯裝飾。扇面飾以淺雕刻與茜色牡丹、鳳凰紋樣嵌件，外緣鑲嵌玳瑁，輔以貝母與點翠牌飾點綴，華貴非凡。
粵系風格．時尚標配
展覽末單元則聚焦「廣州」作為全球時尚引領者的歷史角色。十八、十九世紀，一位講究品味的西方紳士或淑女，行囊中不可或缺的奢華之物為何？粵繡披肩、精工摺扇、名片盒、雕花提籃與裝飾盒，皆名列榜上。為呈現西方視角下廣東工藝精品的吸引力，展區設計以「立體雜誌」的展示概念，將展品與旅粵洋人的文字記述並置呈現（圖13），讓觀眾恍如重回昔日廣州，看待一份又一份深受外國人青睞、讓廣東工匠引以為傲的文化瑰寶。展區中央最吸睛之作，是一把象牙團扇（圖14）—以六十片鏤空扇骨展開為完整圓形，扇柄兩面刻有菊花與幾何紋飾，扇面七處開光內則雕有山水與花鳥景致。這種扇外形酷似西方女士帽子上的圓形帽章，故有「帽章扇」之稱，為外銷象牙扇中最受珍視的品類。因其工藝極度繁複，生產時間僅限於乾隆末年至嘉慶年間的短暫黃金時期，且多由歐洲王室直接購藏。
展覽近尾聲處，一方寧靜的閱讀角落陳列著沐文堂歷年出版專著，牆面懸掛一幅巨幅以「百鳥爭鳴」為主題的粵繡（圖15）。繡面以牡丹、菊花等花卉點綴其間，色調雅緻，並巧妙融入吉祥寓意—母雞引領雛雞暗喻「五子登科」，鴛鴦成對則象徵「琴瑟和鳴」，構圖豐富，形象傳神，充分展現廣東刺繡登峰造極的工藝水準。
終章：藏家的摯愛與深情
關氏選擇這套〈鎏金銀纍絲茶具〉（圖16）為整批捐贈中最鍾愛的藏品，策展團隊以此為展覽的壓軸之作。
這套茶具是乾隆時期外銷銀纍絲器中僅存的兩套完整傳世品之一，曾為荷蘭女王朱麗安娜（1909–2004）皇室的珍藏，內含茶葉罐、茶壺、糖缸、餅籃、各式盤、十二套蓋杯及把杯等器皿。其精緻的網格纍絲技法，與俄國女皇葉卡捷琳娜大帝嫁妝中的梳妝用具套裝技法如出一轍（註2），印證此類外銷銀器於十八世紀歐亞宮廷間的流通。同時期清宮舊藏中卻鮮見銀纍絲器，造辦處檔案亦無相關紀錄，學界推測此類器物應為廣州專為海外市場所製。作為嶺南工藝的代表作與清代外銷銀器的里程碑，這套茶具堪稱中國外銷藝術中極為罕見的珍品。
一份真摯的歸鄉禮物
展廳末端，一幅一八六〇至一八七〇年代的香港島與維多利亞港景觀油畫，與關氏撰寫的捐贈感言投影並列於牆面（圖17）。細觀畫作，可見明輪船、帶頂醫療船與傳統漁舟錯落停泊於港灣，遠處聖約翰座堂（1849年落成）與香港督憲府（1855年落成）等早期地標依稀可辨。這幅畫作與藏家的感言相互映照，為展覽投下溫暖而深情的句號。捐贈者無私奉獻的誠摯謝意，亦為香港藝術館揭開這部豐厚的嶺南工藝篇章，留下了最動人的註腳。
對關善明這位生於香港、長於香港、祖籍廣東南海的資深藏家而言，此次捐贈是他將嶺南先民的藝術成就與公眾共享的一份真摯心意。
註釋：
註1 布萊頓及霍夫博物館亦有收藏兩幀有關曉村署名的肖像畫（藏品編號︰FA000631、FA000632）。關曉村與啉呱之間的關係及其確實身分仍需考證，可見館方研究員提出的論述。Winnie Wong：〈Hexing (Wo Hing) of Hong Kong (和興) by Lam Qua II (林官) and The Fourth Concubine of Hexing (Wo Hing) of Hong Kong (和興) by Lam Qua II (林官)〉，Brighton & Hove Museums。檢索至〈Brighton & Hove Museums〉，2026年2月6日。網址：https://brightonmuseums.org.uk/brighton-museum-art-gallery/what-to-see/passion-power-protest/。
註2 傳世另一套同時期的纍絲銀器套裝為俄羅斯葉卡捷琳娜大帝（1729－1796）的嫁妝梳妝具，見Jet Pijzel-Dommisse and Maria Menshikova, Silver Wonders from the East Filigree of the Tsars (Aldershot: Lund Humphries in association with Hermitage Amsterdam, 2006), pp. 49－59。
粵藝遠洋—沐文堂廣東及外銷藝術捐贈展
香港藝術館 │2026/5/29－2027/7/4
文圖刊登於《典藏．古美術》406期〈香港藝術館 「粵藝遠洋─沐文堂廣東及外銷藝術捐贈展」〉，作者：林向盛（香港藝術館助理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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